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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期已过,花还在开 ...

  •   五、花期已过,花还在开
      从樱和宫出来,直到出了苍然门,也没有谁看见我。寻着那条熟悉的路飞下来,仿佛容弦又在尽头等着我。

      我以为花期一过,这里只会剩下嶙峋的枝桠,没想到,这里依旧拥拥簇簇地开满了花,热闹得可爱。一定是容弦,我想,护得这花不凋谢。

      我落在琼林一角,不想惊动英招。

      真好,我有这样一块地方,存着我和容弦共同的回忆,回忆里总是美好。我扬起久不微笑的嘴角。

      脚下的草地很松软,如堕云端。这地方离琼楼有些远,没有走动过的痕迹,慢慢倚着树干坐下去,我竟想此时应该有一壶酒,任我浇醉眉头。不知怎么的,后颈上的伤早就结好了,现在却又陡然抽痛起来。

      心里瑟瑟的,浑身没了力气。我以为我生在天上,一定与天最亲近,可现在我极力仰望天空,竟有种分外遥远的陌生感觉。怪不得,人类从不敢逆天,对他们来说,天空太宽广,永远无法涉足。当人类不能触碰进而掌控一样东西时,剩下的,便是敬畏和诱惑。

      没想到此时我会思考起人类来,真真好笑了。

      今日天气不好,难怪风能吹进樱和宫里。我依旧仰着头,任凭后颈的伤纠结着疼,或许只有这样疼,才能提醒我自己是个活物。我本不是这么忧郁的,小时候与华辰辛绽跟着闻双师傅学艺的日子,也曾天真烂漫,到处撒欢儿。后来遇见容弦,因他揣的是个沉稳的性子,我便也慢慢收敛起来。

      其实说起来,也不全是因为他。也许是身份的缘故,长到一定岁数,我便自然而然地知道收心,但我一直把这种变化归功于容弦,仿佛这是我为他所作的付出。当时真傻,以为喜欢就一定要为他付出什么,不知道享受他的给予也是一种爱。

      容弦到底给过我什么,一时间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太多太多。曾经他说在我醒过来之后,他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话重新说给我听,当时我没有吱声,我哪里在乎什么刻骨铭心的话,能够再看见他,我已经像是预借了三生的福气。即使他再也不对我说话,再不理我,我仍要跪谢上苍。

      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过,烫得我生疼。

      今天是第二十八天,照华辰所说,不出意外我后天便能见到容弦了。我不问他,再拾红妆,像从前一样对他笑。这一个月,是好是坏,我不怪……

      待得太久了,再待下去恐怕就不舍得走了。我扶着琼树枝站起来,双腿酸麻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倚着树干等它们恢复正常。若是我能预见眼前的未来,打死我也不会等这片刻。

      有笑声传来,熟悉的感觉。没等我反应,四张脸便出现在我眼前,若是我能略躲一躲,也不致这样丢脸。

      容弦看见我的那一刻便定住了,不是惊,不是楞,不是喜,更不是悲,仿佛这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里,没有任何含义,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瞬间,停在了我眼里而已。

      我转了转眼珠,看见他的身侧,并排站着步摇和另一个姑娘,后面跟着菽灼。

      四个神一个人,一声不闻。没有谁比我现在更落魄,像是一个被喝倒彩的丑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容弦我真地信错你了么?当我在苍然为你担心的时候,你在琼花林?当我因为想你茶饭不思的时候,你在笑语欢声?当现在,你甚至不对我笑一笑?真是讽刺,刚刚还在一心一意地想着他的好,愧着我坏,情势陡然就急转直下了。

      我落荒而逃。

      “君上!”步摇追着我拦住,“我只是来帮天帝一个忙!”我何必相信,何必不信?

      “英招见过国主。”那个姑娘也过来见我,原来是英招化了个人身。我想至少不能丢了国体,费了很久才挤出一点声音:“英招,你这个模样倒不错。”

      我再无话可说,匆忙揽云,匆忙离去。今日不枉下了趟凡,在一个凡人面前丢了回人。

      我没有立刻回苍然,任凭云朵在空中浮着,不管飘去哪里,看不见琼花瓣就行。

      我伸手摸了摸眼睛,竟然没有流泪,想想过往就会哭的神,现在竟然没有眼泪。曾经那样坚信的爱情,忽然变得不确定,我竟然没有眼泪。

      难道受伤真的等于成长。我一直觉得琼花瓣于我应该有疗伤的作用,现在想想,真傻。

      栀回,知回,如果离开的那个不是我,我要怎么让他回来呢。父王说我出生在人间。当年父王下界收妖受伤,母后心急下来看他,谁想在半路我便要出来,母后就在人间一处凡山分娩了,她躺的地方恰好有一棵栀子花,一棵芍药花,父王后来听说,便在我的名字里放进“栀”字,然而芍药有离别之意,父王便加了个“回”字,让我不与父母离别。

      可是,父王,我现在怎么办?

      “栀回!”一声将我惊醒,是容弦。他来追我做什么?

      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便想离开,却快不过容弦。他踩上我的云头,站在我面前:“你怎么了?”

      问得真真好笑,我怎么了?我竟不知道。

      “你不要生气。”说的也真真好笑,我为什么生气?我是犯不着生气。一月之前我才刚刚说过,我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大家都是自由的,他现在移情别恋也并没有对不起我。

      容弦皱着眉,一月前刚刚皱过,那时恍惚还是因为我受伤,现在不知是为什么。

      “你理我一声啊。”他的眉头还没有疏开,忽的就想去揉一揉,不过我及时清醒了,我为什么去揉呢?怎么轮得到我揉。

      我甩开他来牵我的手,努力地转身,我向来不懂得怎么彻底拒绝。就如之前假装不记得他,短短一个月便被他戳穿。

      容弦又站到我面前,我再转身,他跟着我转。我终于不得不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我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或许他想要我示一示弱,但我就是有种可笑的自尊心,可能就是长久以来我都像个不更世事的丫头片子,他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对我。

      “你若想解释的话,我听。”我学着华辰双手抱怀,可却怎么也学不出那样的架势。

      容弦习惯性地要来拢我的头发,我一让,这个小动作已经不复往日的浪漫。“你不要这样紧绷着弦,叫我看得……”

      “不说也罢!”我利索地打断他,“不准跟着我!”说着摔手要走,容弦一把拉住我,但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你突然消失的!又是你突然出现的!我没有看见也就算了,我看见了,难道生气也不行吗?纵然是我一厢情愿,不关你的事吧?我后我的悔,生我的气,与你什么相干?回去找你的步摇吧,如今看着倒是她和你比较相配!”

      我这样句句带刺地凶完,声音竟有些哑,处境也变得更凄凉。

      我根本不想说这样的话,我根本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我就是说了,毫无征兆。容弦没有坚持,听话地放手。比起从前,现在恐怕才是真的伤了他,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固执,我没有转圜。

      我能感觉到容弦跟在我后面,远远地不打扰我,我没理由发火,只任由他跟着。

      到曳声廊转弯的地方,我瞥见他离开了。

      今天天气不好,将将黄昏,天色已经黑了。我在门外练了练微笑,隐去泪渍,天神要想假装没事是很简单的,可我似乎没这个天分。

      侞青已经放好夜明珠,樱和宫里恍若白昼。

      “青儿,去点了灯来。”我道。侞青大概以为听错了,愣了半晌才去忙活。我无心怪罪,挨着桌子坐下,越想越后悔。

      或许步摇只是恰好从琼林经过,他出于礼貌留她喝杯茶,步摇不是帮过他的忙吗?或许他是请步摇再帮个忙,留住花期,或许……可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只是来帮天帝一个忙”,她何必这样急着撇清呢?我又没有误会什么。

      莫非,莫非这是步摇欲擒故纵的伎俩,只是为了给我听?如果真的这样,我岂不是太不懂容弦的心了!整日里说相信他,这时候竟摇摆不定,岂不正合了步摇的心意?

      可是,为什么当时他一言不发呢……

      气也生了,话也说了,如何是好。不是说眼见为实,为什么我明明亲眼看见了,心里却仍然死死扛着不愿意承认自己真的信错了?

      容弦,从来是你最让我开心,也是你,最让我伤心。

      侞青捧了一盏灯进来,放到我手边:“王,为何忽然要换用灯火呢?”我凉凉地叹出一口气,无法回答。

      “你先下去吧。”我道,伸手取下灯罩,火苗跳得很是欢悦。这团火红把我的眼睛灼痛了,却没有给我带来一点温暖。

      我想了想,扔了灯罩。

      我要去舒阳宫找华辰,任凭侞青在我身后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我一头扎进黑夜里。

      春天将尽,却还这么凉气侵骨。

      华辰一向睡得很晚,今日却早早熄了灯。我循着一点亮光找过去,是隔间里落泮同另一个小仙在吃饭。落泮是华辰的近侍,他在了,华辰也在才对。

      “你们神君呢?”我凑到窗口道。一看是我,落泮赶紧迎出来,忙着行礼。

      “别累赘了。”我道,“你只告诉我华辰去了哪里?”

      “天宫。”很意外的回答,我不必多问。

      “你怎么吃得这么晚?”我要走的时候,随口这么一问。“哦。”落照笑道,“刚领了个差,去了趟凡间,才回来不多会儿。”

      凡间?莫非又出什么事了?落照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君上只让我去琼花林给天君送张纸条,我兴冲冲跑到那里,竟没见到,君上恐怕自己去找了。”

      我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不知是怎么走出舒阳宫的。本来我去找华辰,是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从此不再容易哭,顺便商量商量怎么跟离弦道歉,如今看来,竟不必了。我一直以为容弦是我最好的依靠,华辰是我最好的兄长,细想想,都是我在一头热。

      很久没有这样走在晚上的苍然了,踩在白玉阶上,一股凉意从脚底袭上心来。不忍看月亮,害怕它太圆。

      我是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一切都不是一切原来的样子了。

      我也痴痴地想过,我的爱情会是什么结尾,即使有千万种可能,最后我都能连接上幸福,但今天,我忽然感到无能为力了,会不会就这么失去容弦了。真是没骨气,明明是他们的错在先,怎么我反有种自责的感觉。

      不知不觉樱和宫到了,我重新理了理仪容。正准备进门,一下想起白天辛绽跟我说的话,便决定去宫北看看。

      樱和宫在苍然神殿本就地处偏北的方向,若在樱和宫之北,就是那片樱花地了。这地方没什么特别,只是在一大片青草上零落着几棵不成形的樱花树罢了,是我小时候游戏的地方,倘若没什么异常,去哪里坐坐也不错。

      没费多少工夫便到了,虽说天已经黑了,也没有月色,但宫殿里的光亮勉强能照到这里,视物并不困难。

      确实有一团仙气,还很强大,肯定是位修行颇深的上神,我仔细把苍然的仙班想了想,不可能事他们。

      “你是谁?”我远远地问。他是背对着我坐在地上的,只瞧得出是位男神。

      听我开口问了,他肩膀明显一颤。

      “不说我便不客气了。”我道,翻手提起仙气,“这是樱和宫的内廷,你如何进来?”

      他没有回话,但站起身,慢慢从树影下走出来。

      我心里大大一惊。是容弦。

      就这么跟他两两望着,都忘了说话。不知是月光还是灯火的原因,容弦的脸色看着有些晕黄憔悴,我心底陡然生出些不忍来,原本发狠的心半分也没有了。我早说过,我相信他,我不怪他,但心里总归怄着一口气。我总觉得,作为一位女神,有时候不能太贤惠,就譬如现在这个时候,有必要放两句狠话,做两件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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