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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失去幸福 他娶了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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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三岁时,也就是来到颜家五年后,这个家多了个小客人,我称呼她为表小姐。她便是夫人的侄女,叫水盈盈。她也的确是个水灵的女孩子,和夫人很像,虽然和我同岁,但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娇柔却感染着每一个人,那已是一个女人的味道。我清楚地记得若桥第一次见她时失态的样子,一团怒火在胸中燃烧。我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妒嫉的,但还是控制不住,我有一个礼拜没有理若桥。但很显然,他并没有在意,因为他全部的心思,却已放在表小姐身上。
那时的若桥已不再是小时调皮的男孩子了。他已是一个翩翩少年,温文尔雅,文采,经商均已小有所成。而表小姐是世家千金,也是才女,琴棋书画均是一绝。
在湖心小亭中出现了她弹琴他听曲的身影,在园石台出现了他们对异的棋子交错声,书房中出现了她画他题诗的优美画卷。
而我呢?只能在他们对异时添茶送水,吟诗作画时研墨。他们交错的身影中没有我插足的位子,而若桥看盈盈的眼神更是让我感到彻骨的绝望和寒心。
那并非是喜欢,那玲珑剔透的双眸中散发的是爱,是爱呀!——和看我时绝对不同的眼神。我终于明白,我只能是他儿时的玩伴,因为什么都不懂,所以才可以玩到一块。当长大时,我一个婢女是再也无法和他平起平坐了,我没有读过书,更不会弹琴下棋,我们是没有共同爱好,没有共同生活的。所以那我曾从他眼中读到的所谓的爱,不过是一种疼惜,怜爱而已。
浑浑噩噩中度过了三年,十六岁的少女早已脱离了孩童的稚嫩,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却越发美丽了。我的母亲便是扬州城出名的美女。我常常凝视自己镜中姣好的面容,我明白,我是比表小姐漂亮的,想到这便会一阵阵骄傲;但听到表小姐弹的曲,看到她作的画,便又感到一阵阵自卑。她不是很美,但却很柔,让人无法抗拒的柔。若桥爱她是有理由的。他们看起来真是金童玉女、才子佳人。
他们成亲了。这本就是我怀疑了三年的事,但当这铁铮铮的事实突然放在眼前,仍是让我一阵阵发晕。我躲在红药花丛中。正是红药花开的季节,一阵阵微风带着幽香从我身际飘过。大堂的祝福声,嘻笑声,光酬交错声离我很近,又仿佛很运,一片渺茫。
欲哭——无泪。
我拒绝了夫人为我介绍的一门又一门亲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若桥已经成亲,我早该死心。但心底深处却总报着一丝丝希望,很微弱,却很坚定。
那是个很平常的午后,但对我而言却是噩梦的开始。多年后,时光的变迁虽使人麻木,再次回忆时心已不再痛,但最初的痛楚却是真正刻骨的,让我记忆犹新。
我照例在午后送茶给夫人,远远地仿佛听到了若桥的声音,但不同于他往日的温和,严厉而压人心魄,夫人的声音也不再温柔,隐隐带着怒气。
怎么了?我好奇地走近,还没有进门,便听到了若桥的一声怒吼——“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你不知道她爱你吗?!”
“但我不可以对不起盈盈,也不能对不起她!这样对她不公平!”
“但你愿意看到她现在这样吗?魂不守舍!日渐消瘦!泊依不会在意的,她是个多么好的孩子!”
——在说我吗?
“我不会要她的,我只把她当妹妹,当我的亲人!所以我要她堂堂正正地嫁人,而不是嫁给我做小!”
“当”没有任何预兆,茶盏仓皇落地——粉碎!
碎得又何只是一壶茶盏。
门应声而开,若桥满脸惊慌地看着我,还有他身后同样慌张的夫人。
不知为什么,又对上了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深褐色,那样干净透明,但却被浓浓的无奈、尴尬和愧疚融化着。不!我不要他出现这样的双眸,不要他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不要!不要!!
咬着下唇,硬生生咽着汹涌而出的泪水,忍着喉头阵阵发涩的疼痛,我弯下腰,捡着茶盏的碎片。锋利的瓷片深深划进我的手指,却感觉不到痛,只有怆然无助。
“泊依——”
我慢慢起身,用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声音平静地说:“茶盏碎了,我去换一杯。”
“泊依——”
他依旧唤我,声音已有些惊恐。我没有理他,转身走了。走的很慢,但却很坚定。我没有倒下。
无知觉地,我走到了红药园,正值冬季,只有光溜溜的花枝,被凉风一激,发现早已泪流满面,突然感到刻骨的疼痛,仿佛万虫在噬心的痛。我踉跄地坐倒在地,双臂紧紧地抱着膝,将头埋入双膝间。我明白,那个渺小的希望破灭了,带走的还有我的心,我的余生。渐渐地,心不痛了。原来,真的有种痛是会变得麻木的。
一霎那,什么也想不到,一片空白,空白之后,还是接踵而来的空白,空白,空白——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天后,当我再次出现时,夫人见到我不禁惊叫出声,满脸惊恐。是啊,也许她不相信我能再次笑得如此纯粹,如此完美。但我相信,哭——我是再也不需要了。
我还是我——吴泊依,依旧沉默寡言,但每个人都发现了我的变化。因为我原本总是冷淡的脸上常常挂着笑了,在我较好的容颜上,给人如沐清风的感觉。但终究没有人发现那微笑时却空洞的眼神。我本是不爱笑的,但不知为何,那三天里,笑容不知不觉地爬上了我的脸上。或许,除了笑,我还能有什么表情呢?
日子平淡无奇。若桥已不再常来了,我也无甚感觉,伺候着夫人,摆弄着花。
春雪初融,和风微拂,天气渐渐温暖。新的生命在悄悄孕育,生机布满了每一个角落。
若桥又来了,竟是拜别夫人。金兵打进了玉门关,直扑京师。若桥作为颜府男丁,理所当然被征兵。连着颜老爷和府中十几个家丁一同奔赴前线。
屋中隐隐传出夫人的抽泣之声和若桥温和的安慰声,听得我一阵恍惚,逃似地奔回红药园中。
我大口喘着气——他要走了!虽然已有三个月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但清楚他在府里,也是安心的。但此刻他却要去参军,那是九死一生的事啊!
才发现,我还是忘不了他。那刻骨铭心的爱可以被封闭,但却无法抹去,那是永远的记号,随着我的呼吸,直到停止心跳。
“泊依——”我没有转身,背对着他。不知道是不敢看他,还是不愿看他。
“泊依,对不起!你是个好女孩,忘了我吧。”
没有听到我的回答,他轻叹一声,缓缓道:“那我去了。你保重。”
“少爷!”我猛转过身,抬头疾呼。
他停住了脚步,缓缓回头。
我轻声道:“红药快开了,等你回来,和夫人一起看!”
若桥笑了,那琉璃般的双眸散发出来的光,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让我心动,让我心痛。他点点头:“好!”
凝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发觉,竟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