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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衣上神 苍然新晋上 ...

  •   三、白衣上神
      我踏着云头,心情颇好。

      人间现在正是入春时节,从云上看下去,满眼的落英缤纷,晃得我眼花缭乱。昨日的百花祭定是热闹非常,千妍竞放了。我委实喜欢人间,不像天上这般虚空飘渺,开一朵花也要雾气缭绕。往日闲暇的时候,我都会带着侞青,约上丹尘,一起隐了仙身下界去寻些乐子。丹尘是苍然殿里掌管灯火的仙子,从小很是和我玩得来,是个淘气的主。昨日我还睡着的时候,说不定她已经拐着侞青下去遛了一趟了。

      我不知不觉加了点速度,赶着回去听他们说些有趣的段子。

      仔细想来,容弦做的那场戏是联合了华辰侞青算计好的,昨晚吃饭时侞青那个邪行的脸色,正是等着看我笑话呢,回去作弄她一下才好……我一路笑一路飞,完全没有注意前面有团气数反常的云在挡着道。

      我理所当然地撞上了,摔得很没有君王风度。还好我反应得快,及时扶正云头,否则,某个倒霉的凡人一定会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吓坏了。

      胡乱理了理衣裳,我凑过去看看那团云上的“东西”——是个蓝衣仙女,虽然脸上身上布满血迹,却仍能看出是个美丽的仙人。

      我不能见死不救:“你怎么了?”我一边问,一边过去扶起她,这才从正面瞧见她的脸,竟十分地眼熟,我的心里莫名地一恸。

      她吃力地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便又昏睡过去,沉沉地落在我的双臂上。瞧她的形容,若把她扔下,说不定下个遇见她的就是阎王了。略一思忖,我决定先把她带回苍然,便随手扯过一片云把她载上。

      这一路上我都在想她是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果然,踏进樱和宫的时候,侞青正和丹尘聊得起劲。见到我肩上的陌生女子,侞青赶忙招了两个小仙奴将她扶去偏殿照顾。丹尘则拉着我说些人间见闻。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那女仙醒了,一睁开眼便要走。侞青拦不住便来叫我。再看见她时,我想起她是谁了——那日在云海让我留步的天界花神,步摇。她怎么伤成这副模样了。

      见我进来,步摇明显一惊,但仍款款行了个礼。我笑了一声,伸手扶过她到床榻上坐下,忍不住好奇道:“你怎么弄得如此狼狈,若不是遇见我,你恐怕现在已经掉落凡间了。”

      步摇赶紧又站起来行了个礼,道:“多谢上神救命之恩。”她倒弄得我有些手足无措了,还好这时侞青捧了羹进来,我便不再多问,让侞青服侍她用羹。

      我想了想,若让她在这里住下她未必肯,便试探着问她:“你是住的哪一宫啊,我让他们去捎个平安。”步摇勉强笑了笑,道:“不必劳烦众位仙使了,我可以自己回去。”说着便要掀被起来,侞青一把按住她,劝道:“上神这副样子如何驾得了云啊,就算回去也得先歇这一夜,还是先让我们去通报一声吧。”

      步摇仍是为难:“这……”“这么最好。”我道,“你就安心歇着吧,把宫名告诉侞青就行了。”见我如此说,她也不再争辩,面色有些不安:“那实在太麻烦了,劳仙使去‘苓香殿’告诉一声,感激不尽。”我微微一笑,出门回宫。

      丹尘一直在樱和宫候着我,我一进门她便迎上来:“谁啊谁啊,还需得你亲自去看?”我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盅喝了一口,故意吊她的胃口:“天机,不能告诉你。”丹尘一下急了,一双手已经伸出来:“你跟我还有什么天机啊,快说!”我急忙躲开,在桌椅间追逐起来。

      正打闹着,忽然丹尘就停了下来,换上副矜持的面孔。

      我往门口一看,是华辰带着垣成进来了。“怎么了?垣成上神怎么来了?”我略微整了整衣衫,故作镇定地招呼那两位来客。

      “苍然君。”垣成俯身向我行了个礼,道:“天界新晋一位上神,刚刚飞升成仙,王兄让我过来问问仙君有没有什么职位需要天神填补。”

      我还没听完就差点笑出来:“‘苍然君’,我们才不过几百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酸溜溜的,不叫我‘回姐姐’了?”垣成的脸一下红到耳根。

      华辰懒懒地踱着步子到我跟前,道:“你别逗他,先说正事。”

      我收敛了玩心,可是我刚醒来不到两个月,苍然的事我并不十分清楚,更勿论增删神职之事。

      华辰在一旁“含蓄”地笑着,我只得转向他求助:“你说呢?”华辰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要不再商量吧。”

      “嗯。”我点头向垣成道,“你告诉天帝吧,我会尽快回禀他的。”垣成应了声“好的”便要回去。

      我急忙叫住他,笑道:“正是中午了,一起用膳吧,华辰和丹尘也在,一起吃倒热闹。我醒来之后还没见过你呢。”没等他拒绝我就拉他坐下,这时侞青也正好回来料理午膳了。一眼看见垣成,侞青喜笑颜开:“垣成上神也在,午饭这就好!”垣成的脸“腾”地又红了。

      整个用膳时间里,垣成一句话也没说,匆匆扒了两口饭就急着回去复命了。“这是怎么了?”我万分不解,侞青只笑而不语。

      我又转向华辰:“你怎么和垣成一起来了?”

      “哦,我正要来找你,在曳声廊遇到他,便一同来了。”

      “是这样。”转念我又想起一个疑问,“这安插上神职位的事,本就是这般私下做的吗,容弦怎么巴巴地使了垣成来?”在我的心思里,天神授职虽说算不上天大的事,也不至这样随便。

      哪成想华辰竟在鼻子里笑了一声,放下碗筷,端正端正形容,字正腔圆道:“天帝授神职,三族齐聚,蓬莱执礼,苍然宣旨,天帝赐福,人间瑞雨三日,前前后后恐怕不止一月,岂是一句话能够了结的事。”话说完了,他仍旧看着我笑,笑得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我正闪神呢,华辰又道:“这天上神仙平日里闲得很,左右不过下下棋,磕磕牙。本来有些胆子大的还偶尔斗斗法,但万一被上头知晓了,便要领个劫数,这万把年来也没谁敢试。天上祭典虽多,能够三族一聚那么热闹的,一年也就两三次,许给天神一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因能见着许多新面孔,故而没哪个老仙会错过的。容弦既在祭前差亲弟弟来知会你,这其中意思,你不会猜不出吧?”

      我尚未会出这话中意味,华辰便袖了袖衣角,甚是潇洒地甩手出门去,这顿饭蹭得很淡定。

      “什么啊!”我不知何时积了些怒气,“我只不过随口问问,他便编排出这许多话来,一句也没答在点子上。”

      “你啊!”丹尘凑近我道,“就是这么不解风情!”说着说着她也起身走了。

      走吧走吧,我自做我的逍遥仙!正待找个法子自嘲一下,却见侞青捧了个茶盘进来了:“吔?走啦?”“那可不!”我使了个生气的口气。“怎么啦?我的女王?”侞青放下茶具,过来轻轻捶了我两下肩膀。

      我故意把脸偏向一旁,双手抱怀,恨恨道:“嫌我笨呀,猜不透话,解不得情……”

      我敢说自我醒来开始,还从没一下子说过这么多话。在我添油加醋地说完整个故事,尤其是在华辰那个部分拼命用他的啰嗦衬托我的无辜时,侞青的双肩抖得很是绚丽,笑的。

      “王哎……”侞青拍拍我的手,正经喘了口气,“还怪人家,天帝着了垣成君来,正是把您看做一家人的,要不怎么不随便找个小仙官来说一声,或者说都不用说。若苍然有空职要填补,他自然先紧着你,正是喜欢你才这样做的,不然何必多此一举。堪堪我们这苍然女王不解常情,迟钝成这样,反倒有些炫耀的嫌疑了。华辰上神自然知道王的心性,故不多做计较,丹尘上神却会有些醋了,纵然不会是真的醋,多少有些面上尴尬,故此也走了,您没想通,倒在这里自己找气呢。”

      她这一番话说得我更加不懂了:“丹尘醋个什么劲儿啊?莫非她倾心容弦不成?”

      “哎……”侞青这口气叹的,“我说王啊,这八百年您怎么一点进益也没有啊,还是这么不更事啊。丹尘上神从小和您一同长大的,您现在找了天帝这么个好归宿,她却尚是闺中待字,岂会不急不妒啊?”说着叹着,她又把茶盘端出去了

      “嗯?”我觉得这话中不对,“那八百年我都是睡着,哪里能进益呢!”

      已经没有声音在回答我了,容弦,可是你给我找的麻烦。

      下午,我差了个小仙奴去问过神相,苍然还有个掌管五湖之水的空,做的是水伯的交易。既然容弦送来了这个人情,我接下便罢,免得再被笑成“不解风情”。

      然而让谁去呢,这本是台面下的事,容弦差的是自家亲弟弟,我却并无兄弟姐妹,总不好随便使个小奴去,左思右想,只是侞青可以。

      我料想侞青未必肯去,但仍带着点希望找她来了。

      果然,侞青没听完便开口回了我:“奴婢一个小仙,怎好办这事,王还是自己去吧。”说着便要走,我急忙拉住她的衣袖:“青儿,你可不能这样,你不帮我谁帮我呢,我总不能让华辰去吧?”

      侞青嘴角一斜,道:“华辰上神自然不会去的,所以君上还是自己去吧,天帝本就是这个意思,你还不明白?”说了便真的走了,任我怎么叫也不回头。

      我总觉得被算计了,又想不出到底怎么着了这个道的。既然如此,我便自己去了吧,正想见见容弦呢。

      抬眼看看天色,日头尚早,现在去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得上容弦的晚膳。

      脚踩着云头,心却早就到了未名宫了。我记得这是思念的感觉,八百年前我便尝过。那时的容弦还不是天帝,我也不是女王,不必忧心天下,不必身系苍生,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依偎在琼花树下,一坐一整天。偶尔溜下界去,尝尝人间烟火……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天宫门口。守门的一个天将或许认识我,尚有几步之遥便为我开了仙门,也不问我何事,也不查查身家,如此简单。我点头道了声谢便进来了,回头得跟容弦说说,万一有谁化了我的形容混进来,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天宫虽大,我对未名宫却熟悉得很,在仙气飘渺的错杂路径里找到出口是小菜一碟。

      然而进了未名宫却并未见容弦。一个小仙奴迎上来道:“上神请先歇着,帝君吩咐过了,如果上神来了便先请用茶稍后,帝君在凌霄殿处理些公文,小奴马上去通报了来。”

      “哎别。”我急忙拉住他,“公事要紧,我也不急,等着也无妨。帝君总归要回这里用晚膳的吧,看时辰也快了。”那小仙奴面露难色,只因是我这个上神的意思,他也不敢违背,只得回身去布茶。

      莫非这天族里是不掐饭点的,我直等到繁星初上,才见得容弦从回廊的尽头过来了。

      “栀回?”一见我,容弦便快步迎上来,“何时到的?也不叫我!”我讪讪笑笑,可是有苦说不出了。容弦似乎看出来了,转身去寻那小仙,我急忙拦住:“不干他的事,是我自己不让叫的,怎么好打扰你。”

      容弦竟在我额上轻敲了一记,笑道:“我就知是你,跟我还需这样?你便是来凌霄殿找我也没什么干系,竟是这样傻等着。我猜你在等,若是平日里,我定是再待三四个时辰才回来的”

      我说容弦啊,你既猜到了还回来这么“早”啊?

      我正哭笑不得,容弦早一把拉起我的手到饭桌旁坐下。“我可不是来赶饭点的。”我半推半就着道,“只说了事我便得走了的。”

      容弦凑过来盯着我的眼睛,声音里竟是撒着娇:“我刚从一堆‘事’里脱身,你就赏脸陪我吃个饭么,吃完我只听你说。”被他这么盯着盯着,我竟慢慢脸红耳热起来,好吧,我颇识相地在紧张到出汗之前乖乖坐了下来。

      容弦看来并不饿,从动筷子开始便一直在替我夹菜,我的碗里已经堆出个山丘了,他那里还一点未动。

      “你倒是吃啊。”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不吃我便说事了。”

      “好,好……”好着好着他又夹了一块进我饭里,“我没有关系,你得多吃一点,瞧这小身子骨,我一把都能握得过来。”

      我一听,登时翻了脸:“要不现在打一场试试?我未必输得多惨!”为表信心,我还在他眼前晃了晃拳头。容弦笑开了,他这一笑实在好看得紧,我竟稍稍呆了片刻,回过神来时,碗里又多了许多东西。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

      “苍然有个司水神君的职,那位新晋上神要是不嫌弃便让他来吧。”饭后,我们并肩坐在未名宫前的石阶上,我轻声说着。说完却半晌没有听到回应,我抬头欲看看他是在做什么,不想正碰上他凝着我的目光。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何小心翼翼,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若是一直这般看着你,你会生厌吗?”他小心翼翼地问,也不知为何小心翼翼。

      我双手附上面颊,竟和太阳神的脸一般火热。容弦忽然将他的一只手臂陇上我的肩膀,凑近了看着我道:“脸皮怎么这样薄,叫我以后千万年的情话怎么说得下去?”

      神啊,哪位好心的神能来救救我,我快要无法呼吸了。

      “我得走了。”我勉强开了口,声音也远的仿佛不是我的,“太晚了,改日再叙吧。”我起得身来,他也跟着站起来:“就走了?”天哪,不要留我,不要留我,否则我会忍不住留下来的!

      幸亏,他说的是一句:“我送送你。”

      今晚的星星挂得很亮,我甚至能看得见东面凤阳神君的法道坛。我道容弦只是将我送到天宫门外,没成想已经远到看不见天门了,他还没有回去的意思。我抬头看看他,心神一荡——我有没有用“美”形容过他?

      我向来知道容弦是好看的,但多半他出现在我面前时,都是实实在在的,像是在人间一般,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我都刻骨铭心,熟悉得像是自己的。

      然而今晚,他真的是一位天神。温柔的月色星光包裹了他一身白衣仙袖,从侧面看过去,往日棱角分明的面容都融和在一片朦胧里,我这才忽然惊醒——他不只是我的容弦,更是天族的君王啊!

      苍然一直料理的是人间的事,莫非是往人间去多了,我竟已经快忘了“仙风道骨”是哪番模样了。

      是我看得太深了,容弦忽然转过脸来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将目光躲闪开,被他发现了。

      “呃……那个新上来的神仙叫什么啊?”幸亏幸亏,我及时找了这么个话题。我知道这骗不过容弦的,他识破了一样的微微一笑,道:“是叫‘白衣’吧。”

      “哦。”我应了一声,忽然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我暗暗在心里责怪自己——看什么,仿佛没见过世面一般,容弦一定在心里偷偷嘲笑我呢!

      “怎么了?”容弦弯下身,凑到我埋下的脸前,“你继续看着我也无妨,被你这么盯着,我很受用。”

      咳咳咳,受用?

      “对了。”我总算想了个可说的事,“你那看门的神将须得说说,随随便便就把我放进去了,若是来了个妖怪如何使得?”

      “那是我吩咐了的。”容弦笑道,“天宫守卫都是颇尽职的,一般的妖怪他们都识得。若是来个道法高强的也会被双城他们发现的。今日我猜你要来,就事先告诉了。”

      “多谢多谢。”我听完,感激得笑着:“双城他们兄弟还在守天宫啊,这岂非大材小用?”

      “伯城已经不领天宫守将的职了,现在是天军统帅,管的是练兵。双城顶了他从前的位子,叔城也长大了,正经帮着双城做些事。”

      原来上次文告上神说的禁卫将军就是指的伯城,看来我睡了的那八百年,天族是起了颇多变化了。

      不知什么时候,苍然神殿已经出现在眼前了。“到了。”我轻声提醒他。容弦伸手将我揽过去,抱在怀里:“真想就这样和你站一夜。”我醉然一笑,道:“那我便陪你站一夜如何?”

      容弦将下颔抵在我的额上,笑道:“露华正浓,我怎么舍得。”凡界的女子很爱听甜言蜜语,怎么我这女神也是这样。

      容弦放开了我,道:“改日我来接你,我们去凡间小住几日。”我点点头,面上做得矜持,心里早就蜜成了花……

      通往樱和宫的路上,我竟哼了首不成调的曲子。

      侞青捧了颗夜明珠在宫门外候着我,见我回来了,赶忙迎上来,悄声道:“王哎,总算回来了,太后娘娘来了,正等着呢。”“什么?”我急忙跑进门来。

      “去了哪里?”还没等我开口请安,母后便先冷冷地问话了。我瞧着颜色不对,老老实实地立到一旁,回道:“去天宫,说了新神授职的事。”我觑眼看了看母后的反应,没甚大变化。

      “只是这些?”母后问。当然不止了,可得怎么说呢?

      “顺便吃了点饭。”我小心翼翼地答。我和容弦的事母后是知道的,今日怎么忽然问起来了,我偷偷看看侞青,这丫头竟不见踪影了。

      “没有执手话相思?”母后问得很是若无其事,以致我并没听清便点头嗯了一声。待回过味来的时候,母后正望着我笑。我糊涂了。

      “过来。”母后招手道,“好歹是个王,被我一问吓得这副样子。”敢情刚刚是跟我开玩笑呢,我扑到母后怀里。

      母后轻抚着我的头发,声音慈爱得让我想哭:“很喜欢他?”我深深地点点头。

      “那便好好地喜欢。”母后道,“你和天帝本是命中注定,既然到今天这样了,往后就要同心协力,母后不想你像你父王一样,为了苍生,把妻子,女儿,甚至生命都抛开了。苍然这个担子太重,如果担不动,至少得有个肩膀让你哭一哭。”

      我的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不管什么时候,母后心心念念的,都是我。只是,为什么说命中注定呢?

      “母后,我和容弦有什么渊源吗?”我问,母后的眼泪落在了我的额头上。“母后……”我伸手去拭她的泪。母后勉强笑了笑,给我讲了一个六百万年前的故事。

      容弦的法器是一把叫做“玄苍”的神剑,与我的“赤颜”剑本是一对,为苍然祖神修成和他的妻子言若所用。

      自盘古开了天地混沌,后经数百年的弱肉强食,修成和言若助天族之祖龙钦一统神界。天下安定,龙钦列示封神榜,修成受封苍然王,同另一封在蓬莱的功臣并列天族统辖下的两大最尊贵的神族。修成为感天恩,将战功赫赫的神剑玄苍敬献龙钦,自此玄苍剑成了天帝的法器,代代相传便到了容弦手中。而赤颜由苍然王后言若传下来,成了我的灵器。

      苍然和天族的君王一直都是男神,直到我和容弦这一辈,玄苍赤颜才能重新合为一对。听完这个故事,我的心里竟有些小小的开心。再想起形期那个诅咒,我也不像当初那般害怕了。

      母后指力轻柔地替我拢了拢头发,凝神看着我:“母后不求你拯救苍生,在你忙碌政事的时候,只别委屈了自己。他们眼里你是王,在我心里,你只是琼花林里的小栀回。”我用力抱紧她,即使我成了王,母后关心的,也仅仅是她的女儿。

      将母后送回念慈宫,夜已深了。回来的路上,侞青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我,轻轻地,暖暖地……

      三日后的封神会上,那位叫白衣的上神欣欣然受了五湖水神的职,落住在水殿。

      “今日早膳怎么有这么多花色?”我瞧着满桌的仙馔,禁不住问了侞青一声。侞青诡笑着道:“还不是谁的谁啊,差谁来吩咐了一声,让把栀回女王伺候好了,千万别饿了,我干脆一下子把一个月的菜色都搬上来了,宁可撑十碗,不能少一点。”

      我的脸上定是红了个干净,咬牙切齿不能发作,容弦,可是你给我找的麻烦。

      我将筷子一放,默默无言地不吃了。侞青赶忙将筷子递过来,笑道:“过了过了,奴婢知错,今日是王的小诞,奴婢自作主张加了点菜,午膳才是正主呢。”好吧,原是我的生辰。

      “不过。”侞青道,“天帝是有来吩咐过,让时常给你换换花样,盯着你每顿好生吃……”“住口住口……”我生生地打断她,“这话私下说给我不就好了,这大庭广众的。”

      “哈哈哈……”侞青满眼是笑,“这哪来的广众啊?”侞青一句话没说完,小仙奴进来报说有客来,我道是谁,急忙起身。

      是白衣。

      “华辰上神说苍然就职需得一早来拜见主上,小臣这便赶来了”白衣行了个大礼,非常周到。华辰……

      那日在授职礼上因隔得有些远,我未看清这白衣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今日一瞧,也算是个不错的面皮,虽及不上容弦,在男神里也算数得着。只是可惜了一点,他这眉眼恍惚有点像形期,在天上那些嫉恶如仇的神仙面前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

      “既如此,你便和本君一起用膳吧,算是见面礼。”我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侞青已经加上一副碗筷。白衣显得很拘谨,半晌不动。侞青又请了一遍,道:“苍然不比别处,是不太讲天界礼法的,今日恰好又是我王的小生辰,上神你权当是祝寿了。”

      哪成想听说是我的生辰,白衣立马又行了个大礼,连连惭愧:“小臣不知,未曾备礼,主上恕罪!”

      我不禁好笑,看了一眼侞青。她走去白衣跟前,行礼道:“上神刚来,有所不知,苍然王都是在‘苍然之祭’时统办生辰,正当的生日里只是王亲好友略宴一宴,并不大庆,也不收群臣的礼,所以上神不必介意,正经吃饭要紧。”一番解释之后总算坐了下来。

      饭后将将送走白衣,母后的仙使便到了,送来一件七彩云纱的外袍,灿烂得耀眼,随后神相送来一壶琼花酿。

      一上午,我都安坐在樱和宫的大堂里,然而自神相那壶酒到了之后再没送礼的来。华辰不曾,辛绽也不曾,虽说我不受群臣之礼,可他们毕竟比臣子更上一层嘛。最让我奇怪的是,容弦也没有消息。好吧,心里稍有些不痛快。

      中午渐渐到了,侞青一直不见踪影,想必是在备饭。那两个无情无义的,干脆不要做他们那一份了,我正想唤谁去知会侞青一声,却见她从曳声廊那头过来了。

      “膳殿不忙?”我问。

      “王,跟我来吧。”侞青说着便上来扶我,脸色很是沉重。“怎么了?”我心里有些不安。她并不理我,只拉着我向外走。

      腾上云头的时候,我发现那是去人间的方向。“怎么,人间出事了,是形期吗?”我心里越来越急,侞青还只是不说话,料想再问她也不会说,我干脆不再问,翻手拉起她飞快地向前飞。

      不消片刻,眼前现出一大片紫红色海洋,我看不清是什么。

      再近一点,我惊呆了——容弦,你到底做了多少让我感动到流泪的事?——漫山的紫琼花,纷纷繁繁,点点絮絮被风扬起的花瓣慢慢紧凑成一条路,从花海中的一处,直铺到我的跟前,我抬脚,向人间走。

      我下凡过无数次,从没想过,会“走”向人间。

      果然是容弦,在路的尽头等着我,就那么微微笑着,轻轻抬手,他的衣袂被琼花缠绕熏染着,我看得痴了,这便是凡人的“飘飘欲仙”吗?

      “栀回。”我将手放进他的手里时,他轻轻地唤了我一声,一团火热窜上面颊,忍不住低头偷笑。神,只是叫一声我的名字便让我美成这样了吗?

      “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我长长叹着合不拢嘴。

      “美吗?”容弦揽着我的肩膀,笑道,“从你睡着开始,每年你的生辰我都会来这里种上一棵紫琼树,到如今,整整八百棵。”他侧脸看着我,衬着满山的花海,绝美。

      “你到底种了多少个地方?栀子花林,紫琼花林,还有什么林?”我微微仰着头,闻着花香,看着他。

      容弦从后面拥住我,将下巴磕在我的肩膀上,喃喃着:“今日我们留在凡间如何,就在这林间筑一间小屋,过过寻常夫妻的日子。”

      我的脸贴着他的脸颊,我知道我会流泪的。容弦轻轻俯身吻去我的泪,我的眼睫荡了荡,满世界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可惜,总有谁来大煞风景。

      “呦——快走快走!”是华辰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神——母后、神相、华辰、辛绽、垣成、侞青,一个不少,齐刷刷地排队看我们。

      “天哪。”我一把推开容弦,本以为只我和他,怎么想阵前失策,一张老脸丢尽了,这下华辰可算抓住了我的把柄。

      “走吧,我在这里摆了宴。”容弦执起我的手往前去,我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

      琼花林中有一片碧青的草地,上面稳稳地立了一张圆木桌,一席佳肴。“今日我们尝尝人间酒菜。”容弦道。侞青早已上得菜来。

      “心。”母后举了杯,双眸闪烁,“母后与你喝一杯,从今以后,你便是真的独立了,家事国事全凭你自己做主。”说罢便将杯中饮尽,我自随着一口饮下,道:“多谢母后,往后母后还得时时提点着女儿。”忽而鼻子一酸,心里的泪几乎快忍不住了,若我哭出来,母后也定会伤心。

      恰好侞青捧了一盘菜上来,我便趁机拉了她问道:“你在哪里做的啊,怎么会做的?”

      侞青悄悄凑到我耳后道:“往后您就知道了,奴婢正忙呢,先不说了。”好吧,她是有些被我惯坏了。

      “我迟些告诉你。”容弦对我耳语道,顺道夹了块菜给我。我悄悄将它埋进饭里,抬着眼皮扫视了一圈,无一例外,都在看着我。神,如果必须这样,我也不在乎了,大大方方地吃了吧。

      我刚刚将菜放进口中,华辰那边已经夹了块肉放进辛绽嘴里,细声细气道:“慢慢嚼,别噎着……”我差点将饭粒呛出来,连最讲体统的神相也笑开了。

      “正经吃饭吧!”我白了他们一眼,低头一看,碗里又多了许多菜蔬。这顿饭多亏了容弦,我吃得很是矜持,却异常地饱。

      饭后,神相陪着母后去了西山。他们本是难得来一次凡间,便借着此时去赏赏人间山水。我料得华辰和辛绽也是要去某处寻个玩意儿的,便没有搭理他们。

      今日饭桌上,垣成的话最少,拘谨得很,此时他正要帮侞青收拾桌椅,我趁机凑上去给他搭了把手,笑道:“今日饭食不错?”垣成一愣,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半晌才道:“人间果蔬比天上确是美味得多。”不知怎的,气氛一下尴尬起来,我只得讪讪一笑。

      正当我苦于如何脱身时,华辰在我的额头上敲了一记。“怎么?”我怒声道,“贺寿来的没送礼,反先动了粗?”华辰撇了撇嘴,双手抱怀道:“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和辛绽是备了大礼来的,现在送你。”

      我虽在面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心里却是快活的,故也撇了撇嘴,伸手要接。华辰扭过头去看着辛绽。辛绽嘴角扬了扬,笑得很不自然:“三哥哥说要送个特别的,所以我们商量了,送师姐三日小假,让师姐得空和天帝在人间叙叙……叙叙……”

      “叙什么?”我猜到是华辰教他的话,故而紧追不舍。辛绽一急,将嘴一抿看向华辰求救。我给了华辰一记白眼,向辛绽道:“你三哥哥那点坏心眼,你如何记得住,趁早离了他,学些好的罢!”

      “呦!”华辰一听,阴阳怪气地道,“不稀得要啊,那便不要了罢!”说着便要转身了。

      “且慢!”这一声是容弦在说话,“女王不要天帝要啊,上神担待罢?”说着还一边学着凡人的样子作了个揖。“不不,天帝多礼了,这可受不起!”华辰虽浪荡不羁,心里是有数的,急忙给容弦还了礼,向我道:“说真的,这三日你不必忧心苍然,我会替你打理着,你就好好玩玩罢。”

      我点点头,眼眶里忽然就有了泪。华辰刮刮我的额角,唤上侞青连同辛绽回苍然,垣成见状道了个别,也一道走了。

      偌大的一个琼花林,只剩下我和容弦两个。

      我忽然羞赧起来,不敢抬头看他。他就在我旁边站着,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像八百年前一样,抱着他,嗔怪他。有时候,我会恍惚想,如果没有形期,没有魔界,我们会幸福成怎样,会不会也是两小无猜,月下花前……

      “在想什么?”容弦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

      “没什么啊,有点不敢相信。”我笑道,直到现在,我仍像是在梦里。容弦没有接话,只轻轻在我的面颊上捏了一记,是要提醒我这是在现实中吗?我双眉一皱,作哭腔道:“糟了糟了,一点都不痛,莫非真是梦么?”

      容弦刚要放下去的手一僵,愣愣地看着我,漆黑的双眸里,焰焰的深情让我心里一颤,急忙避开去:“今晚宿在哪里?”我随口找了个话题。

      容弦一下笑出声来,反手拉着我向林中走,难道这荒郊野岭有屋舍不成?当年我和容弦也曾溜下界过,趴在一座名唤“杏花楼”的高宅屋脊上看了一夜星星,华辰还笑话过我们,整日呆在天上,难得下来了还要盯着天看。

      我悠然浸在往昔甜蜜里,眼前却突然转过一间小屋来,虽说不是玉宇金梁,倒也别致得灵巧。长的是一副简朴模样,名字却取得华丽,正中一块匾额,唤作“琼楼”。

      我正想张嘴“哇”一声,却不想容弦一把将我抱了起来:“你们苍然终年混在人间,可知凡人成亲是要夫君将娘子抱进新房的?”

      “哦?我怎么不知?”我傻傻地道。说话间已经进得屋来,容弦笑得颇为诡异。

      在他将我放下地的时候,我才猛然想起方才话中的意味,什么知不知道,分明是他把我饶进瓮中来了!

      容弦打开窗户,阳光悠悠然地洒进来,我这才开始打量四周——这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却放了不少东西——东墙边架了个炉灶,还挂着一篮菜蔬,往西一点拉了个小帘子,帘子这边是一张小书桌,再就到了西墙,墙下是一张小床,左右不过两丈方圆,却安置得颇有古雅之风。

      “真不错!”我双手合十,赞不绝口。“你喜欢?”容弦一副惊喜的样子,“不会太简陋了点?”

      我狠狠摇了摇头,道:“我什么华宇没见过,这样简朴一点反倒新鲜。”“那便好。”容弦像是松了口气,“我猜你是会喜欢的。”说着,他已经向那篮子走过去。

      我这才是又惊又喜:“你是要做饭吗?你会做饭?”正准备大肆渲染一番,却见容弦将里面的几个瓜果拿出来,提着空篮子过来了:“即便下厨也要到了饭点才是,现在我们去集市逛逛。”还没等我高兴,他已拉我出了门。

      从琼花林到街市颇有段距离,然对于我们两个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容弦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这让我心里很是满足。

      “得化个形象吧?”在快进城的时候,容弦忽然问了一句,我打量了一下我们的装束,虽不是平日里的帝王扮相,却也尊贵得很,半分不像提菜篮子的。

      “那便化成凡人小夫妻罢。”我略略想了想,出了这个主意。“小夫妻。”容弦低下头来重复了一句,抿嘴偷笑。我知他是欢喜的,便想恼一恼他:“不好么?那便化成父女罢!”

      容弦的笑容僵住了……

      “这么不解玄机!”我娇嗔了一句,懒懒地化作个少妇,粗衣布衫的倒清爽。转眼一看,容弦也已变化清楚,从头到脚一身黑衣,真真像个渔樵小农了。他还在笑着,即使换上这身行头,还是掩不住天生的君王风度。

      “走吧。”我笑了一声,容弦重新执起我的手,凑到我的耳边道:“你这么着真好看。”我心神一荡,受用得很。

      或许是因为地处太偏,这小镇本就不太丰富多彩,况且这个时辰已是午后,早市已散,行人渐少,有的小贩干脆收了摊子回家了。“我们要买什么?”我抽了个空子问容弦,他正一颗颗地瞧着果子,听我问了,便道:“你自己看,喜欢什么告诉我就行。”

      我喜欢什么?从前也和他假作赶过集,但并没有在人间留宿过,居家过日子需要些什么,我这堂堂女王还真不知道。

      “这是什么?”我悄声问着,免得被周围的人听到,嘲笑我的无知。容弦看了看我手中的东西,竟微微皱了皱眉,道:“这么个偏僻地界,哪来的这个东西?”

      哦?原来我手里捧的是个玉砚,不禁好奇起来:“这是怎么用的?”容弦将它接过手去端详了片刻,笑道:“这是磨墨用的,做工倒精致,不如买了回去,今晚给你作幅丹青。”

      我一听容弦夸它精致,可见必是一等一的好了,索性念了个法术,翻手拿出一定银子来递给小贩。容弦看了我一眼,欲语不语的样子,终究没有说什么,我不免心神一慌,莫非是哪里错了?

      正犹疑间,那小贩尴尬笑道:“夫人,我们这种小买卖,哪用得着这么大定银子啊,就算收了也找不开啊。”说罢还看了看容弦,一副求救的模样。

      容弦自腰间拿出一块碎银子给他,笑道:“她是有些呆傻的,不更世事,小哥别介意。”

      我竟然愣了片刻才听出话味,呆傻?我一个苍然神主,被说成呆傻?小哥?容弦好说也已经两万多岁,奔三的神了,叫一个左右不过二十的毛孩子小哥?正要小小发作一下,又听容弦道:“小哥家是专门制玉器的吗,我看这砚台材质上佳,做工颇细,想问有没有其他的玉器了?”

      那“小哥”憨厚地咧嘴一笑,道:“我一家世代都是种田的,哪有做玉的运气。这砚本是那日我在山涧里救了一个少年公子,那公子为了谢恩送的。老爹说这是个富家东西,卖了倒值些钱,我便拿了来。见公子识货,价钱也公道便卖与你了。”

      “哦,呵呵。”容弦笑道,“这本是个好东西,自然值钱,那少年公子也是有趣,怎么身上带着砚台上山了!”

      “是啊。”那小贩开始收拾东西,一边和我们答话,“不过有钱人家大多脾气古怪,哪是我们这些小农能明白的。我看二位也不是平常人吧。”最后这句话说得我一惊。看看容弦,他只淡然一笑,似是默认了。

      “好了。”那小贩背起小包袱,笑道,“我也收拾好了,就不扰二位雅兴了,走了。”说完倒真的走了,虽说是个农人,倒是颇晓事的。

      “他认出我们的身份了么?莫非是个修道的小仙?”我有点担心地问。容弦在我眼角弹了一指,道:“若是个稍有修为的认出我们,还不得略亮亮身份,日后有缘飞升也好得些照应?方才这人只是个平常人,并未修炼过。”容弦说得很是笃定,我便不再费神。

      “你怎么看出这砚的材质好的?”我捧着那玉仔细端详,也瞧不出哪里值钱。“你啊!”容弦将砚拿过去装好,回手牵起我道:“你那一大定银子够那小农过半辈子了,以后不要随便变化东西出来,吓了人不要紧,说不定还会招来祸事,在人间胡乱施法,万一哪天再应出劫来。”

      好吧,无端招出这么多话来。不过,说到应劫,我倒想起一件事来。

      “记得你假装受伤的那夜吗?”我问得一本正经。容弦一听便停了脚步,凑到我眼前殷勤地笑着:“娘子对不起了,娘子那锭银子一点都不大。”

      我哭笑不得:“我不是跟你翻旧账,我说真的,那日早些时候,我自己去苍然河边走走来着,那一走倒撞见一个凡人。”

      “哦?”容弦表现的很惊讶,“凡人怎么入得了仙境?”

      “我也奇怪。”我道,“那人仿佛什么都知道。”容弦“嗯”了一声,道:“改日我着个小仙去查查。”

      我点点头,直从街南逛到街北,经过数个摊子,我都没再吱声,免得再做出让容弦笑话的事来。

      “恼了?”容弦轻声问着。我假作没有听见,继续向前走。容弦也不作声地跟着我,直到把一条街走到尽头。

      我瞥眼看看容弦拎着的篮子,空落落只放了个砚台的包裹,半颗蔬菜也没拿,便故作生气道:“你什么食材也没买,晚饭可如何呢?若是没有吃的,我可要回天上去了!”说着便作势要走。

      容弦一把拦住我,笑道:“我就知你不会恼我,放心,跟我在一起,岂会让你饿着?”他指指街边的摊子,接着道:“我们午饭之后才来的,这街市早快散了,剩下的菜蔬都不新鲜,逛了一圈也没见什么可吃的,不如去找个有水的地界,捕两条鱼如何?”

      他这商量的口气煞是可爱,我不禁有些雀跃:“捕鱼?那当然好了!我们今日把农人渔人都做遍了如何?”

      容弦显然小松了口气,笑道:“那是自然,只你不生气就好。”我素来知道容弦实在,只没想到我就假装了这片刻功夫,他竟真以为我恼了。

      我不自觉地咧开嘴笑着,正洋洋得意的当口,容弦叹了口气,语气分外哀怨:“我素来知道你有些呆傻,只没想到傻成这样,把我也当成那不晓事的楞子。”

      说完又叹了口气,我只得暗暗在心里咬牙。

      我怀疑容弦是不是提前下来打过前站,他把我从集市带到湖边,半点弯路没绕。“你怎知这里有湖的?”我忍不住问。容弦骄傲地扬了扬嘴角,道:“我自有办法,你只说这里妙不妙?”

      我闻言四下打量一番,果然又是个人间仙境。“妙得很!”我赞道,“这湖有个什么名字吗?”如此绝景,定有个美丽的名号。

      “唤作‘翠微’。”容弦悠悠道。

      我放眼看过去,这湖面宽的很,倒有些河的形状了,四岸群峰掩翠,是个避世锄田的好归宿。

      我正一心想找些好词句赞赞这美景,那边容弦已经拿出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在摆弄着。“这是什么?”我急忙凑过去。

      容弦将一卷细细的绳子在我眼前晃了晃,道:“好歹是苍然女王,怎么连人间的鱼钩都没见过?”好吧,算我孤陋寡闻。

      我顿了顿,仔细地笑了笑,道:“那这怎么用啊?”容弦没有说话,示意我看他的动作——他在那钩上穿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将钩甩进湖中:“就这么着,会了么?”我一愣,说实话的话,还真是不会。

      正想着怎么把“不会”说出来又不抹了自己的面子,身后忽然有了动静,我能感觉到是个人。

      容弦轻声道:“怎么有些眼熟?”我回头一看,这不是——存依?

      神相说七年前,苍然司水女神存依爱上了泾水边的一个凡人,不顾一切地脱了仙籍,随那凡人做了夫妻。才至府邸“水殿”空置到如今,前些日子那叫白衣的男神顶的就是她的位子。后来我听华辰说那个叫“疏定”的凡人很是情深意重,为了存依肯把性命丢了,所以神相才决定放存依下凡。

      可现在看来,这存依似乎过得并不好,脸颊上还有一块淤青,头发也散乱得很。

      “你怎么……”我还没问出来,存依就转身想要跑开,只是她现在一个凡身怎么跑得过我呢。

      “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不要想否认,你知道我是谁。”我扶住她道。容弦接过她手里一个木桶放下,桶里装的是一堆衣服。

      我想仔细看一下她脸上的伤,却不小心撞到她的右边肩膀,存依“啊”地一声,面色很是痛苦。“你怎么了?”我问,“是那个凡人欺负你吗?”我想扒开她的衣服看看伤势,存依却猛地躲开,惊恐万状地看了一眼容弦。

      “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鱼。”容弦一边说一边提起篮子,转到芦苇那边去了。

      “说吧,我与你做主。”我向存依道。

      存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颇显得羞愧。我并不紧逼她,只想先等她哭够了,谁料她足足哭了有半柱香的工夫才渐渐止住。

      “公主!”存依“噗通”一下跪在我面前,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公主,我本无脸见苍然的诸神了,当初公主没有见到我的情状,今日才会要为我做主,若是公主知道当日发生了什么,今天应该杀了罪奴的!”

      我费了些工夫才让她起来,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已经哭得不像人样了。

      “你的事我也听华辰说了。”我道,“这也不怪你,只因一个情字,我倒有些佩服你的勇气了。”

      存依抽噎着,我扶她坐下,细语安慰她:“你不必害怕,虽说你已经不是我苍然的女神,但你若受了委屈,我是定然不会答应的。你只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我这苍然女王做不了主,还有那边的天帝担着,你尽管说罢!”

      我话还没说完,存依猛地起身跪到我面前,连连拜道:“罪奴不知公主已登大宝,请女王降罪!”慌忙间她又看了看容弦的方向,只怕是想去给容弦行礼,我急忙扶住她。

      “不必拘礼了,这是人间,不比天上,叫哪个凡人看见就不好了。”

      存依很听话,不像开始那么紧张了。我替她拢了拢头发,听她讲这七年的辛酸甜苦。

      “疏定是个老实人。”存依道,“最初的时候,他对我很好,虽说日子穷苦,可我到底做过水神,他出去捕鱼,我好歹能帮衬着点,到了第二年,我们在泾水渔村也算个小富户。”说着,存依抬头看了看我,我淡淡一笑,示意她继续。

      存依深深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只可惜,凡人的心果然靠不住。到了第六年,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已经很牢靠了,却不想在这时候出了事。”她握着我的手紧紧一收,竟有些弄疼我了,我没有吱声。

      “有一天,疏定带回一个女人,说是收网时救得一个轻生女,我虽没了法力,但来了人间这些年,我还是懂些识人的本领的,那女人绝不是个善类,可惜我没法看清她的真身。”存依的泪一直不自觉地流下来,说到这里又啜泣得语不成调了,我也大概猜出后面发生什么了,多半是那女人使了什么狐媚功夫,将那疏定的心笼络去了。

      我只得将存依揽在肩膀上,再让她哭一会儿。然而这事总得解决,她若又哭个半柱香,我跟容弦这一下午算是白费了。思及此,我轻声向存依道:“你先莫伤心,现在回去,我们隐着身跟在你后面,帮你看看那女人是个什么来历。”

      存依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是那一桶衣服。

      “这好办。”我笑道,抬手一挥,那衣服已被我弄成洗过的模样。

      存依这才放了心。我回头去找容弦,一转身却见他早已站在我后面了。

      “我们……”

      “知道了,走吧。”容弦打断我的话,顺手同我隐了身。

      存依这个家果然算是个富户,比容弦建在琼花林的屋子大了不止一点点。我正忙着品啧,忽听容弦在我耳边道:“你看,果然不是个凡人。”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紫衣少妇坐在门前的石椅上打盹,真真切切一只大红狐狸精。

      “看我收拾了她!”

      我刚翻手想要唤出赤颜剑,就被容弦生生挡了回去:“你当真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啊!刚刚在湖边施的那个术我还没罚你,现在又想怎么着?”我这才想起容弦在街市上说的话,吐了吐舌头,乖乖收手。

      再看存依,那女人正找茬为难她呢,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吧,抬头看看容弦,他也皱着眉。“怎么办,我是一定要帮她出气的。”我道。

      “这个地界是谁管的?”容弦问。

      我想了想,从前存依司水时,方才那个湖是她管的水面之一,湖外五里方圆都属湖界,如此看来,这里应该是现在的水神白衣管的。

      “是白衣罢。”我答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容弦拉过我的手,腾上云头,一边解释给我听:“自古难断家务事,只因这是狐精作怪,不能不管。照现在的情形,那存依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且这是在凡界,你一个女王亲自出面不合适,需得找那白衣,用正常方法来办才不致扰民。”

      我不得不说,关于统治苍然,我还生疏得很。

      “去水殿是这条路吗?”容弦悄悄问,我“哧”地一下笑出声来。

      看来水殿被白衣打理得不错,殿外本来修了一圈水围,如今里面种满了芙蕖,花香染得空气都清新起来。

      大概是有小仙进去报了,我们还没走过悬桥,白衣已经迎了出来。

      “不必行礼。”容弦道,“速战速决,我们还有事。”刚要拜见的白衣微微楞了一下,我笑了笑,用最快的速度对白衣说明了事情经过,顿了顿,又道:“我知你刚刚到任,但这不能作为懈怠的理由。今日之事可能其他地方还有,你需得仔细查查,整顿整顿,办好了来回禀我一声,有什么困难或不懂的可以去问问华辰上神,这算是对你的第一个考验罢。”

      一席话说完,白衣点头不迭,拱手应道:“微臣这就去办。”

      “我们就不进去了,你速去忙吧。”我撂下这么一句,没等白衣“恭送”,就拉着容弦消失了踪影。

      “有点样子么!”云头上,容弦对我竖了竖大拇指,笑道,“虽称不上滴水不漏,倒也算圆融。”

      “哼哼!”

      我颇为得意,但还是清醒的,不知道存依怎么样了,瞧那狐狸精的作为,估计今天够她受的。容弦一定猜出了我的心思,轻轻叹了一气,道:“凡人不就是这样,对命运无能为力,有人十几年的相濡以沫,到头来敌不过一张年轻的脸。”

      我抬眼看看他,忽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要不我再陪你去看看存依?”容弦轻声道。

      “不去了。”我道,现在,竟连想想都不忍心。存依,一个掌管天下湖泊,前程似锦的堂堂女神,为了一个疏定,苦守七年,含辛两载,千年荣华换得一朝背叛,可有谁能说说值与不值?

      泪终究是流出来了,满眼满眶。

      “我知道你会哭。”容弦的声音一向很温柔,怀抱一向很温暖,“只是,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害怕有一天我也这么对你?”

      他还没有说完我便狠命地摇头,我相信他,无条件地相信他。

      容弦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和我抱成一对苦鸳鸯。

      待我们回到琼花林,夜色已初上。

      “哎。”容弦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本想给你露一手来着,忙活了半天什么也没弄回来。”“露一手?”我不禁笑起来,“你当真学会做饭了?”

      容弦放开我,双手抱怀,摆出一副骄傲地姿态,笑而不语。“切!”我很不屑,提了篮子进屋去,心里却高兴得很,他既说学了,就一定学了,容弦从不说谎。

      我把玉砚拿出来,拆了包裹,容弦也进来了。

      “那里不是有些菜蔬的?”我指指早先挂篮子的地方道,“你去做饭,我给你磨墨,吃完了给我描个小像。”容弦磨蹭了片刻,老老实实地去了。

      我磨一会儿,瞅一会儿,容弦的刀法很是了得,一盘片,一盘丝,垒得十分美观。

      “要帮忙吗?”我搁下墨条朝他踱过去。

      “别别别!”容弦连忙摇手不迭,“你去去再来,我就好了。”我在心里扑哧一笑,敢情是怕在我面前出丑呢,那我便识趣点吧。说也无奈,实在做不出,弄个小法术便可变出一桌子的菜肴来,何必这么麻烦呢?

      我懒洋洋地又挪到门槛上坐下,看星星。

      夜空渐渐黑透了,繁星接连出现了,我也依着门框快要睡着了……“栀回,开饭了!”容弦轻轻推了推我,我一下就醒了,是因为听到了那个“饭”字。

      我飞到桌边坐下,一菜一汤,颜色不错。容弦道:“尝尝。”笑得很尴尬,大概是他自己先尝过了,味道不太如意。我夹起一筷茄子,云淡风轻地放进嘴里。容弦很紧张地看着我。

      ……说实话,我本来已经打算好了,不管多难吃我都会说“不错”,可实际上,这味道并不离谱……“嗯——”我微微陶醉了一下,笑道,“虽比不上侞青的手艺,倒也算是可口了,在人间开个酒楼没问题。”说着又吃了一口,香得很。

      容弦着实松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习惯性地替我夹菜:“你不要抬举我,我只学了炖肉和蒸鱼两样菜,可这两样食材都没买到,桌上这两道我是胡乱做的,也算歪打正着了。”

      我一下笑出来,道:“你怎么想着做鱼和肉的啊,那不比蔬菜难?”

      “侞青说你喜欢吃,谁知道变成这样了呢。”容弦答得有点落寞。侞青?我明白了:“你还和谁联合啦,应该有华辰吧?”说不定还有辛绽。

      “嗯”容弦点点头,“华辰替我找的木料,侞青教我的厨艺,辛绽帮忙垒的屋子,垣成砍的柴草。”

      我哭笑不得:“看来,你只是想了个主意啊。”容弦一听,忍不住一笑,悄悄道:“主意是华辰出的。”

      ……

      华辰,你一定想不到容弦会和盘托出吧?我抿嘴一笑,埋头吃饭。

      容弦瞥了我一眼,试探着递给我一碗汤,小心道:“你生气了?”我撇撇嘴,答得心不在焉:“我即便生气,你们还不是想怎么骗我怎么骗我?”

      容弦的眉微微一皱,自顾自地叹道:“华辰说不能承认,我偏不信,不想果真应了他的话。”尾音很轻,很伤感。我觑着眼瞧瞧他,这皱眉的样子也这么风度翩翩。

      我替他夹了块菜,殷勤地送到他嘴边,清清嗓子,换上印象里最妩媚的声音:“公子,尝尝否?”

      容弦明显一愣,接而张口吃下,双眸笑成两弯新月。我这才得空想想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冲动不是件好事,我的脸火彤彤像是扑了一层辣椒汁。

      “饱了。”我放下筷子引开话题,“作画吧?”容弦依旧笑着,瞧得我有点神驰。

      “你坐在床沿吧,摆个舒服的姿势,倘若累了就倒下睡吧。”容弦一边铺纸一边吩咐。我很好奇,假若我躺下了,姿势便不对了,那还怎么画下去呢?我没有问,容弦自有道理。

      我果然睡着了,容弦把我看得再透彻不过。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上的被子盖得很严实,我左右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昨晚容弦躺在那里了呢?我赶忙起身。

      人间就是人间,一大早便热闹得很,我不知道琼花树上会停什么样的鸟,声音鸣得千回百转,动听的很。

      我三两下把自己收拾好,晃眼瞥见墙上的一样东西,仔细一瞧,容弦竟然已经把画裱好了,此刻端端正正地挂在北面的墙上,猛地这么一看,倒是十分地似真似幻。

      容弦的笔力一向没的说,今日这丹青更见出功夫来。母后说我一出生便水灵得很,长到这么大,没少听周围的溢美之词,今日看了这画中的自己,才幡然发现确是有几分姿色的么,想着想着我竟偷偷笑起来,窃窃自喜了。

      “怎么,如何?”容弦怎么就忽然进来了,一下惊醒了我。

      我双手合十,赞不绝口:“妙!”可是自我陶醉得太深了,容弦转到我身后时我都没有发现。耳边忽然传来一串和风暖软的声音:“你比这画上更好看。”我一下从头顶酥麻到脚底,容弦啊,你从前可不是这般会说话的!

      不过我很欢喜。

      我回过神来瞧瞧他,手里竟拎了两条鱼。“昨晚的菜是个意外。”容弦笑道,“今儿个开斋。”

      “那要做什么?我来帮忙。”说到吃食,我都雀跃得很,“是不是要倒水进锅里煮啊?”

      容弦的表情看起来很无语,莫非我又哪里错了?

      “去把那把刀拿来。”容弦指着灶台上道。我听话地拿好东西,跟着他出了门。

      离琼楼不多远,有一处溪流。溪岸边竟像是我的梦境——一眼看不到头的菊花丛,开得正盛。我不免疑惑起来,琼花与菊花花期本不同,现时早已入春,这里的菊花琼花竟能同时开放,容弦一定下了不少功夫。

      我寻了个地方坐下,抬眼看着他,纵无语,他也明白我的心思。

      “这是花神帮的忙,出了个主意,将这片山头改了时令。”容弦说这话时没在看我,看的是鱼。

      我急忙收回目光,花神不就是步摇,那个被我救了的绝美仙子。忽然心里竟有些不痛快了。我向来自认不小气,那日步摇对我自称“天族花神”时,我的心弦有过莫名的一动,只因我素知容弦的脾性,故不曾多想。他们左不过是君臣,顶多花祭时有些交集。然而,现在她帮了他的忙,君臣岂会是“帮忙”呢?我仍旧是相信容弦的,只是心里有些酸苦滋味。

      “栀回。”容弦稍稍提高了音量道,“怎么了?叫了好几声了。”我猛然回神,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容弦指指我手里提着的刀:“给我。”我老老实实地递过去。

      我生平头一次看见杀鱼,或许这“杀”字用得并不对,但我没有问容弦。

      我不知道容弦会不会在这条小溪边插一朵雏菊进我的发间,只是,心里有一点期盼。

      容弦做事一向快而好,这不多会儿,那两条鱼已经弄干净了。容弦在溪畔抓了一把烂泥,放在掌中揉搓。

      “你这是做什么,怪脏的。”我道。

      容弦抿嘴一笑,道:“泥土有去污的作用,多少能去掉点腥味。”

      “那你施个小法术,不就彻底去了那味道了?”我对他的方法有些不屑。容弦没有立刻回我,向着水中把手洗干净了,凑着我身边坐下。

      “有时候。”容弦道,“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土生土长在苍然。闻双师傅没有教过你,在人间,除了对付邪派妖魔,是不能随意用法的,免得破了凡界定数吗?”

      我一时语噎,心里颇有些惭愧,连累师傅被说成授业不精,正是徒儿不济。

      “走吧。”我的情绪很低落。

      容弦微微拦了我一把,左手一探,一朵浅黄色菊花从我眼前晃过,落在我头上。

      “这般才好看。”容弦自己歪着头看了看,啧啧称道。我心里,偷偷地有些甜蜜。

      一回到琼楼,容弦便下了厨。这顿饭很合心意,鱼汤鲜而不腻,我一时嘴馋,竟喝得有些撑了。饭后看看日头,才发现这一餐吃得有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说是午饭有些早,说是早饭又颇显得迟了。

      好在,我们堂堂两尊上神,本也不打算要正经一日三餐的,只是图个新鲜。

      “今日我们要做什么?”我打了个饱嗝,跃跃欲试。容弦甚贤惠地收拾着碗筷,云淡风轻道:“先陪你去消消食。”

      自从醒来之后,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和容弦手牵手在琼花林漫步,感觉真好。

      “人间的土竟是这般与天上不同吗,我怎么觉得这花和千树园相比,分外地香?”我说的是实话,即便是在这将午的阳光下,仍不时飘过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让我飘飘然有些醉意。

      容弦没有回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知道这次散步一定会成为非常美好的回忆,但不知道除了这样走着,我还能做些什么来珍惜这片时光。

      一千年以后,这片琼花林会纷繁成什么模样呢,或许那时,我们牵手的身后,会跟着一串孩童,欢快着叫我们爹娘……

      我低下羞笑的脸,美不自禁。

      “怎么开心成这样?”容弦轻轻地问。我一下回过神来,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容弦面前神游了,惭愧得很。

      还好他没有追问,又这么走了一会儿,容弦忽然停住脚步,向我笑道:“许久没有听过说书段子了吧,下午去找个茶社坐坐如何?”容弦话音未落,我的右手食指轻轻一颤,想是有人闯进琼花林。

      容弦自然也有反应,一把拉着我踩上云头,凌在琼林上空,四下看去,东面一个小山涧,缓缓荡进一条小船来。

      “瞧这气息是个凡人啊。”我道。容弦也颇感疑惑:“我早设了仙障,凡人一般进不来的,这小子运气倒不错。”

      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何不耍耍他,岂不比听书有意思?”容弦会意,直笑不语。

      我按下云头准备着陆,容弦不知何时使了个术,我一下被变成个白发老妇,回头看看,不出所料,容弦成了个牵牛的老汉。

      我摸摸头发,掸掸衣衫,凑前笑道:“你不是说在凡间不得任用法术的,现在又如何呢?”容弦语塞,咬牙看着我。

      那条船已经荡进琼林很长一段距离了,我们赶紧迎上去。

      是个男人。

      说真的,在长满绿草碧树的山峭映衬下,这条小舟显得着实优美,舟上站得男子更是优美。

      “这分明是传说中的人间侠客嘛,瞧他身上那把剑。”我心里一乐,用心语对容弦说。

      “嗯?”容弦瞪了我一眼,我乖乖禁口。

      “老人家。”没等我们出手,那人自己找上门来了,“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呵呵,稍稍有点礼貌。

      刚要出口回话,突然想起来,我竟也不知这里是个什么地界,心虚的回头看看容弦。

      “小池山。”容弦连声音也变了,我仔细一瞅,须髯花白,身材不似先前那般清瘦,猛地看过去,不像老农,倒是个修炼千年的老参精。

      “多谢!”那人又道,“这附近可有人家,不瞒二位,在下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无奈这琼林蔓延不下十里,半个吃食都没寻到。”这人神态很谦恭,一碗饭难倒英雄汉了。

      我看看容弦的脸色,心语说道:“要不,我们招待招待他?”容弦顿了片刻,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我即刻有了底气,甚大方地指了指“琼楼”的方向,道:“这位公子若是不嫌弃,便到舍下坐坐罢。”那人一听,喜上眉梢,作了个大揖:“多谢多谢,老人家客气了,在下名唤菽灼,豆叶之菽,光华之灼,叫我名字就行了。”

      菽灼,颇农家的名字。

      “菽灼啊。”容弦道,“你只沿着这溪水向上,遇见一处码头,上岸便可找到寒舍,小女在家,只问她寻些饭食就行了,我们还有些农活,不能奉陪了。”小女?哪里来的小女啊?

      菽灼早已答谢,踏舟而去。

      “如何,哪里去变出第三个人来?”我有些心急,这玩笑可是过火了。

      “如何没有呢?”容弦嘴角轻扬,我一晃神,已经被变回原来的模样。“你……”我颇有些不解。

      容弦抽了个响鞭,一边赶牛一边道:“丫头,还不速速回去做饭?”

      “……”

      我赶到琼楼的时候,菽灼还不见踪影,怕不是迷路了吧,我心里暗暗叫苦,我如何能做得出饭来啊!算了吧,容弦,这可是你逼的,我不得不用法术了。

      四菜一汤,算是周到了吧。我暗自得意,在桌边坐下,摆了个优雅的姿势,坐等。

      汤上的热气渐渐消散了,我施法让它重新冒出来,如此反复几遭,菽灼仍不见踪影,莫不是真的迷路了吧?我有些不安起来,人家好好地一个凡人,为了我们穷开心被戏耍成这样,若不是我们应承下来,只怕他现在已经找到什么野果鱼兽充饥了。算了,还是出去找找吧。

      我刚要踏出门,远远地见容弦回来了,还是那副老翁的装扮,我急忙迎上去。

      “这可如何是好?”我道,“那人还没来呢。”

      容弦微微一愣,嘴角竟有几分笑意:“我道他多本事呢,不想也就如此啊。”这话中显然有话,我不吱声,只紧紧盯着他。

      容弦挽了挽袖子,笑道:“当初建这琼楼时,我在溪边凿了个码头,方便取水,可若是有凡人循着码头找到这里终是不好,我便将码头周围的琼花种出了一个阵,那‘大侠’既闯得进我的仙障,怎么就走不出这小阵呢?”

      我哭笑不得,那人能进得障来,全凭运气,天帝容弦摆的阵,天神都没几个能破解,更别谈这么个小小凡人了。算你倒霉了,菽灼小子。

      “我去找他回来。”容弦道了一声便出门去。

      据我所猜,容弦让菽灼从码头那边走,多半是故意的,若我猜的不错,容弦是有些吃醋了,呵呵,此时我心里美得不行。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容弦带着菽灼回来了。

      “见过小姐。”菽灼拱手拜了拜我。“不客气。”我装模作样地上得菜来,“公子快些用饭吧。”

      容弦亦在桌边坐下,一本正经道:“琼儿,留些饭食给你娘。”我一下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琼儿”是谁,“你娘”又是谁。

      我狠狠瞪了容弦一眼。

      “对了。”菽灼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娘怎么不见,还是等了大娘一起吃吧。”我双手一抖,差点将碗摔下去,此时去哪里找个“大娘”来?菽灼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此时坐在他眼前的这个“妙龄少女”,就是方才邀他吃饭的慈悲老太太。

      我想想,暗觉好笑,不免在神色上显露出来,容弦轻声咳了一咳,我赶紧收起笑意。

      容弦道:“内人有些事耽搁着,今日不回来吃午饭,公子不必客气了。”菽灼怕是饿坏了,听到这话,便不再拘礼,道了声谢就开吃了。

      “滋味如何?”我兴致勃勃地问。容弦看了我一眼,笑而不语。

      菽灼仔细咂了咂嘴,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妙得很,明明嚼在嘴里,又像嘴里并没有东西,妙得很。”

      我噗地一声差点将嘴里的饭食喷出来,这变化出来的东西,岂不是若有似无的口感?我偷眼看看容弦,笑得颇为婉转。

      “不知公子是做的什么营生?”我挑起话题。

      菽灼抬头笑笑,道:“小姐可别客气,只唤在下菽灼便是。在下本是兰银山人,喜好游山玩水,又习过几年剑术,故此立下踏访天下的愿望,今日正好到此宝地,为满山的琼花所引,进得山来。”

      “兰银山?”容弦显得颇有兴趣,“兰银山在何处?”

      菽灼笑答:“此处往西,路途殊远啊!”容弦点头细笑。

      我听着倒有些羡慕,凡人活到如此,不过潇洒之最了,我们这样的天神竟不能……我正想得有些悲戚,又听容弦道:“菽灼这般人生,定是快意得很了。”声音里,我竟听出些苦来。

      菽灼略有些得意,点头道:“剑试天下,不羡鸳鸯!”

      容弦不出声,只含笑饮茶,我急于找个话题引开去,因而笑道:“爹爹,下午不如带上菽灼一同听书去吧。”说完我才知后悔了,这书一听,半天又白费了,瞥瞥容弦,果然脸色不善。。

      我吐吐舌头,噤声不语,倒是菽灼,朗朗笑道:“那再好不过了,顺道观观这里的风土人情!”

      菽灼将将说完,容弦便起身向外走:“我去看看老太婆回来没。”

      话音还没散尽,四周忽然白光一闪,气息异常,我急忙追出去,菽灼也跟了来。

      果然,半空中现出一个身形来,看情形是容弦宫里的一个小仙。待成功落地,那小仙俯身大大行了个礼。

      “氏安,出了什么大事吗?”容弦已经回归本来面目,脸色不大好。

      那唤作氏安的小仙不敢抬头,回禀道:“毕尘山里锁着的穷奇和玄蜂两头凶兽今天早上不知为何不见了,看守的天兵被尽数杀害,天族大臣们议论纷纷,二殿下命小臣速速请君上回去,事关重大。”

      我心里狠狠地一抽,穷奇玄蜂,是上古留下的凶残之极的恶神,当年天族先祖龙钦怕这二恶为祸天下,亲自将它们封锁在毕尘山中,由三百天军日夜看守。毕尘山是神界起源地之一,天地元气凝结,方可抑制凶兽的邪怨之气,如今恶神破牢而出,恐怕人间大难将近。如果让形期得到这两只祸物,无疑力量会空前强大。

      “本君知道了,你先回去,让垣成将诸神召集在凌霄殿侯旨。”容弦气息很稳,声音很冷。

      氏安急忙领命回天去。

      容弦回过身来,刚看见我身后便大大一惊,右手一扬,仙气已在掌中汇聚。

      “慢!”菽灼大声一喝,“你是要消去我的记忆吗?”

      我的天哪,我怎么忘了这人的存在!刚刚氏安来去一回,想必他已经看个透彻了!

      “你不能记得我们,否则……”容弦话没说完就被菽灼打断。

      “听我说!”菽灼道,“我曾和凤阳神君有过交集,我见过神仙,也略略识得神仙,要知道,人间可没有紫色的琼花,所以我早知二位不是凡人,只是不知身份,上神随便抹去我的记忆,不也是犯了天上人间的定数?”他顿了顿,见容弦不语,又道:

      “我虽不修道,却喜欢听些仙佛的故事,上神若是不弃,便与在下交个朋友如何?”

      “凤阳神君。”容弦道,“既是凤阳的朋友,我便暂且信你,日后我若得知此话不真,当心你性命。”

      “呵,好。”菽灼终于松下神经笑起来。

      容弦不理他,转而看着我,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便先开了口:“不必说对不起,大事为重,剩下的一天半,改日你给我补起来便是。”

      我猜的没错,容弦微微一笑,捧着我的双颊,在我额上轻轻啄了一下,道:“好栀回,我先去了,你也回苍然看看,人间最近可能会有祸事。”

      “嗯。”我点点头,“我跟你一起走。”

      容弦翻手牵起我,念了个小法术,一只小巧玲珑的活物从琼林深处蹦跳出来,我仔细一瞧,竟是个马身人面的“小怪物”。

      “英招,将我这林子和这个人看好了。”容弦指指琼花林,又指指菽灼。

      小英招欢快地点点头,一声“是”说得倒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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