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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战 形期已经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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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你在,所以我不怕
“留着那菽灼,果然没事吗?”踩在云层上,我问容弦。毕竟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哪个凡人知道过上神真身,即使是存依嫁了凡人,也是落凡成人之后才现的身。
容弦若有所思地摇摇头,道:“我会差个仙奴去凤阳神君那里问问,若菽灼所说当真,不消他记忆也无妨,凤阳交的朋友可以放心。”
“好的。”我道。眼前已经到了天宫和苍然的岔道,没想到,分别和前日的相聚一样,来得这般措手不及。
“你似有心事。”我握着容弦的手,想安慰他几句,“不要太烦恼,会有解法的。”容弦凝了我片刻,将我揽进怀里,轻轻在我的鬓角落下一吻,道了个别:“诸事小心。”
我隐约感到有些不安,和容弦分手后,我加急脚步回到苍然神殿。
“幺幺你怎么回来了?这点小事我还处理得好。”华辰一见我便有些怪罪,“好容易让你俩下去一趟,又这么匆匆忙忙地回来了。”
“出这么大的事,我再赖在下面成了什么了!”我白了他一眼,急于知道现在的情况。
华辰递给我一杯凉茶,示意我先喘口气,我心里正急,哪里想理他这闲情。
“你不说我就去问辛绽了!”我站起来作意要走。
“好好,坐好听我说。”华辰摆手道。
果然,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莫非那凶兽知道天帝和苍然国主都在人间,像是专门挑的这个时候逃走,毕尘山里的军士死得很规矩,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伤口似是凶兽咬蜇出来的,却又有些不像。
更要命的是,毕尘山里的一颗毕尘珠被顺手牵羊了。
毕尘珠,本是镶嵌在龙钦帝冠上的一颗玄色宝珠,被供养在毕尘山中,这本无什么出奇的地方,表示个追念罢了。但是现在,毕尘珠被偷,于天族骄傲是个大大的打击。想想也是,先祖顶戴上的物什被偷走,再丢脸不过。我有点担心容弦。
如果这事与形期有关,那么,他已经在示威挑衅了,可我们,我们尚不知他身在何处。
“穷奇没留下一点痕迹吗?”我问,“连往哪个方向跑都不知道?”我心里想的是,那凶兽即使逃得走,不可能一点亏没有吃到,三百守兵虽不是精锐,也不是吃干饭的,不会让穷奇玄蜂这么便宜地离开。
“有。”华辰拿过一张绢来,我凑神一看,是一张毕尘山的图。
华辰寻到图上一处地方指给我:“这里便是凶兽的囚笼。”我仔细看了一下,这囚笼建得颇隐秘,处在毕尘山最洼陷的地方,山的四围又是一圈沼泽,要想从里面出去,恐怕要费一番工夫。
“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囚牢西南边不远处一笔朱砂点出的地方。
“这里发现一个脚印,据说是穷奇的。”华辰道。“据说?”我听着他话中的意思,“怎么是据说呢?模棱两可!”
华辰竟叹了口气,答得有些挫败:“你见过穷奇长什么样子吗?反正我没见过。”
我一下子泄了气,这倒真是个问题!凶兽是始祖龙钦亲自锁住的,我们这年轻小辈哪里见过呢?
“虽是据说,好歹也算个线索啊?”我道,不管好不好,先找找再说了。
华辰,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脸色,道:“你把我也看得太无用了,早有辛绽被派去了!”
“哦。”我有些愧疚,方才那句话对华辰,着实算是个侮辱。
“不与你说了,我得去一趟蓬莱。”华辰又道,“这里就交给你了。”没等我答应,他已经没了踪影。
我倚桌坐下,仔细梳理一遍经过。从半月前那一次天癸异动,甚至更早之前的那个小魔星,到如今的凶兽出逃,如果都解释成形期出世,竟是这般贴切。我心里莫名的紧张起来。
“王,可是吃了午膳上来的?”侞青打断我的思绪。
我抬头看看周围,又看看侞青,竟一时语塞起来。
我不想再这样坐以待毙,可是我要怎样才能解除被动呢?
“封尘子上来没?”我问,有些答非所问。侞青手里捧着碗粥一样的东西,正不知是进是退,听闻我问,便道:“封尘子上神来过一次,但并未说有什么异常,华辰上神交代了他几句就让他回去了。还有,天族的白帝子神君来过,说了什么水殿。”
“水殿?”我不禁奇怪,“不是那个新神白衣的居所吗?莫非五湖有异?”
“奴婢也不知道,王需得等辛绽上神回来问问。”侞青道,手上的粥已被小仙奴接过去,“王先梳洗一下吧。”
我哪有这个心思,扬扬手让她退了去。我想我得去水殿一趟。
我第一眼看见白衣,便觉得他眉目里有些像形期,若是今日这事跟水殿扯上什么关系,恐怕那帮深恨形期的天神会借故为难他,身为他的国主,我或许应该去看看。再者,华辰口中“据说”有穷奇脚印的那个方向,恰恰对着白衣的水殿。
“侞青,我去一趟水殿,有事往这个方向找我。”我交代两句便出了门。
刚刚飞上云头,便瞧见辛绽往这边来了。
“师姐。”辛绽拜道,“师姐是要去水殿吗?我刚从那里回来。”
“情形如何?”我问。
辛绽摇头不迭:“都因为那个什么脚印,偏偏指的那个方向只有一座水殿,白衣有口也说不清,直闹了一个多时辰,那帮天军才走了,把水殿四围翻了个遍,连根凶兽毛都没发现,现在白衣正去五湖巡查了。”
我就知是如此,既然水殿的事已了,天上便没什么担忧,我向辛绽道:“天帝已回天庭,神界安危定是已有安排,我们不必多虑,现在仔细人间,莫给天帝拖什么后腿。”
“师姐放心。”辛绽笑道,“明白!”
“你跟我去人间看看。”我道。
苍然本就是管的人间生死,现在这时候,我必须打理好人间,天族才能专心追查形期下落。其实,我心里竟微微有些骄傲,仿佛我在做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仿佛我在和容弦并肩而战。
“那些住在人间的神仙们有什么消息吗?”他们整日里呆在凡间,若有什么不寻常应该能感觉到才是。
“没有。”
我似乎是叹了口气,微不可察,可身边的辛绽还是听见了,闷闷地笑起来:“师姐,你这般叹气倒像一个谁。”
“谁?”我的心跳莫名地加速起来。
“先帝。”辛绽轻声道。
我心紧紧一收,或许是痛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每到提起父王,我的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滋味混杂着追念,担忧,或者愧疚,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那是一种让我极端想逃避的感觉。
大约是见我不说话,辛绽以为我恼他提及父王,小心翼翼地向我赔罪了:“对不起,师姐,我不该……”
“不要这样,我并没有怪你。”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假装得很自然。
辛绽轻轻地一笑,我知道他也笑不出来,只是想安慰我罢了。
虽说我醒来之后也来过人间,但因情况特殊,我并没有仔细注意过,这半空中竟然有一道若隐若现的仙障,泛着蓝莹莹的光。
“这是怎么回事?”我指着那仙障问道。
辛绽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颇有深意:“师姐还不知道么,这是容弦天帝筑的。”
“哦?”我忽然想起那次在未名宫外华辰对我说的话——“那八百年里,他的生活中只有两件事,一是管理天族之事,二是看着你。替你为人间消灾解难,替你护佑苍生幸福……”
我脸颊辣辣的火热,偏偏辛绽还是不知死活地一个劲地说着:“人间有多大,这道仙障筑下来,实在是件费工夫的事,从前天神施个法抖个技什么的,一不小心就能给人间带点什么大灾小难,三年五载一次洪涝一次旱的。这道仙障铸成,再没有哪里因为天神施法而受难……”
辛绽越说越起劲,怀里的一个什么东西动起来他也没有发现。
“那是怎么了?”我指着那处动的地方问。
“糟了!”辛绽慌忙把那物什掏出来,原是一颗回音珠。
辛绽把珠子举过眼前,我也顺势抬眼看上去,珠面上现出华辰的脸来。
“你小子做什么呢?这半天才搭理我,若没个像样的理由我回去拆了你骨头!”华辰的脸说道。辛绽撇撇嘴,像是要委屈得哭了,回过头来向我求救。
“你乱叫什么!”承蒙辛绽叫我一声师姐,这头我自然要出,我对华辰喊出这一声,喊过才觉得有些心虚。余光瞥见辛绽,他的表情么,有些异常。
“呦,您老也在?”华辰的嘴皮子怎么会输给我呢,“小生眼拙,对不住对不住……”开始了开始了,若是这么斗下去,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了。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并没有好声气:“有事快说,我们忙着呢。”
那边顿了顿,才听见华辰的声音传过来:“并没有事,只是找不到你,问问辛……”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将华辰的话打断,我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两道光焰,一黑一蓝,交缠撞击着,一波接一波急促的碎响充斥在耳中,这响声中,还夹杂这惨叫与风嚎。
“怎么了怎么了?幺幺你没事吧?怎么了?”华辰在那头焦急万分,“你们在哪里?”
如果我没记错,那是翠微山,泾水湖。
匆匆别了华辰的脸,我和辛绽赶往出事的地方。
“什么东西能撕咬成这样?”疾飞的过程中,辛绽这样问了一句。我没有理他,我希望不是那两头凶兽,却又希望就是他们。
眼前就到了。
我发誓,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牛一般的大小,却是虎的身形,披了副刺猬的毛皮,背上还有一对漆黑巨大的翅膀,血盆大口流着哈喇——我忽然想吐。
神念告诉我,这是穷奇。我仔细辨认了与他打斗的那个神,是白衣。
“该死!”在苍然辖下作恶,我如何袖手旁观。
一声令下,赤颜剑现形在我手中,火彤彤的剑身激烈地颤动着。“你也嗅出邪气了是吗?”我竟然笑了一笑,我怎么笑得出来。
挥剑飞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辛绽在叫我,只是已经来不及理他了。
可以想见,那黑蓝的光束中再加入一道炽烈的红光,我的眼睛忽然刺痛得睁不开。
“师姐,闭上眼睛!”我听见辛绽对着我喊,他也进来了吗?
尊师教过我避开眼睛用神念打架,只是我从未实践过。我从紫琼林回天的时候已是下午,此时此刻,凡间天色已经很暗了,我想,或许黑夜来临了——四周一片黑暗,即使我闭着眼睛,仍然能感觉到光柱一闪一灭的恍惚而过。
斗了一会儿,穷奇似乎有些力尽,慢慢往北面后退。
“哼!”我怎么能让它就这么逃了呢?赤颜正舞得起劲,似乎不愿就此罢手。
然而,我握着剑柄的右手刚刚扬起来,竟抬不动步子了,浑身似被抽去了筋骨,软哒哒的倒下去。
辛绽,师姐我坚持不住了么?我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呢!
昏睡前一刻,我迷糊听见辛绽叫了我一声,然后接住我倒下的身体。周围亮起来,我想,是华辰来了吧,是容弦也不一定……
良久,良久的寂静,我的脑海里迷雾一片,雾海里似乎有一个身影,我看不清。
我得休息一会儿……
“回儿,回儿,回儿……”
谁在叫我?我努力辨别着声音的方向,却发现它是那样飘渺,似乎根本没有出现过。
莫非是幻听?难道与穷奇的一战让我伤了脑袋。
正徘徊间,忽而有谁又在我身后唤了一声,我猛地回头。
这一回头,真是悲喜交加。
“父王?”我怎么敢相信,眼前站着的,是早已魂飞魄散的父君。我想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却发现,只是一个幻影。“父王!”我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回儿,莫哭。”父君的影像在我跟前蹲下,这张我早已埋进心底不敢碰触的脸,重新看得真切。
“回儿。”父王的声音依旧沉沉地慈爱,“回儿,为父是在戚月山与你说话。身为苍然国主,为父于情于理,都必须这么做,为父死后,你便是苍然女王,身系天下苍生,往后要多听你母后和神相的话,凡事多与华辰他们商量……”听到这里,我已经无法自禁。父王伸手拂拂我的头,不知是不是他的动作太过轻柔,我竟无法感觉得到温度。后来才明白,幻影哪来的温度呢。
“父王……”我喃喃着,我以为我早已成功跨过这个槛,至少八百年后的今天,我可以安然面对,没想到,我仍然泪流满面。
“回儿……”父王的幻影是流不出泪的,声音却早已哽咽了,“回儿,莫哭。为父没有时间了,这些话你要好好记住。今日应该是你第一次经历风云变色的大战,我的小栀回吓坏了吧,但是,既是苍然国主,这就是你必须面对的,你必须接承为父的担子,为人间安定竭尽全力,不管你在哪里,不管父王在哪里,即使父王的魂魄都已散尽,为父的心里,仍会护着你。回儿,父王相信你。”
声音戛然而止,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再叫一声父王。
四望开来,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忽然好恍惚,恍惚刚刚父王是不是真的来和我说话了。我瘫坐着,这地方,虚空得让我害怕。
“回儿,回儿……”忽然这呼唤声又传来了,我四下张望,是谁握紧了我的手?好像我躺下了,好像看见母后了,好像……
好像我醒了。
“回儿。”母后见我睁开眼,欣喜不已,“你总算醒了,母后好担心你。”
看样子,我是昏睡了许久。母后的身后,凑了一簇神仙——神相、华辰、侞青,还有刚分别不久的容弦。
“太后,让老臣看看。”是神相的声音。母后让过去,神相抬起我的手把了把脉。
“如何?”容弦问,声音有些沙哑,我看着他,听见神相说:“天帝放心,已无碍了。”
容弦笑了,大家都笑了。
“那我们就先出去了。”母后拍拍我的手背,笑道,“你与天帝说说话,母后明日早些时候来看你。”
华辰跟在侞青后面,关门的时候还做了个鬼脸。
容弦坐到我身边,我让他帮我垫好枕头,让我得以半坐着和他说话。“你这么坐着没关系吗?还是躺下吧。”容弦语声暗哑着道。
“没关系,别把我想得这么娇弱。”我摇摇头嗔怪了一声。
容弦不说话,定定地看着我,当他执起我的手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害起羞来。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说的会是这三个字,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温柔万千地替我拢好耳边散乱的头发,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耳垂,心跳忽然加快了。
我悄悄撒了个娇,偏着头问他:“你这‘对不起’从何而来?”
容弦这一副歉疚的表情,快要让我以为他干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了。我深吸一口气,换上副冷漠的表情,假作生气:“你若是现在移情别恋,也算不得对不起我,毕竟你未娶我未嫁,大家人身都是自由的。”
“胡说什么呢!”容弦打断我,紧紧皱着眉。
“哦?”我忽然上了瘾,“不是移情别恋?那还有什么事对不住我?”
容弦不说话,只看着我,我从没看见他在我面前露出这样一种表情,严肃,真正意义上的严肃。
“你怎么了?”我有些怯场,“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辛绽他……”
“栀回,让我抱一抱。”说着,他已经起来转过身坐到我的床头,没等我说好还是不好,他已经将我搂进怀中。脖子后面可能有一处伤,被扯着痛了一下。我没有叫出来,能这样偎在他的怀里,我满足得很。
“没有弄疼你吧?”容弦低下头来问我,我轻轻地应了他一声,闭上眼来。好喜欢这样被他抱着,即使是一辈子,我也不会腻烦。
略顿了顿,容弦开始跟我说缘故,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总说要守着你,保护你,没用的事也做了那么些,可到你真正陷入危险时,我反倒不在你身边了,岂不该死。”
听到那个字,我心里莫名地一悸:“不要说死,不准说死。”
“栀回,对不起。”依旧是这几个字,忽然听得有些心酸。我挪了挪,换了个姿势。
“我在梦里看见父王了。”我怕声调太高让容弦听出里面的伤感来,故意压低了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死亡。”
“我知道。”容弦轻轻吻着我的额头,似有万分的不舍得,“那是你父王注进流光匣的一段声音,让你母后在你第一次大战后续进你的梦里,正是用心良苦了。”我点点头,稍稍有点惊讶,有点想哭。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容弦又问。“没有啊。”我抬起身对他笑笑。
“怎么会不痛呢。”容弦显然不相信,“你伤成那样,第一眼看见,我以为不是我的栀回。”
“你瞧见啦?”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伤得多重,只记得倒在辛绽怀里时,浑身都痛得没有了知觉。
“我伤成怎样?很丑吗?”我饶有兴味地问。
容弦将脸颊靠在我的头上,颇傻气地摇了摇,貌似想都没有想,便将话吐了出来:“放心,你怎样都好看。”
“没有诚意。”我学着学堂里的先生,老气横秋的晃晃脑袋。
“嗯?”容弦扳正我的脸,直将目光看进我心里,“那你说,怎么算是诚意?你说怎么我就怎么。”我被他看得略显心虚,正找不到应对之法,关键时刻响起了敲门声。
“什么事?”容弦向着门外问。
华辰虽整理了声音,仍让我听出笑意:“天帝,氏安小仙官来报说凶兽锁好了,暂时没什么要紧事,垣成殿下先打理着,天帝可以迟些回去,别着急了。”说着顿了顿,又接了一句要命的:“不回去也成。”
我感觉容弦闷闷地一笑,答得轻飘飘:“知道了,有劳上神了。”
“不客气不客气……”华辰连连笑着不再说话。
容弦回过头来,笑道:“你与华辰一处学了那么些年,能长成这般规矩的姑娘着实不易。”话没说完,我便给了他一记闷拳。
“好,还有力气打我。”气氛不复刚刚的沉重,说起来也是华辰的功劳。
“我要怎么爱你才好呢?”容弦宠溺地拍拍我的额头,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怎么?”我不明白。
容弦微微叹了口气,显得很烦恼:“你这么好看,这么聪明,这么天真,还这么勇敢,作为你夫君的我,很有压力呢。”我就知他是在编排我呢,嗔怪着不依:“我哪里聪明呢,我若聪明就不会老被你和华辰骗了。”
“所以说你天真呢,天真不等于笨呢,况且……”他迫使我看着他的脸,“我何曾骗了你?”
这一转头,将我脖子上那处伤彻底牵扯起来了,我终于忍不住吭了一声。
“怎么了?”容弦比我还紧张,“很痛是不是?”他慌忙松开我,将我放回柔软的枕头上。
“你看看我脖子后面,疼得很。”我现在恐怕是在龇牙咧嘴,很不成样子。
“你脖子被穷奇的翅膀划伤了,已经上了药,我方才万不该抱你的。”容弦认真地帮我掖好被子,认真地道歉。
“不过穷奇也没讨到好处。”他继续道,“被你一剑刺穿喉咙,恐怕以后再也吼不出来了。”我被他逗得笑起来,这一笑一抖又扯着腰上一处疼来,我急忙止住。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容弦急急地摆手,“我就这么坐着看你。”我从没见过容弦这般有失方寸的样子,讨喜得很。
“你得说说。”我来了兴趣,“我是怎么个可歌可泣的样子?”
“你么……”容弦假装想了很久,才开口道,“你弄了个结界护住受伤的白衣,然后舞着赤颜剑重伤了穷奇。当然,辛绽是帮了不少忙的,不过你的表现也相当勇敢,穷奇本想用翅膀打辛绽的,你替他挡了,最后穷奇受了你一剑,被辛绽打断一条腿,落在泾水湖里上不来,现在已经被天军重新锁回毕尘山了。”
“那辛绽呢?他去哪里了,也受伤了吗?”我说得有些急,竟呛住了。
容弦抿嘴皱了皱眉,帮我顺了顺气,道:“你倒是慢点呢,辛绽也受了点伤,正在彻泉宫休息呢。”
我赧赧一笑。
“我睡了多久?”我问。
容弦看看窗外,道:“一天一夜,昨晚昏倒之后,刚刚才醒,现在怕是已经入夜了。”
“那不是已经很久了?”我顿时歉疚得很,“你是不是也守了很久了,快些回去才是。”
然而容弦并不打算动弹:“我好不容易来守守你,你怎么倒把我往回赶呢。”
容弦哪里知道这其中的缘故。早年里华辰跟着父王巡视人间,大府大院里的故事也见得多了。往往三妻四妾争宠的,到家族败落时,那整日与家主厮混在一起的女人便被唾弃成祸水,这种事尤以皇宫为最。华辰给我讲了不少奸妃佞后的事。比对比对自己,我脚下踏的正是一片危险之地。
我睡着的时候,容弦来帮衬帮衬苍然的事还有个说头,现在我醒了,再一天到晚将容弦拖在苍然,岂不是不明事理。我与容弦这般亲近,是想着日后成亲的,天族那帮老神仙们也算是容弦的娘家亲朋,我不得给他们留个贤淑识礼的好印象?
然而,他们也应该知道自己的天帝是个什么心性,若是他自己不愿意,我再赶他也是无济于事。
容弦直陪我到天明,当然我没看见他离开,因为我睡着了。
容弦是个很执着的神仙,不管对事还是对感情。
我没想到步摇会来看我,我以为我们没有亲近到需要互相探望。
“王的伤如何了?”步摇笑道,“早该来看看,又怕闹得你们烦。”瞧这话说的。我一直觉得她笑起来好看,只是我心里不大喜欢。但是过场还是得走走的,我换上副笑容,道:“上神客气了,来者是客,我岂有烦的道理?倒是麻烦你了,这样破费。”
我一向不善说客套话,便向侞青使了个眼色。侞青很是灵巧地恭请步摇喝茶,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上神请见谅,我们王弄了这一身伤,精神不大好,也不能陪您到处看看,若是上神不弃,往后常来往,也算给我们一个补过的机会了。”
步摇也不是那不识趣的,听说我“精神不好”,谈笑了两句便起身要走了。我让侞青直送她到宫外,好生寒暄了一番。
“王是不喜欢她么?”侞青回来之后问我。我依着床头想了想,着实也不是那么讨厌她。
“我也说不上来。”我道,“只是看见她笑,我心里便不大痛快。”侞青一听我这话,笑得有些过头:“嘿嘿,那您当初怎么还救她了?她也没招惹您,你倒恼人家,这道理也说不开啊?”
我白了她一眼,若是把有关容弦的那个疙瘩也说与她,她岂不是更要笑翻了?
“王先自己歇着,奴婢瞧瞧辛绽上神去。”侞青将步摇喝的茶拾掇拾掇,便出去了。
窝在樱和宫养伤的这些日子,我也想了些事。容弦得空了便来看我,没空的时候也会差个小仙来问候问候。
有一次,我想到日后的婚姻大事。容弦是绝不可能入赘我们苍然的,即使他自己愿意,天族老臣甚至苍然蓬莱的神仙们也不会答应的。然而,我嫁去天族也是个问题,我是苍然的王,我走了苍然便无主了,得先安顿好苍然才行……
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刚刚坐上王位,便想着要下去了。苍然是我的家,即使找到了继位者,我又怎么舍得离开呢?
头疼。
“幺幺幺幺幺幺……”听这声气,就知道是华辰。
“你最是头疼。”我道,淡定的白了他一眼。“什么?”华辰没听清楚,即便听清楚了估计也以为不清楚。
“没什么。”我笑了笑,“有事么?”
“你精神头不大好啊。”华辰坐在容弦坐过的地方,试了试我的额头。
“我只是有点闲得慌。”我道,“你给我解解闷吧。”这正是华辰的长处,一听我这个要求,他便快速地去灌了口凉茶,回来坐好。
“你想听什么?”华辰问。
我想了想,我最想知道容弦做什么去了,只是假如一开口就问这个问题,有点太小家子气了,不是王的作为,弄不好还要被华辰笑话。所以我拣了另一个问题:“那个白衣,如何了?”
“哦。”华辰点点头,“伤得不轻,不过神相已经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那便好,我心里想,这白衣也是倒霉,刚刚做了上神没满一个月,就遇上这么个事,给谁心里都会不平。
我身为女王,应该要给臣子些鼓励才是,想了想,我向华辰道:“你估摸着赏他些什么吧,这一战他也有功。”
“得了。”华辰摆摆手,“要赏你等好了自己去赏,我可不稀得理他。”
我不禁好笑,华辰是从不使小性子的,如今这般情形,倒得仔细问问了。
“怎么,他哪里得罪你啦?”
“那倒也不是。”华辰显得意兴阑珊,“有些不待见罢了,他也没有惹我。”我忽然想起了我对步摇的感觉,不正是这样的情状。
我本不是个刨根问底的,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问,重新找了个话头:“那日我与穷奇打斗时是在泾水湾上面,你可有去看看那附近的百姓?”
“看了。”华辰道,“没什么祸害,都以为是场大风暴,只几个孩童被吓着了。”
“那就好。”我点头。
我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便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可知容弦最近在做什么呢,怎么这些日子都没有来?”
“哼哼,你总算是问了句有用的。”华辰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子,“我虽知道,却不能告诉你,等容弦再见你时让他自己说吧。”
华辰总爱把很简单的事弄得很麻烦,我猜他根本不知道缘故。
我不再问他,也就不再说话。
“我带你出去走走吧。”华辰道,“你身上伤好了,心里再闷出病来。”我忽然就没了什么精神,听见这话也不置可否。
身上的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心里也确实快闷出病了。
华辰牵着我的手,从苍然大殿走出老远,我都没有吱一声。“小姐。”华辰甩甩我的膀子把我从沉思里弄醒,“虽说我比不得容弦,你也不必做出差别这么大的反应吧?”我茫茫然点点头,弄得华辰很是无语。
我着实没有心情,我不知道容弦为什么不来了,也不知道再来是什么时候,我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我没有心情。
“三哥哥。”我突然这样叫了华辰,“我不开心。”我不开心!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即使在面对穷奇的时候,我也没有这么害怕。我不知道在怕什么,却觉得,这种害怕会让我痛苦一生。
华辰抱着我,像小时候偷懒被仙师骂后,他抱着我一样,轻轻拍着我的后颈,轻轻叫我“幺幺”。
我向来知道自己是感性的,却没想到严重到这个程度,好好地,也能说哭就哭出来,这不是好现象。上神和人相比,好处只是先知先觉,会些法术罢了,可坏处也恰恰是这些。我可以感觉到某些灾难,却不知那灾难到底是什么。
就像八百多年前的母后,也是像我一样莫名地情绪低落,莫名地哭出来,后来,父王身死戚月山。
呸呸呸,我在心里默默地吐几口,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哭只是我傻……
“幺幺。”华辰试探着叫了我一声,“你不需这样,顶多一月,你们便可再见了。”一月?再见?他说的是容弦吗?我还在呜咽,没能及时追问他,我真后悔没能追问他。
果然心里不痛快的时候,看什么都是伤心的。现在这个时节,花期已经快要过了。雪片般的琼花瓣从荣华殿飘飞出来,纷纷繁繁地舞得我心里像是被乱麻缠绕着,紧紧地快要窒息了。
然若在以前,我不知会有多喜欢这般景象。
是什么让容弦肯一个月不见我呢?即使有什么,告诉我一声也不行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杳无音信了,这一月要我怎么熬呢?
“幺幺你看那里。”华辰摇着我的手,声音掺着惊喜。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落眼的地方,让我心里狠狠一抽——小池山,小池山的琼花林。
“下去看看?”华辰极力怂恿我,“再过一个月恐怕落得差不多了。”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我更下不去了。
华辰费了半天的力气,也没能让我再开心起来。
这一等,果然就是一个月,一个月里,每天早上,容弦的小仙都会来问安,每次都带着新奇的小东西。不知是出于骄傲还是悲伤,我从没有向那个小仙问起容弦。
说来有些讽刺,我没见容弦的日子里,倒去见了一次他的母后。作为天帝容弦的母亲,天族太后自然是天上地下位号最高的尊神了,原我一醒就该来的。我拜见她是国礼,用的苍然君主的身份进了次回山。
次回山在天之南,极寒极远的一处佛性圣地。
当我踏上次回山的雪地时,忽然有些胆怯了。曾经我也见过天后,很美很慈爱的女神,那是在繁花似锦的天域园,邀我品品她新制的茶。那时我便明白,为什么容弦有如此绝美的脸,有如此,绝美的性情。
而今,从和风暖软的天宫到这千里冰封的次回山,天后,是不是依然慈爱得亲近。
我在心里将神相罗列的话回味了一遍。走进次回宫时,茶香扑面而来。
“小栀回。”风情万种的一个声音,千年不变的一种年轻。
“天后娘娘……”我刚刚跪到地上,还没来得及行礼便被她扶了起来,拉着我到一张桌几旁坐下。
“怎么许久不见,你反倒生疏起来。”她微微地笑着,轻轻地说着。
她每一开口说话,便叫我恍如隔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还不知道形期的时候。
“尝尝我的茶。”她道,“没想到我在这个地方能种出来吧?”我微微一笑,接过茶来,真的没想到,竟是八百年前的滋味。
天后拾起我的手,仔仔细细地握着,抚着,她流泪的时候,竟还在笑着:“这是容弦牵过的手吧,仿佛有他的味道。”
我被这个突兀的动作弄得有点害怕。
“别紧张。”她抬眼看着我,“我只是有些想他。”说着放开我的手,轻转罗袖,背过我拭泪。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想到了母后。
“娘娘如此伤心,为什么不回去呢?”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有些后悔,我怕触到她的痛处。
天后勉强笑了一声,落寞地摇摇头。我扶着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她,却无从说起。本以为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觐见,却因为她是容弦的母后而显得沉重。
“你有没有听过‘尘茹海’?”她忽然这么问。
“嗯。”我当然听过。天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眶已是湿漉漉的红:“我便是那个将心铺成海的女神。”
我没有太惊讶,曾经她与先君的爱情也是羡煞神界的天作之合,再浪漫也在情理之中。
“自从先帝离开我,我便再也不忍心看容弦。”天后的声音明显有着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们父子太像了,像到我每次看见容弦,就恍惚先帝还在我身边。”她看看我,面容竟现出微红的娇羞,不知因为哭泣还是幸福。
总之我不想要打断。
“我来这里,纯粹是逃避。”她埋下眼皮,自顾自地笑了笑,“我把容弦留在天宫,再不见他。”她抬起头来对着我笑,感觉那么远,那么沉沉得像是远古的一段神话,被流光匣贮存到今。
我不知为什么到现在我没有流泪,我明明已经彻底感动了。
“让我抱抱你,栀回。”天后冷不防的一句话,拉回不久前的记忆。我张开双臂拥抱她,像是抱着容弦。
天后瘦得像一片叶子,轻轻埋头在我的肩上,言语哀切:“爱上他,就是一生一世的朝圣。你或许觉得我自私,但我这一生,所有的眼泪都在为先帝流,就像你,将只为容弦哭。”忽然鼻子一酸,这话怎么会这般让我心痛。
或许天后之所以住在次回山,只因这里的苦寒。当心悲伤到几乎快要死去的时候,这寒冷可能会让她麻木一点,是不是就不那么痛了。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男子爱上一位女神,之所以称他“男子”,是因为他当时还没有飞升成上神,虽是天生仙胎却不能领受神职。女神瞧不上他,又摆脱不掉,便想了个为难的法子——将心铺成漫无边际的大海,让那男子用微尘填满。她以为男子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一百二十一天之后,传来太子昏死在海边的消息。
一百二十一天,日日夜夜,那男子都在掀尘填海。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天族传说,没想到,竟是容弦的父母。那段爱情的结局很美好,再后来却很悲伤。
这世上,最痛苦不过物是人非,最伤心不过睹物思人。天后不敢再看容弦,不敢留在天宫,只因思念太可怕。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苍然的,这一次拜见,什么国事也没有说成。只有天后那双泪眼,久久地沉在心底。
容弦,我好想见你。
被我刺伤的那头凶兽叫穷奇,剩下的那个,叫玄蜂。
人间忙着洒扫门庭,恭送花神的时候,玄蜂在歧穹山蛰死六个人。
歧穹山,辛绽去探查过。
“当日我去那里时,山上空旷得很,植物单一又矮小,根本藏不了东西。我围着山体细细查看了一番,只有一个小山洞,住着一老一小两个梧桐仙。”辛绽听说玄蜂在歧琼山伤了人,大吃一惊。
辛绽虽是年少,但不至于误事,这番话肯定是实话,再说都过了这么久,谁也不能保证期间会发生什么。
我略想了想,道:“辛绽你也不要着急,这又不是你的错,我们先去看看再说。”
我刚起身,华辰便拦了我一下,道:“我们去便好了,你一个女王,整日里跑东跑西的。”
我一把打掉他的手:“这是怎么说,我一定要去。”
华辰估计也没真心想要栏我,只稍稍坚持了一下,我们三个便一起出了门。
我见过翠微山的美,再来看看歧穹山,真真感叹世间不公得很。偌大的山体有大半是裸露的岩石,难得的几根草木也生得瘦骨嶙峋,我很奇怪,那两个梧桐仙在这里靠什么活下去。
“可怜。”我自言自语了一句。
华辰看了我一眼,哼哼笑了两声。他一向没什么上心的东西,这素未谋面的小仙自然更不入他的眼。我默默地跟着他俩,飞到山顶上。
“那仙洞在什么地方?”我可能有些心急。
辛绽领着我们寻到那个洞口,乖乖,实在是……实在是玲珑得很!我恐怕华辰和辛绽都钻不进去。
“小桐,小桐?”辛绽敲着洞旁的泥块,叫着。
我很好奇,探头往洞口看,冷不丁里面冒出个头来,是个黄口小儿。
“做什么?”那小仙奶声奶气地问,“爷爷不在。”辛绽将一直背在后面的手一伸,不知何时他手上多出个瓶子来。
“苍然河的仙露,要不要喝?”梧桐仙,可不是喝露水的么!
那叫小桐的小仙一下子窜出来,抱过瓶子,甜甜笑道:“你叫辛绽,我记得。”咕咕咚咚地几声,仙露已下去大半。
小桐将剩下的半瓶揣进怀里,转身就想进洞。辛绽一把拉住他,笑道:“好不好喝?”小桐不为所动。“你爷爷呢?”辛绽不放弃。
“掬露去了。”小桐倒是实诚。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啊?”辛绽的声音淘气得可怕,我听得浑身一颤。
小桐小嘴撅了厥,似乎内心挣扎了一番,颇具歉意地道:“听说小房庄那边死了六个人,爷爷不让说,好像是个凶兽做的恶,爷爷不让说。”
爷爷不让说,爷爷来了。
爷爷长了一把花白胡须,几乎拖到脚面上,这也不算很长,因为爷爷才比小桐高了半个头,连辛绽的腰也够不到。
见到我们三个,特别是看见辛绽,爷爷手里刚收的用梧桐叶捧着的晨露都洒了。
“老桐,你上次是不是骗了我?”辛绽一针见血,将那老桐着实吓到了。
结果可想而知,有华辰在,什么话问不出来呢?
原来早先这里气息不寻常时,是一个魂魄凝结时支持不住,落到这个山头上,老桐瞧见了,可是胆小怕事,不但放走了那东西,还把山上仔细清理了一遍,所以辛绽什么也没查到。
我想都不用想,那魂魄一定是形期的。这次玄蜂作恶,老桐又看见了。
“带我们去小房庄。”辛绽道,“你身为苍然小仙,见死不救,这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可要抓好。”
老桐一听,噗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一张老脸哭得稀里哗啦:“主上开开恩,小老儿还得保命,若是被那恶神知道小老儿告的密,连小桐儿也活不成了啊。”
我生平最受不得眼泪,如今一把老骨头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真真是心软了。
“你指个方向便罢。”我道。华辰和辛绽都没有反对。
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小房庄的景象让我不敢触目。
封尘子正在搜查着,见到我们来了,忙乱着施了个礼。“不要顾及我们了,你快些继续。”我道,“找到什么痕迹了吗?”
封尘子道:“这次算他们倒霉,那玄蜂蜇人的时候,微臣正在附近,听到声响便即刻过来了,已经派了一队神兵循着气味追去了。”
“你怎么留下了,一队神兵管什么,那玄蜂是何物你又不是不知道,弄不好神兵都得死!”华辰怒火冲天,“往哪里去了?”
封尘子被他吼得不知所措,愣愣得直不回话。“你倒是快说!”我也急了,不禁提高了音调。
“西面,气味估计还没散。”
华辰和辛绽赶忙追出去。
封尘子涨红了脸,看样子很是不安。我龇龇牙,勉强笑了笑,道:“你也别怪他,这凶兽害人,你怎么不亲自去捉呢,那神兵虽是神,怎么能比得上凶兽的法力呢?”
封尘子满脸愧色,道:“微臣也知道要追,只是微臣管的是巡查人间,玄蜂来过便可能留下什么毒液,微臣不把这里好好排查,若是害物弥散开去流成瘟疫,岂不是大害了,微臣也是顾不得头尾啊。”
听着也是一番道理,我只得点点头,示意他继续。我也没什么事,便在一旁给他打打下手。
不做不知道,这巡查也是个体力活,我聚些法力在掌心,再推向地面,若是哪里有毒物,掌力便可以感觉到。我就这么施着法,有人从我脚下经过,当然他们看不见我。
村子里有哭声传进我的耳朵里,有些烦躁。
玄蜂没有抓到,一队十六个神兵死了十二个,剩下的也中毒失了神力。华辰因此对封尘子很是介怀。
我将此事写成折子奏给容弦,我从没想到我们会这样对话。折子送出便石沉大海。也好,这本是苍然的事,天族可以不多过问。
一直以来,我都全心全意地相信容弦,即使是现在他避而不见,我仍然相信。他已经等了我八百年,这一个月我还等不得么?
只是,下次重逢时,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声音。
可能女神和女人一样,都要有些小性子才对得起“女”字。所以我打定主意,再见时,虽说我心里不怪他,却也要装出几分气恼的样子,否则这样的事成了习惯,我怎么受得了再等上一个月?
我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每到夜晚降临,我便在樱和宫顶遥望天宫,有时候,想着想着会流泪,会自言自语地质问容弦:你不是说再不让我哭,现在我哭了,你又在哪里?可见你的话也不可信啊!想着想着我又会笑……我想我是疯了。
侞青渐渐摸清了我的习惯,即使我不设障她也不会来叫我。只是樱和宫的床,从此空置了下来。
有点心烦。
步摇恐怕把上次侞青对她说的客套话当了真,真就来“常走动”了,七天来了两次。每次我都斜倚在软榻上同她说话,显得慵懒又无礼,但是步摇似乎也并不在意,。
“天族最近不忙吗?”我讪笑着,优雅地呡上一口茶。
步摇正坐在我的对面,说话时正好可以抬头对着我笑:“前些日子刚过了芒种,最近倒不忙。”哼,我心里冷笑了一声,你过芒种受着百姓践祭的时候,我正七窍冒烟地找玄蜂呢!
我又喝了一口茶,努力地清清嗓子,道:“你们天帝最近忙什么呢,也不见踪影。”我问得云淡风轻,却仍觉得措辞不大好,一听恐怕就是着急想见的意思,可是已经说出去了,只得硬着头皮等着回答。
步摇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千年不变的笑靥:“天帝我也不大得见,只偶尔碰到了说说话,上回遇见已经是大半个月前了,好像是姻缘公公找他说什么事,天帝脸色不大好,我也没敢问。”
我心里不禁一沉,姻缘公公便是人间供的月老,管的是爱恨情仇,大半个月前不就是容弦开始不见我的时候么,莫非是我与他的姻缘有什么不妥?
我相信容弦,但我更害怕命。如果命中注定我们缘尽此刻,我又能怎么样?
忽然不敢想下去。命运这东西,不知是谁造出来的,却紧紧缠着每个人,毎尊神。
“君上这是怎么了?”步摇显得很疑惑,我不知她是真疑惑还是装疑惑,反正是不信她。
侞青看着我,不敢说话,我其实已经醒了,却仍在假寐,不然怎么办呢,难不成告诉步摇,我太想念容弦,太恐惧命运?
这时候最需要有谁来救场,打破僵局。通常这个角色是华辰扮演的,今日却换成了辛绽。
“师姐?”辛绽在门外就开始叫我,侞青赶忙迎出去。
“怎么了?”我看着他问,手里的茶碗有些不稳,发出喋喋的撞击声。
辛绽一进门便看见了我对面的步摇,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怎么了?”我又问一句。
“哦。”辛绽回过神来行了个礼,“师姐,有些事。”
“嗯。”我点着头,抬着眼皮看了一眼步摇,这是论着苍然的国事了,她还要听不成?
还好她是个识礼的,其实我那饱含深意的一眼她并未注意到,却仍然站了起来告辞。
“不送。”我冷冷地说了一句,没心情假装热情。
辛绽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步摇的背影,锁着眉头。我很不高兴,道:“你怎么总看她呢!”一声吼得辛绽回身。
“师姐,我好像见过她。”辛绽道。
我觉得好笑,步摇是天神,大会小会的,见过也不稀奇。我猜八成是辛绽这小子瞧上她了,懵懂少年的心扉也是不可捉摸的,看见一张漂亮的脸蛋就不会在意下面是副什么心肠,我得找个日子跟辛绽细说说,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怎么了?”我问。
“这几日师姐有没有觉得樱和宫周围有些反常?”一句话说得神神秘秘。
不知怎么的浑身发毛,我坐起身来把衣服裹裹紧:“你别告诉我玄蜂在呢,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嗨,那畜生有这个胆子么!我说的是樱和宫北面,晚上总浮着一团仙气,很是奇怪。”
“哦?你有没有去看看?”我夜夜宿在樱和宫顶,竟从来没有发现。
辛绽显得有些难为情:“我没敢打草惊蛇,我去问三哥哥,他说我是魔障了,疑神疑鬼,师姐你略留个心,防备些。”
我点点头,打发辛绽出去,我满脑子都是姻缘公公,哪里听得进去什么仙气。
我越来越习惯于独处,不再期盼谁来,不再担心谁走。
其实,我很担心容弦就此走了不再回来。我想起容弦的一句话:“这里比人间离太阳近得多,可我怎么觉得这么冷?”现在,我就觉得前所未有地冷。窗口灌进风来,将帘幕翻舞得有些悲凉。
我要去看看琼花林,我心里想着,这样的风,那些孱弱的花瓣怎么经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