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冷无痕

5、11-12

　　11．
　　“我问你，本座屡次传唤你来我狐王宫出诊，你为何托词不到？”
　　柳生道：“小仙何时托词？”
　　“你说本座无甚病痛，无须你前来问诊，可本座身子就是不爽利得紧，你身为天界医者，竟然可以放任病患不理？！”
　　柳生拱手道：“仙君已然跳脱五行，出于三界，肉身早已不死不灭，何来病痛。”
　　“我就是不舒服，我这头也晕眼也花，还时常觉得气急胸闷……”
　　柳生正色道：“心静则自然凉，仙君这不是病痛，而是妄念，念由心生，仙君心中是否还有未曾剔除的杂念，所以才会经常郁结在胸。”
　　仁王勾了勾嘴角，一双灿金的眸子直定定地看着眼前貌似不动如山的人，道：“哟，那我这杂念可就多了，大夫，人间不是有句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么，你给我开个方子，治治我这心病吧。”
　　“在下这里没有可以医治您的药。”
　　“药倒是不必了，我看你百草山仙气聚集，万灵归宗，很是让本座舒心。你瞧，本座到了你这里就头也不晕眼也不花，连胸闷都好多了，仙山到底是仙山，啧啧。”
　　柳生此刻才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后，说道：“既如此，那请仙君日后多多驾临寒舍，相信一定会对您的仙体有所助益。”
　　仁王拨了拨耳鬓的发丝，道：“如此甚好，柳生君当真是医者父母心。”转眸望了一眼扯着柳生的袖子皱着眉看他的小人参道：“薰儿是吧，这孩子本座看着欢喜，不若让本座带回狐王宫细细教导，定叫你的修为一日千里，如何？”
　　仁王自小便厌恶和别人太过亲近，年少时曾经有过一个算得上极好的朋友，可后来却也因为某些因素而失了音信，自此便不再轻易与人亲近，今日不知为何，心里真真是喜欢这叫薰儿的孩子，又见他是柳生的弟子，不觉便说出了这样一番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话来。
　　怎知薰儿却极其厌恶地往柳生身后瑟缩了一下，眼中带着强烈的不屑与鄙夷，只紧紧地咬住了下唇不答话。
　　仁王不曾料到会在一个稚龄孩童的眼中看见昔年鄙夷与讥讽的神情，不觉心口一滞，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不及他细想，又似乎渐渐浮现了当年的他受尽嘲笑欺凌的那些情状。
　　薰儿……薰儿……为何一个之前还素昧平生的孩子会对他表现出几乎可以称为憎恨的姿态来？那种愤怒，悲痛，鄙夷，究竟是为何而来？
　　仁王有些头痛，此时倒是真的头痛了起来。
　　妖异的双眼中原本的温度也渐渐被冰冷所取代，本来灿烂的金色，也因为浮现了一抹朦胧的晦涩而黯淡下去。
　　仁王的腹中有些空落落的冰冷感，他不禁一惊。那可是丹田之处，换句话说，是他元婴内丹所在，此刻那种奇异的空落的感觉，莫不是……？
　　他定了定神，片刻后自嘲地笑了。
　　内丹还好好地待在身体深处，无穷的力量正源源不断的自那处扩散，他依旧是那个可以傲视天地的仁王雅治，拥有着无上的法力和不灭的仙体。
　　那种冰冷异样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仁王已经不想去追究了，或者说对于自己体内那份力量，他既感到自傲，却又时常有种恨不得将它抽离的恶心感。
　　这内丹说到底是他用别人的性命做代价抢夺来的，这力量说到底只是虚伪的存在，这个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颗红艳艳的内丹上的红色是用无数鲜血染红的。
　　仁王的耳边似有无数轰鸣，远在千里之外，又似乎近在咫尺之间，他分不清楚，只觉得胸口一阵阵的窒闷。
　　柳生上前一步，巧妙地托了有些恍神的仁王一把，轻轻地将他推到一旁静默侍立的青鳞怀里。
　　“好了，带你的主子回去吧，他不该来这里。”
　　青鳞神色复杂地望着柳生，半晌，行了个礼，驾起云雾，扶着仍旧有些心神不定的仁王转身离去。
　　柳生淡淡地看了那远去的青色身影一眼，天边的微风似乎吹起那青衣侍者发辫上绑着的绿色头巾，远远看去，像极了碧落池那一汪静静流动的潭水。
　　柳生收回眸光，迎上身边孩童那不赞成的目光。
　　“师父，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不---------”
　　柳生摸了摸他的头，道：“我自有分寸，你不可轻举妄动。”

　　12．
　　自那日去过柳生的药庐之后，仁王不知为何有些恹恹的，整个人没有精神起来，往日里那种意气风发的神情竟是怎么也寻不到了，倒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回廊下的那一池碧落天天看得出神。
　　青鳞默不作声地随侍着，起初并未怎么在意，可这样的情形一旦持续了几日，那便是有些反常了，青鳞有次实在忍不住，劝道：“仙君，您这些日子一直都盯着碧落池看，这究竟是在看什么呢？”
　　仁王懒懒地瞥了他一眼，身体像是没骨头似的靠在栏上，道：“我在想，这一池水是不是和那地府的忘川之水是连接在一起的。”
　　青鳞闻言有些无奈地道：“仙君说笑了，天与地之间隔了何止十万八千里，都说九霄云天，我们这天界有九重，地府有十殿，就说天帝与阎君都是难得见上一面，这碧落池与那忘川河又有甚关联。”
　　仁王讥笑道：“本仙君倒是觉着那水都是一样的刺骨寒冷。”
　　青鳞无言，半晌却奇道：“这么说来，仙君大人曾经去过地府渡过忘川？”
　　仁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突然吃吃地笑了：“我不仅去过地府，还从地府偷了件稀罕的宝贝呢，呵呵呵呵。”
　　青鳞对他这种不知是真是假的玩笑话不予置评，只是尽责地说道：“仙君，我看您这几日气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仙体有什么不适？”
　　仁王抱着自己的双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说道：“本君不是早就说了经常会头晕眼花什么的嘛，偏那庸医竟然不信，哼。去，你到他那里给我讨副药来，不管是什么，叫他开些补补身子的也好，我脚疼，走不动那么远去百草山。”
　　青鳞似乎愣了一下，不过即刻便点头应下了：“那我立即动身去百草山。”
　　仁王看着远去的青色身影，淡淡的勾了勾嘴角。
　　“啧，烦人的苍蝇总算打发走了，天庭的日子太无聊了，本王自去找乐子，嘿嘿。”
　　自言自语之后，仁王想要起身到处走走，可就在这时，绝佳的耳力让他听见不远处似乎有脚步声朝这里走来，听起来似乎不像是什么上阶神仙，法力高强的神仙完全可以脚不沾地，直接用腾云、驾雾或者驭风之术来移动。
　　仁王起了点兴致，于是便使了个简单的隐身术藏起了身影，饶有兴致等着那脚步声的主人到来。
　　不一会儿便由远而近走来两个赭衣小仙，似乎在小声交谈着什么，仁王用了些术法，偷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只听其中一名个儿稍矮的对个儿高的问道：“师兄，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碧落池了吧？”
　　那师兄应道：“是啊，这里以前只有这个回廊和碧落池，没有这座狐王宫，听说是陛下为了让新来的那个妖仙居住，所以才命人在碧落池前面造了这座宫殿。”
　　那矮个的小仙似乎很羡慕的说道：“那狐王真是好命，一上天庭就被封为上仙，还被赐了一座那么大的宫殿，天天看着那么美的碧落池，哎……”
　　高个儿的小仙并没有回他这句，似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道：“师弟你有所不知，这碧落池其实还有一个名字，你刚刚修炼得道上了天界所以不知，可这个秘密是全天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师兄师兄，你告诉我听听吧！”
　　“其实……这个碧落池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化龙池。”
　　“化龙池？”
　　听了这三个字，不仅是那刚上天界的小仙，就连隐在暗处的仁王也惊讶地愣住了。
　　化龙池不就是传说中的洗髓之地？！
　　需知龙属于鳞族，乃鳞族之首，千百年来天界都是由鳞族的最高首领龙君予以统辖，现任天帝的真身就是一尾金龙。
　　但是，鳞族同时还包括了蛟、蛇等其余分支，与龙同出一脉却没有龙族来得尊贵。所有的鳞族都梦寐以求着有一天能化为一条真龙遨游天界，所以天庭有一处化龙池，待到那些低等的鳞族修行到一定的境界便允许他们投身到化龙池内洗髓炼丹，脱胎换骨，一旦修成，出了那池之后，便会成为高贵的龙族，拥有无上法力与地位。
　　仁王没有想到，自己宫前的这一池碧落，竟然是可以化出真龙的化龙池。
　　且听那被唤做师兄的仙人继续说道：“其实这化龙池原本没什么稀罕，因为这毕竟只是一个传说，千万年来想要成龙的鳞族不计其数，可是却没有一个成功出过化龙池的，定力差的不是在里面被炼化了，就是出来后成了不仙不妖的废物，所以那些鳞族虽然向往着化龙，可自从三千年前的那件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个鳞族敢接近它了。”
　　“三千年前？三千年前发生什么事了么？”
　　“好了，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了，我今日说的你只当没听见过，赶紧和我一起进狐王宫给那狐王送东西去吧。”
　　原来这两名小仙是命格星君派去送些应季的衣服饰品给狐王的。其实天庭之上哪有四季之分，可仁王偏偏没事找事，嫌日子过得无聊，非要青鳞按着四季变化给他添置衣物，青鳞无奈，只得回了命格星君，星君倒是有求必应，没多久便派人送东西来了。
　　仁王一直很疑惑，照理说安顿接待他这种事本不该司天命的命格星君来做，这根本就是越俎代庖了，可仁王疑惑归疑惑，有人顺着他的性子任他予取予求，他也懒得管是何人做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功夫。
　　不过眼前这两个小仙来得正是时候，仁王本就掀日子无趣，这回来了两个自动送上门的乐子，仁王愉悦地绽开了一抹笑，身形微微一动，顷刻间便回了狐王宫的正殿，正优哉游哉地坐在椅子上边吃葡萄，边等着那两名小仙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