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之战》酆都霜迟

14、礼物

　　接下来的两周里，日子过得似乎比以往快了很多。

　　段寒光在工作之余，开始为秦空量身打造训练计划。他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他都对这个年轻人目前的处境负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因而格外认真地为他进行谋划，甚至写信给以前的导师征求意见。

　　几天后，他的恩师、如今已经退休的资深机甲训练师曾涵老先生给他写了回信。信上说他对“独行侠培养计划”这个想法很感兴趣，在他的教学生涯中，也曾出现过几位像秦空这样具有鲜明个人风格的驾驶员，可惜由于受到学校教育体制的约束，这些人都被迫牺牲了自己的特长，最终成为集体的一个部件。曾老认为单人训练模式是种挑战了当代主流战斗思想的培养方式，一旦成功，不仅可以培养出一股行踪诡秘、机动灵活的战力，甚至还可能开辟一类全新的战术流派。在这封信的后半段，老先生根据自己的经验提出了一些建议，并表示非常期待有一天能亲眼见证他们的成功。

　　受到这样的鼓舞，段寒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甚至利用休息时间亲自上机，手把手地向秦空传授近身作战的技巧，或者整晚泡在战术研究实验室里，和少年一起分析遇到不同数量规模的敌人时应当如何应对。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忽然间离别的那一天到了。
　　首先离开的人是苏尘。

　　这段时间他整天待在自己的船上不知鼓捣些什么东西，很少在基地出现。临到走时，他终于从自己的壳子里爬出来，请段寒光喝了最后一顿酒。两人尽兴畅饮一番后，像老朋友一样拍拍对方的肩膀道几句祝福，约定来年再见面。

　　两天后，夏时安也来向他辞行。
　　“我在星耀的研究已经告一段落，现在是时候启程回学校，将这些数据整理成文了。”教授有些落寞地笑着说，“在这里的日子对我来说是一段非常美好的记忆。我必须要再次感谢您的帮助，亲爱的少校先生。”

　　“您太客气了。将来如果有空的话，欢迎您随时到暮歌基地来玩。我还要在这里服役好几年，说不定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段寒光真心实意地说。虽然这位教授的某些言行和想法比较古怪，但总的来说他还是一个很有礼貌、很好相处的人。

　　夏时安消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谢谢您的邀请，尽管我不能替未来的事情做保证，但也和您一样期待那一天来临。我有一份小小的礼物想要送给您，不过这样东西没有带在身边，要等我回到家之后再给您寄过来。希望这份礼物能让您偶尔记起，在遥远的某星球上还有我这么一个故人。”他俏皮地眨了眨灰色的眼睛，然后微笑着摆摆手与他们告别，转身登上了开往萨米隆的民用航班。

　　“原来教授是萨米隆人啊。”直到这时段寒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有点懊恼地对站在身旁的秦空说：“这样说起来，夏时安这个名字恐怕是用星耀语的谐音翻译过来的。他的原名叫什么呢，早知道应该问一句的。”

　　接下来的一周，田晨欣等人也即将完成实习任务返回学校。
　　自从秦空决定退队留下之后，他和其他几个孩子之间就中断了来往。眼下他们即将离开，秦空嘴上没说什么，心情却明显有些低落。段寒光觉得不应该放任孩子们将这种隔阂继续下去，于是主动联络了田晨欣，提出要为他们举办一次小型的告别聚餐。

　　田晨欣大概也抱着和他同样的心思，听到这个提议当场便很痛快地答应下来。经过短暂的磋商，双方决定将日期定在本周五，也就是他们启程前的倒数第二天，地点则是段寒光的单身宿舍。两位主办人还商量好，这次聚餐的食物要全部自制，每个来参加的人都必须亲手烹制一道菜。

　　然而灾难和噩梦一样，往往出现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刻。
　　周四的晚上，当段寒光最后一遍确认完需要购买的食品原料清单后，时间已将近十点。上床之前，他像往常一样用房间里的健身器械锻炼了一会儿，之后到淋浴间冲了个澡。

　　就在他一边甩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走进卧室的那个瞬间，一阵密集的爆炸声突然响起，接着整栋楼都开始轻微地摇摆起来。

　　段寒光扶住门框静待了几秒钟，等到晃动停止后，迅速扑到窗前向外探望。原本应该是一片漆黑的基地里，此刻竟是火光冲天，几处地对空炮塔的方位上都冒着浓浓的烟雾。他马上打开个人终端，将频段设置到公共频道，然而里面却只传出刺耳的杂音。

　　该死。这次的敌人恐怕早有准备，竟然破译了基地主频段密码，一上来就切断了指挥台和各部队的联系。不仅如此，基地的警报到现在都没有响，很有可能说明指挥部此时已陷入瘫痪。而从敌机的轰炸对象精确锁定在最重要的军用设施上这一点看，对方对基地的防御部署了如指掌，在开场阶段便成功打掉对他们威胁最大的数处炮塔，建立起进攻方的优势。

　　没有时间待在屋子里继续观察了。段寒光从床下搜出应急背包，背在身上匆匆冲下楼，打算到钦娜的维修车间去把机甲开出来。黑色战象号的绝大部分组件都已安装完毕，此时正处于各种设备的磨合调试期，理论上已经可以投入战斗了。

　　楼下到处是惊慌失措的军人家属，他们拖家带口、相互推挤着朝基地出口涌去。虽然基地的中心地段修建有地下防空洞，但在敌军有可能携带大量□□头的情况下，远离基地才是更安全的选择。

　　段寒光逆流而上，十分艰难地穿过人潮往基地内部走。这个时候，备用通讯系统总算启用了，终端开始不断播报基地各处的损失情况。当他听到机甲停机坪遭到严重破坏，电磁弹射器损毁，大部分机甲失去战斗力时，不禁感到有些无望。这样一来，敌军就基本掌握了制空权，打下暮歌基地几乎只是时间问题。

　　走出住宅区后，人一下子变得很少。时间紧迫，他毫不犹豫地由走变成了跑。从段寒光的住所到钦娜的工作室仅需短短十分钟的车程，但若只靠两条腿跑便显得极为漫长。

　　此时敌军针对重点军事目标的第一轮打击已经结束。他们开始将炮火转向基地的主要路段，目的在于通过破坏路面降低地面部队的移动速度。段寒光不得不避开公路，在草坪和建筑物之间迂回穿行。他在心里不断默默祈祷，希望敌军不要炸掉钦娜的车间。那个地方并不是防卫等级很高的军事设施，有很大可能性不会被划在首轮打击目标中。

　　他像个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孤胆英雄一样，在火炮的尖叫声和激光炮的闪耀中夺路狂奔。
　　绕过最后一排建筑物，维修车间出现在他的正前方，再跑两步就能看到它的轮廓了。这一带既没有火光也没有浓烟。他的心脏剧烈狂跳：“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这个时候，他的头顶忽然划过一片阴云，挡住了夜空中繁星的光亮。那是一架隐形轰炸机。它静悄悄地从段寒光头顶超了过去，向前方某处投下了一颗炸弹。
　　段寒光的瞳孔猛地收缩起来。“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突然静止，暂停了几秒钟后，又猛地回归了正常。
　　经过了漫长又短暂的等待，他僵直的身躯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震醒，紧接着又被气浪掀翻在地。

　　这一声近距离的巨响过后，他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段寒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连流进眼眶里的血都顾不上擦，就跌跌撞撞朝爆炸地点跑去。

　　几秒钟前还存在着的钦娜的工作室，此时已经变成一片焦土。比这更另他绝望的是，工作室外赫然停放着一辆被炸翻掉的红色小车，那是钦娜的座驾。

　　“钦娜！钦娜！”他站在废墟旁边无助地喊，内心根本无法接受友人就在眼前死去的事实。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灰雾迷蒙的天空和无尽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