《锦袍》古道长亭

13、喜鹊

　　第十三章喜鹊

　　整整一天没见幸儿回来。喜鹊急了，她找到吴嫂，问幸儿去哪了。吴嫂瞪着眼睛说：她被派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可千万不要瞎打听啊。
　　平时一惯粗心大意的喜鹊不知怎的，突然敏锐起来。直觉告诉她：幸儿可能出事了，得想办法救她才行。可是，她一个小小的丫头，要怎样做才能帮到幸儿呢？她反复思索着。此时她想救幸儿的心情，就像是要救自己一样的迫切。
　　最后，她想到了二爷。必竟在这府里呆了十年，上上下下的人她都算得上熟悉。门主不在，少爷指望不上，唯一可能管这事的人，就只有二爷了。
　　为了能够见到二爷，喜鹊趁着大伙进到厨房里间吃晚饭的空当，从桂花姐的大蒸笼里偷了一盘栗子糕，端出门，直奔二爷的偏院而来。因为天已蒙蒙黑了，她又本就是个丫头，送东西给哪位主子都算平常事，所以一路上都没人注意到她。顺利地来到偏院后，她装出一副大摇大摆的模样往历行空的房里走去。门口的两个家丁看了她一眼问：喜鹊？今天怎么是你送点心，玲珑呢？
　　啊？她，她，我管她干什么，怎么就不能是我送呀？门主的点心，有时候还是我送的呢！
　　行，行，你送就你送呗，生什么气呀。说着其中一个小个子的家丁帮她打开门，道：二爷不再，你先放进去吧！
　　喜鹊心里着急，这下不是白忙活了吗？见不到二爷，这可怎么办哪！
　　她磨蹭着不肯进去。笑嘻嘻地冲着两个守卫说：要不，你们俩先尝一尝？
　　得，你可别这样逗我们，二爷的点心是我们随便偿的吗？
　　没事，反正我拿得多，你看，少一些根本看不出来，吃吧，多拿点，这可是桂花姐最拿手的栗子糕！
　　这，这，还是不行。
　　要不，你们俩就拿到一边先吃呗，这确实有点显眼，你看这灯亮的，我进去，出来把门给你们关好不就得了。
　　也行，啊？。小个子对另一个说：人家都吃饭去了，就咱哥俩在这饿着，先垫一口？
　　另一个说：听你的。
　　喜鹊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骗过他们。二人走了，她进到屋里，把点心放下，回身把门关好。四处一扫，发现一处屏风，藏身其后。
　　等那两个家丁转回来的时候，便以为她已经走了。
　　喜鹊蹲在屋子里等着，等着，不知等了多久，门口的家丁早已换过班了，还不见二爷回来。喜鹊心乱如麻，不知道这时候厨房里的人是不是四处寻她呢！回去也不知该怎样交待了。
　　终于，她听到了脚步声，同时也听到了有人叫：二爷，您回来了。
　　历行空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他一进门就对守卫说：你们都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人了。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走了。
　　等身后跟进来的那人刚一关好门，历行空便急急地问道：安泰，说吧，你查到什么了？
　　二爷，您看。那个叫安泰的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道：根据您的指示，我查过了，这里确实有问题。我们府里所有的下人一共是二百八十人。发出的牌子的总数倒是能合得上。可是你看这里，我画过线的这些人，他们明明已经走了，或是死了，可牌子还在使用。还有这些画过圈的，他们明明是册子上的人，可是却从来没领到过腰牌，成了黑户。
　　这样的人加起来，一共是多少？
　　我还没有完全核对过，应该有二三十人吧！
　　历行空沉思着，表情凝重地自语道：他弄这么多人进来，到底要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喜鹊碰到了屏风，发出一声轻响。
　　历行空大喊了一声“谁”？同时挥手一掌，雄浑的掌力带着一股凌利的罡气劈了过来。屏风碎了，没什么武功的喜鹊应声倒下。
　　见被自已劈中的竟是一个穿着丫环服饰的柔弱的小姑娘，历行空一怔，爱妻临死前的那一幕霍然涌上心头，他的心像被人突然抽了一鞭子似的一阵疼痛。他紧索着眉头，急道：安泰，看看她怎么样了？
　　安泰跑过来，扶起喜鹊，摇了摇，又拍了拍，不见任何反应。闷声道：二爷，她怕是不行了！
　　历行空一阵懊悔，怪自己不分清红皂白就下手重太。他一个箭步走上前来，府身在喜鹊的鼻息处试了试，又搭了搭她的脉息，随后一边抱起这个已是没了知觉的柔若无骨的弱小身躯，一边冲着安泰说：有的救，先把她放到床上去。安泰应了一声，飞快地跑过去打开了里间的房门，并先行一步把被子理好。历行空放下喜鹊，让她靠在卷成一团的被子上，自己盘膝而坐，握住喜鹊的双手，掌掌相对，打算通过运送真气的方法打通她因强烈震荡而阻塞的血脉。站在一旁的安泰道：二爷，我来吧，您的病刚刚才好。
　　历行空没说话，微闭双目，冲他摇摇头，继续运功行气。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喜鹊开始有了反映，眼皮微微起动。突然间她胸部巨烈伏动了一下，一大口淤血直喷了出来，历行空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应，被那团鲜血溅了个满身满怀，他那谈青色的丝质外套上立即开出一朵硕大无比的红花。
　　喜鹊醒过来，很快认出了历行空，她忽地一下子扑过来，又吓了历行空一跳。只见她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历行空的一双手，没头没脑地嚷道：二爷，二爷，您行行好，救救幸儿吧，若连您都不救她，她就死定了。
　　小姑娘，你慢慢说，不用这么抓着我，我跑不了。说着历行空想要抽回手来，可是喜鹊就是死死地抓住不放，他又不敢太用力，想着这丫头的伤还重着呢，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了。无耐之下他只好任由她这样抓着，瞄了一眼旁边的安泰窘迫地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幸儿是谁呀？幸儿就是杨幸儿呗，她刚来我们淘洗间一个月，她一早被吴管家叫走了就再也没回来，二爷，你救救她吧，我给您磕头了。说着，她终于放开了双手，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身子，打算腾出个地方好给近在咫尺的低一下头就能碰到鼻子的二爷扣头。“好了，好了，不必了”。这时候的历行空已经大致弄清了情况，也清楚地记起了幸儿。“我答应你了”。说着他慌忙站起身来，显然是怕她又会上来抓住他不放。喜鹊不肯罢休，仍是坚持跪了，接连不断地扣头道：谢谢二爷，谢谢二爷。历行空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够了，再这样下去，你又要晕了。话音未落，她果然晕了。
　　历行空再一次蹙起了眉头，小心冀冀地把她放平。转身道：安泰，去常寿堂请常先生吧！
　　安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之前轻声道：二爷，您就是心肠太好，对什么人都比对自己好。

　　历行空是言出必行的人，他即然答应了喜鹊，就一定会插手杨幸儿的事。再说，这也是他现在正想追查的事，他很想知道这位吴管家背着他、背着门主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所以，安泰走了以后，他马上就打发人去找吴管家了。
　　不多时，吴管家恭恭敬敬地走进来，躬身道：二爷，您找我？
　　历行空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走近，然后指着茶碗里面泛起的白桨，问道：管家，依你看，我这茶冲的怎么样？
　　管家堆着满脸灿烂的笑容道：二爷是斗茶的高手，冲的茶自然错不了。只可惜，小人不懂。
　　不懂不要紧，会喝就行！尝尝。
　　这个，小人可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尝尝，我亲手泡的，温度刚刚好。
　　这个，这个——。吴管家僵在那里。
　　历行空不看他，话峰一转道：我记得咱们府里有个丫头叫杨幸儿，昨天我见过的那个，你帮我把她找来，我有个事忘记问她了。
　　啊，杨幸儿，我想起来，二爷，巧了，她今天犯了错，偷了东西，我把她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
　　对，就关在马厮里。
　　她偷了什么东西啊？
　　她拿了别人的一个玉坠子，那是人家传家宝贝，不罚她不行啊！
　　是这样啊，那她偷了谁的宝贝呢？
　　厨房管事吴嫂的。
　　噢。张六，你进来。门外进来一个黑而壮的家丁。去厨房把吴管事请来。
　　张六走了。历行空指了指边上的椅子道：请坐，你也不能老是站着呀！
　　我站着行，二爷，站着就行。

　　那随你吧！说话间历行空留意着吴管家的神情，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猜想，即便是吴妈来，也问不出什么破绽来。果然，吴妈来了，虽是颤颤惊惊的，答的却和管家说得一模一样。
　　历行空淡淡地审视了她片刻道：你可以走了。吴妈如释重负，躬着身子离去了。
　　管家，不管这个杨幸儿犯了什么错都好，我现在有事情找她，你差人把她叫来吧！
　　这，这个，我去叫，二爷要找的人自然应当我亲自去叫。
　　历行空略微点了一点头道：那你去吧！
　　吴管家走到门口，正撞上安泰与常神医往里走。他回转身关切地问道：怎么，二爷的病还没好？
　　历行空点点头。
　　那您可得多注意身体，不要太操劳才好。
　　有管家在，我不会太操劳的。
　　那就好，不是，是您过奖了。
　　吴管家点头哈腰地走了。走出门口，他即时换了一副模样，眼中凶光毕现。
　　神医的几根银针下去，喜鹊幽然转醒。
　　神医又开了几副药，嘱咐一定要按时服用。历行空躬身道了谢，将神医送出门口。
　　然后，他略一沉思，回转身向着安泰说：她在我这里不方便，送回淘洗间，我又不放心，你看如何安置她好些？
　　二爷，要不把她送到玲珑那里，让她照应着？
　　好，你去办吧！
　　玲珑是过世的二夫人的贴身丫环，二夫人过世了，她就一直跟着历行空，待候他的衣食起居，算是个贴身丫环，但这位二爷不让她住在自己房里，在旁边另外给好找有个住处。
　　吴管家再次进来的时候果真带了幸儿一起来。
　　幸儿半死不活的，整个脸都是肿的，眼睛血红，不知受了什么刑，身上却没看出半点伤痕。
　　历行空极颜历色地看了管家一眼，冷冷地说：你先出去吧！
　　管家走了，历行空看着跪在地上的幸儿发出一声轻叹，问：你还好吧！幸儿抬起头，认出了他，眼里有了光彩，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呜咽了一声，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历行空一惊，飞快地府下身来，托起她的下巴，捏开她的嘴，见舌头还在，方才松了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安泰与玲珑一起走了进来。历行空道：把她也先安顿到你那里吧！找个机会问问她伤在哪里了。他是对玲珑说的。玲珑闪动着大眼睛，欲言又止，含乎地应了一声，叫过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环扶着幸儿先走了。
　　玲珑随着空行空来到里间，见喜鹊已经睡着了，便问：现在带她走吗？历行空有点犹豫。安泰道：我来吧。说着，他走过去，打算连人带被子一并抱起来。
　　不必了。历行空伸手挡了他一下，还是我来吧！话未说完他便轻轻一用力，抱起了喜鹊单薄的身子，把毯子给她搭在身上吧，这样气息会顺畅些。玲珑愣愣地看着她的这位爷的一举一动，没有移动地方，也没按主子的吩咐去做。安泰见状，抢着做了。
　　一切安置妥当，往回走的时候。历行空问安泰：身为忠信门的内事总管，我让这么多人受苦，是不是很失职呀？
　　二爷，您别想了，这一切又不您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呢，如果不是我，她们两个都不会受伤。
　　您又都怪在自己身上了，这样下去，您的心痛病怕是好不了啦。
　　好不了又怎样？人活那么大岁数有什么用？
　　您才多大呀，而立之年，正是人生的大好时光，您也别总想着那件伤的事，夫人的死，不是您的错。
　　话一出，安泰就后悔了，他不该提这个话题，这是二爷心里的一个死结，打不开，也不能碰。
　　历行空不再说话了，安泰也再没敢说话，两人默默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因为这一次的风波，幸儿真的成了哑巴。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因为她无法表达。喜鹊身体好转了，看着幸儿痴痴呆呆的样子，她着急地转来转去，最后突然想到：写字，你会吗？把想说的写下来！说着她翻出纸笔递给幸儿。幸儿却只是摇头，也不知道是不会写，还是不想写。喜鹊求助般地看着玲珑道：玲珑姐，你说这该怎么办呀？
　　玲珑走过去扶摸着幸儿的头道：你别逼她了，让她安静一下吧！
　　喜鹊不解地道：她安静的时间还不够长吗，这都多少天了，我看，再怎么安静她也好不了，我还是得找二爷帮忙才行，兴许二爷能救她。说着，她拔腿就要往外跑。玲珑伸手拦住她：二爷，二爷，他是你的爷，还是你是她的爷呀，什么事都找他，他已经那么辛苦了，现在门主不在，大爷又处处为难他，你能不能让他消庭会儿？
　　这个，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救幸儿，我怕她永远都说不了话了。二爷不会那么好欺负的，我现在就去找他。
　　喜鹊当真去找历行空了。她见到他，还像第一次那样拜了又拜，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求他救幸儿。历行空惊道：幸儿还没好吗？玲珑不是说她好得差不多了吗？
　　身体是好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是不能说话，是不是被他们给毒哑了呀，您想办法救救她吧，她要是变成个哑巴，那她以后可怎么活呀，府里肯定是不能留她了！
　　喜鹊想像着幸儿将来的悲惨命运，声泪俱下。
　　你那么担心她？为什么，你们不是也才认识没多久吗？历行空第一次仔细地端详着喜鹊，目光有些游离地问。
　　我们是认识没多久，可她是我的姐妹呀，我们就是一伙的吗，今天我不管她，明天也不会有人管我，我们的命运是一样的，二爷，您是主子，不明白我们做下人的苦，同病相怜，您懂吗？
　　喜鹊这句本该令历行空哭笑不得问话，却逗得他兴致盎然地笑出声来，然后，他认真地答道：对，我刚刚是不懂，但，现在懂了，懂了。
　　那你快救她吧，再晚怕是更不容易救了。这一句更为冒失的话脱口而出之后，喜鹊终于感觉到了不妥，故而，她又小心的补充道：您说，是吧！
　　是，是，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也不必太担心，如果幸儿是被毒哑的，那倒能救，有常神医在，不必担心。就怕她是受了什么惊吓，自己不肯说话，那就不好办了。
　　历行空猜测得没错，杨幸儿果真没有被喂过什么毒。她的不能发声、无法说话，源自于内心的恐惧。神医说：这病无药可医，只能靠自己慢慢恢复，好不好得了，那就看造化了。
　　喜鹊看着幸儿只能张嘴却不能说话的可怜像，泪流满面。她的感性与躁动同在立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玲珑的理智与冷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历行空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阵微澜。
　　事情就是这样奇怪，玲珑数年如一日精心地照顾着历行空的衣食住行，只盼他可以多多地看到自己的好，最终允许她嫁给他做个填房。然而，失去爱妻之后一直心无旁婺的历行空，只在短短的一个瞬间便悄然心动，不是对她，而是对喜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