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冷无痕

6、13-14

　　13．
　　话分两头。
　　再说被仁王遣去百草山讨药的青鳞驾着云雾，很快便到了柳生的药庐，看了看柳生似乎出门去了，于是皱了皱眉，转身便想走。
　　“等等！”
　　青鳞被柳生的弟子小人参精唤住，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粉雕玉琢的小童。
　　那叫薰儿的小人参精猝不及防一把扑进他的怀里，激动地喊道：“你……你是薰哥哥吧？”
　　青鳞的眼中闪过一抹异样，伸手推开那孩子，道：“小仙名唤青鳞，乃命格星君座下弟子，目前在狐王宫当差，请问小公子有何见教？”
　　薰儿诧异地抬头看他，发现他目光中的疏离，心下难过，哽咽道：“什么青鳞？你头发上绑的绿巾分明是薰哥哥的，你身上有跟薰哥哥一样的气味，我老远就闻出来了，你明明就是薰哥哥……虽然容貌和声音不同了，但是你是我的薰哥哥没错啊！”
　　青鳞道：“我想你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薰哥哥，我只是奉命来找医仙大人讨药的，既然他不在，那我改日再来便是。”
　　薰儿扯着他的衣袖不放手，噘着嘴喊道：“你是不是要回那个坏蛋狐狸那里？那个坏蛋狐狸是害了你的凶手，薰哥哥你干嘛要跟着他走啊？薰哥哥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我是一直跟你一起玩的小人参啊，你说认我做弟弟的，你说我没有名字的话就跟你一样叫小薰，我们一个是薰，一个是小薰，我是你弟弟啊……”
　　青鳞的思绪有些混乱，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胸中破茧而出，胸口嗡嗡地响起了一阵阵的轰鸣，疼得难受。
　　有些什么片段与光景似乎像流水般渗进了他的脑海里，可是却雾茫茫的一片叫他看不真切，他直觉眼前的这个孩子似乎即将揭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他不愿意去看清楚的秘密。
　　那孩子还在继续嚷着：“你不可能不是薰哥哥啊，你曾经说过这条绿头巾是你的亲弟弟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一直都很珍惜的呢，自从你可以变幻出人形之后，你就一直把它邦在头上，片刻不离的，你如果不是薰哥哥，那你告诉我，这条头巾你是怎么来的？这头巾可不是随便哪里就可以买到的，那是薰哥哥的弟弟用自己第一次蜕下来的皮织出来的，我问薰哥哥讨要，他还舍不得给我呢。”
　　头巾么……青鳞扯下自己用来绑发的头巾，神情复杂的看着它。自从自己有记忆以来，自己身上似乎就带着这条绿色的头巾，他原以为那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所以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东西是何时何地从何而来。
　　小人参的话让青鳞心中长久以来的不安与焦躁逐渐的泄漏出来，青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是他口中的那个薰哥哥，只不过自己曾经失去过某一段的记忆？！
　　不对！自己从出生有记忆以来到现在所有经历过的事就像一本账册似的牢牢地记在自己的脑海里呢，自己对眼前的这个孩子全无熟悉之感，而且他根本就没有弟弟，所以他绝对不可能是小人参的那个哥哥。
　　青鳞的眼中闪过一疑惑，他突然记起上一次陪仁王来药庐时，小人参对他那个明显充满敌意的态度，小人参虽然只是棵人参精，但是毕竟是修炼了几千年的仙物，难道他曾经见过仁王雅治？
　　小人参精在能够幻化人形之前是不可能离开天界的，而仁王在之前也从没有上过天庭，更不要说到过这百草山了，那他们之间究竟存在着何种往事？
　　青鳞将眼前孩子的泪痕擦去，拍了拍他的头，问道：“你方才说仙君----------就是狐王害了你的薰哥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又如何会认得狐王呢？”
　　小人参眼中透出浓浓的恨意，道：“我不认识那只坏狐狸，但是我知道薰哥哥是被他害死的。”
　　“薰哥哥是谁？”
　　“薰哥哥其实是一条青蛇精啦，我听他说他是到天上的化龙池来准备变成一条青龙的，薰哥哥以前是住在凡间一个叫仙隐山的地方，那地方以前老有一只狐狸喜欢欺负它，那只狐狸似乎会点法术，薰哥哥打不过它，所以就一直很努力很努力的练习法术。有一天，天帝的太子到人间去降雨，路经仙隐山的时候掉了一颗很好看的珠子，被那只狐狸捡去了，狐狸以为只是颗普通的珠子，所以就把珠子硬塞进薰哥哥的嘴里，它本来是想作弄薰哥哥的，所以得手了之后高兴的跑走了，薰哥哥当时被它欺负又没办法还手，只能回家去了，待要吐出那颗珠子，却不想那珠子竟然吐不出来了，薰哥哥用了很多种办法，珠子就是不出来，于是薰哥哥也就没去管它，之后天上就有仙人下凡去把它带到了化龙池说要让它在里面待足四十九天，出来就可以变成真龙了。薰哥哥很高兴，它一直梦想着变得强大，只要能顺利出了化龙池，就再也没有人可以瞧不起它欺负它了。可是没料到……”
　　青鳞一愣，直觉的回了一句：“什么？”
　　“没料到薰哥哥在化龙池里感应到他弟弟在仙隐山有难，他急着想去帮弟弟，所以就自己出了化龙池，可天庭是在九重之上，哪有那么容易可以回去凡间的，薰哥哥迷路了，一路爬到了我们百草山，就累得爬不动了，之后就一直在百草山上养伤。”
　　“养伤？”
　　“他强行出化龙池，被结界所伤，所以只能在百草山将养，我那时候还是一株小人参，连话都还不太会说，更不要说是幻化人型，但是薰哥哥一直都陪着我，像哥哥一样……”
　　青鳞点点头，能够理解这孩子对那条青蛇的感情了，不过青鳞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么说来我不可能是你的薰哥哥，我肚子里没有什么珠子，也没有进过化龙池，我的真身确实是青蛇，可是天下的蛇族多不胜数，你一定是认错了。”
　　小人参沉默地看着他，半晌道：“你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薰哥哥，不如去看看那个什么命格星君的镜子吧，我听师父说过，命格星君有一面镜子，可以让每个人看到自己的前尘往事，你既然是星君的弟子，想必他应该会让你看的吧。”
　　青鳞惊讶地看了它一眼，刚想嗤笑说就算看了前尘镜我也绝对不是你认识的那条蛇，但却不知为何没有把话说出口，反而动了心思，欲往命格星君的行宫去一探究竟。
　　于是，他摸了摸小人参的脑袋，使了法术转身而去。
　　小人参暗暗吃了一惊，面上惊疑不定，神色渐渐古怪起来。
　　“这个人竟然是……”

　　14．
　　青鳞回到狐王宫的时候，仁王正在自己的寝室里试衣服，青鳞没有防备，随手推门而入进去，却不意仁王换装正换得起劲，此刻确是浑身赤裸，未着寸缕。
　　青鳞大骇，虽说自己不是有心，可仍旧是以下犯上了，他立即单膝下跪，恭敬地道：“请恕小仙不知之罪，小仙绝非有意擅闯仙君的寝居……”
　　仁王有些莫名其妙，手上提着一件还未及换上的衫子，转头道：“干嘛动不动就下跪的，我又不是妖魔鬼怪，你怎得每次见我都怕得不行？本君不过是换个衣裳-----哦，对了，这是方才命格星君派人送来予我的，你帮本君挑挑看看哪件比较合身。”
　　青鳞见他似乎没有动气，也就站了起来走到他身旁，说道：“仙君是要出席什么宴会么？可最近天庭似乎没有举办什么宴会呀。”
　　仁王瞪了他一眼，道：“没有宴会我就不能穿啦？说起来奇怪，本座到天界来也有段时日了，却是到现在都未曾见过天帝，不是他死皮赖脸地求着我上天庭来的么，怎么我上来了他反倒躲得不见人影？”
　　青鳞垂眸道：“据闻天帝陛下在闭关静修中，我等不可打扰。”
　　“切！”仁王总算找出一件比较顺眼的衣裳，拿了来在自己身上比划半天，说道：“谁稀罕那个臭老头！算算时间，他不是应该要去下界历劫去了嘛？怎么还不动身啊。”
　　青鳞心道，要是天帝不在天界，恐怕这狐王立马会将这天庭搞得乌烟瘴气吧。虽说他只是在军中挂了个名，但好歹也是昭告天下的旨意，如果仁王真的想兴风作浪的话，恐怕全天界还真找不出几个是他的对手。
　　不要说是这条小小的蛇精了，就是其他修为高深的仙人都想不明白许久之前便已经闭关的天帝何以会下达这样的一道旨意，将仁王雅治放在天庭，岂不是引狼入室么。
　　仁王甩甩手道：“天界的日子无聊死了，本君要下凡去透透气，你且随本君回一趟仙隐山吧。”
　　青鳞连忙劝道：“仙君，没有陛下旨意不可以擅自离开天界的。”
　　“那你叫你那个陛下出来啊，我亲自对他说去！”
　　“这……”
　　“行了！”仁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过是下去逛逛，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你担心什么？你到底也是仙隐山出来的，难道就不想回去看看么？”
　　“可是……”
　　青鳞正在为难之际，门外却传来当值小仙童清脆的声音：“启禀仙君，医仙柳生求见。”
　　仁王正在打衣结的手突然一顿，疑惑地看了青鳞一眼：“我不是让你去他那里给我取付药来，怎的你空手回来了，他却随后来了？”
　　青鳞也有些不解，难不成是那小人参与柳生说了他去过，所以柳生自个儿跑来了？
　　“也好，这人平日里三催四请的也不来，今儿个倒不知刮了什么风把他吹来了，本君且出去看看他有何贵干。”
　　仁王也不顾自己衣衫不整，赤着个脚披散着头发就这么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青鳞只得无奈跟上。

　　到了外厅仁王还没坐定，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什么味道……”
　　柳生仍旧是没甚表情地立在仁王的面前，手中用玉碗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汁。
　　“听闻狐王身体不适派了人过来取药，可惜小仙方才去山中采药了，小仙已经熬好了药汁请狐王立即服用。”
　　仁王狐疑地看了看他，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无病呻吟吗，你这熬得什么药啊，味道这么奇怪。”
　　柳生的声音仍旧没什么波澜，似乎并不在意仁王怀疑的眼神，径自道：“小仙前些日子查看狐王面色，似乎丹田之内有所滞虚，想来并不是什么大碍，或许只是一时不适天界的结界气场，加上狐王之前身子有所亏虚，小仙于是对症下药，熬了些滋补之物补气养精。”
　　仁王本来是有些高兴柳生特地熬了药跑来找他，可听了他的话之后却是气得七窍生烟。
　　什么身子有所亏虚，他这话莫非在含沙射影，说自己在仙隐山的时候纵情声色，放浪形骸，所以把身子掏空了？
　　仁王把牙齿咬得嘎嘣嘎嘣响，恨不得此刻嘴里咬的就是那柳生比吕士的血肉。
　　他是只狐狸没错，可谁说狐狸就一定是风流不羁、□□无耻的？仙隐山多的是妖精没错，可还没有一个入得了他仁王的眼，他要是真的纵情声色，如今还能成为天界的一大威胁而被天帝时时忌惮着吗？
　　不过说来也奇怪，仁王一直在思索着为何在他一统仙隐山之前，天帝没有任何要收服他或者招降他的痕迹，在他成为仙隐山之主后，却屡次派人来招他上天庭？
　　更奇怪的是，就算仁王再强大，身为三界之主，天帝竟然从没想过杀了他或者收服他，竟然从一开始就抱着要他上九霄云天的念头来劝降他------当然，仁王也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阴谋在内，可仁王偏偏是个不安分的主，越是危险的事，他却越觉着有趣，这才会答应了上天界来一游。
　　其实，他当初会来这里，更多的可能是被眼前这个冷漠的人吸引了，不由自主的就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牵引着一般，让他不顾一切地就追随着这个人的身影进入了敌人的地盘。
　　仁王勾了勾嘴角，步下玉座，走近柳生笑道：“大夫，这药看起来好苦，我可不可以不喝？”
　　柳生将药碗更往前凑近了他，说道：“请仙君趁热喝药。”
　　仁王没有接过药碗，一双琥珀色的瞳子牢牢地盯着他道：“看起来这么黑，闻起来那么难闻，大夫啊，你不会是恼我前些日子戏弄于你，今日索性下了一帖毒药把我给害了吧？”
　　柳生明显愕然，虽是极细微的，但这个表情却被仁王收于眼底。柳生微微地叹口气道：“你腹中内丹时常会搅得丹田气滞，疼痛不已，喝下之后这些症状就会消失了。”
　　仁王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猩红，神情立即便冰冷下来。
　　“你如何知道我的内丹会有这些异状？”
　　柳生不避不惧地迎上他异样冷冽的视线，说道：“第一次为狐王把脉时便察觉了。”
　　“那你可真真是厉害角色。”仁王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医仙，光凭把脉的医术就可以探知本王的元婴内丹在丹田内翻搅行滞，你可真是不简单呐-----或者你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你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大夫而已！”
　　柳生沉默了一下并没有接下仁王的问话，只是将尚有余温的药盅递到仁王唇边，无言地望着他。
　　仁王从柳生向来平静无波的眼中，读到了些许复杂难解的情绪，虽然不懂那代表着什么含义，但是在那一瞬间，他竟奇异地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确是真心献上了想要为他解决烦恼的良药。
　　“看起来那么难喝的……喝了以后肚子真的就不痛了？”
　　仁王咬了咬唇，嫌恶地看着黑褐色的药汁，想了想，还是接过来，先是凑到鼻子底下仔细地嗅了嗅，一股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窜入鼻孔，仁王来不及细想这股味儿来源于何处，便忽然觉得长久以来一直火辣辣隐隐痛着的丹田，似乎因为这股味道而缓解了些许。
　　看来真的很有效！
　　他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小口，以为自己会被苦涩的味道恶心住，却不料这汤药的味道出奇得鲜美，仿佛在他眼前的这一小碗并不是什么药汁，而是美味的浓汤。
　　仁王不自觉地眯起了眼，一口喝完了一小盅汤药，满足地舔了舔嘴唇，道：“唔嗯……我怎么觉着像是我以前喝过的人参鸡汤的味道？”
　　柳生望着他满脸愉悦的神情，脸色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语气却还是淡淡地说道：“这药要连着喝满十日，十日后你体内的内丹就会完全消除滞气，不再折磨你的身体。”
　　仁王将空了的药盅递给一旁的青鳞，吩咐道：“去，把这只碗洗干净，这碗真好看，洗好了放我卧室的桌子上。”
　　青鳞闻言哭笑不得，对于仁王这种任性又无聊的要求，也只得见怪不怪的去着手执行了。
　　仁王回头见柳生的目光在远去的青鳞身上停留了许久，不禁有些不快地道：“喂！你看什么呢？莫不是被我这侍从给勾去了魂吧？他的真身可是条滑腻腻的蛇啊，听说鳞族都是冷血动物，想起来就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仁王顿了顿，突然问道：“说起来我倒是看不出来你的真身是什么，你是兽族还是禽族？或者是花草树木之类的？”
　　柳生道：“都不是。”
　　“那想必你是由凡人修炼上来的吧，难怪本仙君三千年的法力都看不出你的真身。”仁王想了想，道：“那个像人参鸡汤一样的药很好喝，以后你每日来伺候本君用药吧。不过为了奖励你，本君就带你下凡去逛逛，看看你许久不看的人间，如何？”
　　柳生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便点头道：“好。”
　　于是，仁王很高兴地牵了柳生的手道：“那我们现在就走，趁青鳞被我打发去干活了，不然肯定要被他念叨……”
　　柳生身形未动，稍稍扯了扯仁王，仁王疑惑地转身看他，柳生缓缓地蹲下身去，抬起仁王的裸足，将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丝履套在了他的脚上。
　　仁王看着自己脚上的鞋，眯起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