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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心痛难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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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地托着我怀里的小人刚踏进鴻毓宫的正殿,卫子夫急忙迎了过来,很是怜爱地望着襁褓里的小皇子道:
“都说男孩子随娘,可臣妾看啊,这孩子的眉眼可真是像极了皇上。”
我依着卫子夫的言,仔细瞧了下闭着眼睛酣睡的小皇子,那有些浓密的小眉毛还真的是像极了刘彻,我莞尔道:
“被皇后娘娘这样一说啊,这小皇子睡着,可这眉毛还真的和皇上您如出一辙呢。”
被我这样一说,刘彻开心地从席子上站起来直对我道:
“快给朕看看,快给朕看看。”
话语间他已经快步踱到我的身边,很是熟练地从我怀中接过孩子,才生下来的小皇子那样小,皮都皱在一起还满是通红色,他眼里做为父亲的慈爱是那样的动人,他激动地道:
“这宫里已经有好多年没这样的喜事了,真是甚好,甚好啊。”
是啊,宫里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皇嗣诞生了呢,不知真的是否有父子的心电感应这一说,刘彻的话音刚落,他怀里的小皇子张开了眼睛,不哭不闹地直直地与刘彻对望,那乌溜溜的大眼睛是那样的清澈,还真是好像他。
我忍不住走上前摸了摸孩子红红的笑脸颊道:
“还真是父子连心呢,我们小皇子从出生到刚刚这小眼睛一直闭着的,这父皇一抱啊,这眼睛就睁开了,真是的,皇上让臣妾和皇后娘娘好是羡慕啊。”
刘彻这下更是高兴了,抱着孩子根本合不拢嘴,眼睛一直在孩子的身上,轻拍着小皇子道:
“朕带着小皇子去见见他的娘亲,这么些个月她真是辛苦了。”
刘彻刚转身,产婆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疾呼: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娘娘,娘娘她,她血崩了。”
“什么!”刘彻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刚刚姐姐还好好的呢!”我大叫了声,谁也不顾地奔向寝宫。
御医已经不再屏风外候着了,正在指挥着司药居的宫人在几处穴位给清雅姐姐施针,我对那三位御医厉声道:
“本宫命你们无论无何都要保住娘娘的命,娘娘要有个什么好歹,本宫都叫你们全部陪葬!”
三位太医跪下齐齐道:
“臣定将竭尽全力。”
“槿夕。。。”在这室内安静的间隙,清雅姐姐这声微弱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我急忙奔到床榻前,握住清雅姐姐的手,道:
“姐姐,我在呢。”
“不要怪他们,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清雅姐姐说的很慢,声音轻柔却充满恳求。
“姐姐,你不许瞎说。”我强忍着泪道,清雅姐姐的脸色是那样的惨白,白的如同冬日里的血,还带着透明,好像身体里所有的血都流光了一样,这话,我是说给清雅姐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姐姐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眼泪还是止不住落出了眼眶,清雅姐姐慢慢地抬起手,拭掉我脸上的泪,努力地让嘴角上扬,道:
“傻孩子,怎么落泪了呢,姐姐会没事的,这才做娘亲还没给孩子穿上我亲手为他缝制的小褥裳呢。”
“清雅!朕定不会让你有事的。”刘彻抱着孩子走了进来,不顾卫子夫在他身后阻拦地道:
“皇上这污秽之地会煞了您的帝王之气的。”
刘彻递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我让出清雅姐姐身侧的位置,不知为何,他的眼神,他的话语总是能让我惴惴不安的心安定下来,有他的保证,清雅姐姐定会没事的。我心想。
“皇上。。”还未等刘彻开口,清雅姐姐先唤他。
刘彻不予理会而是小心地把孩子放到清雅姐姐的枕边,柔声道:
“清雅,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清雅姐姐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婴孩,表情瞬间变得明媚而柔软,道:
“真好,他可真好看。”
那痴恋在孩子身上的眼神,好似怎么望都望不够。
御医们忽然在我身后齐齐跪下,还未等他们开口,清雅姐姐先道:
“皇上,臣妾自己的身子,臣妾知道,是臣妾自己的身子不好,御医们已经尽力了,还请皇上看着臣妾和皇儿的份上不要责骂他们。”
刘彻的牙关紧紧地咬住,点了点头,清雅姐姐满意地笑了,继而道:
“臣妾此生怕是不能再侍奉皇上了,可皇儿不能出生就没有娘亲,夕儿一直与我交好,我也一直将夕儿当作我的亲生妹妹,可否让夕儿领养我的孩子。”
清雅姐姐那满脸的恳求,我早已跪在榻边泣不成声,
“朕允你。”刘彻艰难地将这几个字说出口。
清雅姐姐笑得很满足,道:
“臣妾谢皇上恩典,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想请求皇上,有些话臣妾想单独说与夕儿妹妹听,皇上可否回避下。”
刘彻点点头,从榻边站起身,他转身的片刻我还是看出了从他眼里流出的泪水。
清雅姐姐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了,她看着身边的孩子,眼神却泛着别样的光,喃喃道:
“以前的我,总是希望能和懿淳有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我和他很小很小大概才三四岁的时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很奇怪,那时候的懿淳很是安静,一点都不像爱打爱闹的男孩子,我问他愿意,他的答案很奇怪,因为叔叔婶婶满怀希望地盼他出生,可他却是个男孩子。
所以他表现地像个女孩子一样乖巧听话,后来家里有了你,懿淳的笑容都变多了,说来也怪,懿淳说你极爱整他,有次和他游街,不知怎么的就说到孩子,我一直以为男孩都希望自己可以有个儿子,可他却说他想要个女儿,就像妹妹槿夕那样的女儿。
说来也好笑,从那以后,我总是盼着自己能够快点长大,能等到有一天嫁与他,给他生一个女儿,就如同现在这样,能在身边静静地望着他酣睡。”
“姐姐。。”我看着清雅姐姐,心中荡漾的浓浓的悔意,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私心,也许清雅姐姐就会守着心里的哥哥直到老,而不是踏入这混乱的后宫之中,连同这个孩子,可能都会成为后宫斗争中的一颗棋子。
“夕儿,你记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愿意的,与你无关。”清雅姐姐像是看透我心中所想一般,对我道,可我知道,是我拉着她漟进了这趟浑水,只要进来了,就无法从中脱身。
“好好对待淳儿,槿夕,孩子的小字就单字淳可好?”清雅姐姐笑着问我,我点点头。
清雅姐姐从腰间拽下那腰坠,放到我手心里,道:
“夕儿别哭了,这后宫很乱,斗争不停,你要处处小心,尤其是皇后,这个腰坠姐姐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姐姐要去见你哥哥了,不能再陪伴着你了,就让这个坠子代替姐姐,还有你哥哥伴你左右吧。
还有在那个柜子的下面有我为淳儿做的褥裳,是我一直舍不得用的雪缎,夕儿拿来吧,就让我这为娘的,亲自给孩子穿次衣裳吧。”
我急忙去寻,刚寻到拿在手里,正准备回身,就听见我身后杜鹃大声叫了句:
“娘娘!”
随即就是一声响亮的膝盖跪地的声音。
我不可置信地愣住,不敢回过,我怕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答案,杜鹃的三次叩首,额头接触到地面的每一声,都一下一下地砸进我的心,心都不由得跟着震动。
我的身子已经开始颤抖起来,我鼓起勇气一点点挪回身,清雅姐姐头靠着淳儿,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灿烂的微笑睡着,那笑容亦如那个春天,我第一次踏进这鴻毓宫,她对扶住她的我笑起来的样子,好像时间未流转,那个淡然若菊,清雅如荷的那位佳人。
我不知我是怎样挪回到床边的,我握着清雅姐姐的手,却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从我手中流逝,我紧紧地握着,生怕那能察觉到的温感换化成一片冰冷,可那温度,我却怎么都抓不住,直到变成冰冷。
睡着了的淳儿忽然放声大哭起来,这是他继出生后的第二次啼哭,第一次是用泪水来纪念来到这个世界,第二次,用泪水,送走他的娘亲。
清雅姐姐那毫无血色苍白的脸对比着淳儿鲜红娇嫩的肌肤,我一定会从小就告诉他,他的娘亲,是用她生命的耗尽来延续着他的生命,这种对孩子的爱,是母爱最伟大的方式。
在寝殿外的刘彻必定听见了淳儿的哭声,派小川进来看看,小川看着这跪了满屋的人,那一声:
“奴才禀告皇上,王夫人,歿了。”
“王夫人,歿了。”
“王夫人,歿了。”
“王夫人,歿了。”
小川尖细的声音就犹如死神宣判着死刑一样,向众人宣布,清雅姐姐,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永远不会。
我不知我的日子是怎样过的,我穿着白衣,日日守在清雅姐姐的灵柩前,看着排位上她的名字,望着,望着,好似泪水,已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流光了。
刘彻命人厚葬清雅姐姐,除去衣着已是皇后的待遇,可是我知纵然能厚葬皇陵又怎样,再丰厚的祭品,也换不回清雅姐姐这个在这后宫之中真正关心我的人,而我也知,清雅姐姐一生都想逃离这汉宫束缚,因为哥哥,才是她心灵永远的归宿。可是,到头却想逃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