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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要的幸福 小丫头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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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壁残垣,满目荒凉。这还是扬州吗?还是那个繁花似锦,春风十里的扬州城吗?我怔怔地立在曾有玉人吹萧的二十四桥上,出神地望着桥下盛放的勺药。是红勺药,娇艳似火,一如十年前的那一簇。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个瘦弱伶仃的小女孩和一位华美的少妇——我已深深陷入回忆无法自拔了。
“夫人,您要勺药吗?红勺药。您看多美呀!您戴起来一定很漂亮!”我怯生生地问着眼前这衣着华贵,容颜娇美的少妇。她正凝视着桥下一圈圈荡开的水纹。
“呃?”她的目光从湖水转向了我,愣了一下,笑了。温柔地说:“很漂亮。我要了。多少钱?”
“只要五文!”我欣喜答道。太好了,今天不用饿肚子了。
她看着我有些兴奋的面容,再次温和地笑了。她掏出五文钱轻轻放在我伸出的有些肮脏的小手上,接过红药,放在鼻下嗅了嗅。那动作浑然天成,清柔、妩媚。她定然是名门中的淑女,好优雅的女子。
见我转身欲走,她竟叫住了我。我疑惑地回头,见她正盯着我的一身脏破衣,不禁有些局促不安,脸也渐渐发烧。母亲死了有二十天了,我也有二十天没洗澡没换衣了。
或许是见了我的窘迫,她问得有些迟疑:“为什么卖花?”
我低下头,“为了不饿肚子。”声音很低。
“你父母呢?”
我眼圈泛红:“爹早死了。娘也死了有十几天了吧!”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泊依,吴泊依。”
突然,她走上前轻轻牵住我的手。我吃惊地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眼神充满慈爱,我发现她和母亲好像,那是母亲的眼神。
她见我吃惊地盯着她,又笑了。声音越发温柔:“你就跟着我吧!就不会挨饿了。”
幸福来得好快,十多天的无依无靠,忍饥挨饿,终于结束了?!已顾不得什么礼节,我猛然扑进了她的怀抱放声大哭。她慢慢抚摸着我的头,让我觉得仿佛又在母亲的怀抱中,好温暖,好欣慰。
她是京城汴梁颜府的夫人。颜府是汴京的大家,以丝绸生意名动北方,而她的娘家——水家是南方的丝绸世家,此次她是回家省亲。这是一个怎样富贵的人家。
我告诉了她我的身世:我娘本是扬州一钱庄老板的小妾,因生得美貌倍受宠爱,自然遭到老板其他女人的嫉妒。老板不幸暴毙身亡,主母就将我们母女赶了出来。但母亲能干,带着我给人洗衣、刺绣挣钱,日子虽然清苦,但却安逸。哪知天有不测风云,母亲竟患了重病,花光了积蓄也没治好。母亲撒手一去,我便孤苦伶仃。因为院中种了些母亲最喜欢的红药,我便采了些换钱,饥饥饱饱地过了十来天。
夫人静静地听着,泪早就无声滑落。末了,她将我搂入怀中,轻轻抚摸我的头,“可怜的孩子啊!跟着我吧,一定不会再孤苦了。”
我也哭了,坚定地说:“泊依一定会好好伺候夫人,做牛做马报答夫人。”
夫人说:“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泊依是个好名字,你母亲定然是个聪慧的女子。”
她错了。泊依的确是个好名字,但我姓“吴”,不知母亲有没有想到,是否就是这个名字注定了我这一生的无泊无依。
进了颜府,才发现这里竟比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家更富丽堂皇。朱户丹窗,飞檐列瓦,密林宽道,阔池高亭,极其气派,隐露奢华。我应接不暇地看着,当真是傻了。夫人看见了我的痴呆模样,抿嘴一笑,牵了我的手,带我去拜见老爷。
走过一道精致的小石桥,一个九、十岁衣着华贵的孩子跑了过来,一下扑进夫人的怀中,叫道:“娘,你可回来了!”我傻愣愣地看着,不知怎么回事。夫人挣开小孩子八角章鱼一般的胳膊,笑着对我说:“这是我儿子若桥。”又对那叫若桥的男孩子说:“她叫泊依,是个苦命的孩子,要好好对她,可不许欺负她。”
我忙低头向他行礼:“少爷吉祥。”但却半响没有动静,不禁诧异地抬起头,竟正对上了一双眼睛。深褐色的瞳仁,如琉璃般玲珑剔透,隐隐含着成人般的温柔和孩子的顽皮,散发出摄人心魂的魔力。很多年后,才意识到,应该就在这惊鸿一眼中,便将整颗心都托付了。
他细细地打量着我,竟让我觉得不安,末了,还是夫人拉开了他,笑骂道:“哪有这样盯着女孩子看的,真无礼。去玩吧,我要带她去见老爷了。”说罢,拉着我走了。
我慌乱地迈着脚,隐隐觉得那道目光还停留在我后背。莫名地,竟觉得一阵欣喜。
从此,这里便成了我的家。我是夫人的侍女,主要负责夫人院中一片花蒲的种植。花蒲中最多的便是勺药,娇艳如火的红勺药。我才知道夫人的闺名便是勺药,她最爱的花也是红勺药。也许正是暝暝中的注定,让我捧着一簇红勺药出现在她面前,改变了我一生的道路。
夫人是个绝对善良、贤惠的女子,她从来没有把我当下人,甚至把我当作她的女儿一般疼惜。那样的疼爱弥补了我童年时的所有母爱。我像敬爱母亲一般敬重她,侍奉她,在心中发誓,下辈子也要做牛做马报答她。
若桥是夫人的独子,也是颜家的独子。他经常到夫人所住的袭香院,东晃晃西逛逛。记忆中儿时的若桥是活泼好动的,经常和我在花蒲中捕蝶,去郊外放风筝,在河边钓小鱼小虾。那是一段快乐无忧的日子,也是我生命中的春天,值得我记一辈子,用一辈子去怀念。
若桥只比我大两岁,我想我对他的情愫便是这样一点一点积累,直至占据了全部的心。凭着女孩的直觉,我认定他是喜欢我的,便不顾身份、不计后果地放纵自己去爱,孰不知,深陷进了自己设计的牢笼,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