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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重樱(上) 夏天在檐下 ...

  •   夏天在檐下盛开的菊花中落下了帷幕,秋风起,书上说这个季节该是悲秋的,但是园子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我很奇怪,问青霞,青霞说,中秋快到了,那天是小姐的芳辰。
      身为中秋主角的我倒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感觉,不过,过了中秋我就七岁了,七岁的我会不会见到阿舅呢?一天总的大半天我都在书房里度过,宗傅又给我添了很多书,每天早上看到书架上厚厚的书,我都忍不住想哭。
      黄昏时分我总是抱着金鱼缸到张伯看管的金鱼池边玩。每当我踩着夕阳的余晖跑过来的时候,张伯就会咧着嘴向我笑,我坚持认为张伯是因为喜欢我才会对我笑的,但是师兄说,他听张伯跟青霞说,宗女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胖得跑不动的肥猫。这件事情我一直是不相信的,因为师兄特别喜欢把我比喻成猫,他不过是希望假托别人的话作为他恶毒想法的佐证罢了。但是有一天我发现,也许师兄并没有骗我,因为青霞告诉我,张伯一直认为我特别喜欢吃鱼。
      “宗女。”张伯看到我来又呵呵笑起来,指指水池里的金鱼,“金子生了很多小鱼。”金子是我最喜欢的一条鱼的爱称,昨天还只是看到金子的腹部鼓鼓的,没想到今天就有鱼宝宝了。
      “小鱼呢?”我找了一遍鱼池,没有看到我期待的小鱼。
      “我把它们舀出来单养了,大鱼会把这些小鱼吃掉的。”张伯过我手中的鱼缸,将鱼缸放在石岸上。
      怎么会这样呢?它们是同类啊,我不相信。张伯似乎知道我不相信,满是沟壑的脸依旧笑着,但我总觉得似乎别有深意。我看看自己的鱼缸,那两条鱼慢悠悠地游着,自从跟了我,比以前更加肥硕了。师兄看到我的金鱼曾今惊讶了半天,他说:“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鱼,早晚有一天你的鱼会撑死。”
      “张伯,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两条鱼放回去呢?”我犹豫着,似乎把它们放回去它们会更加快乐一些。
      张伯将鱼食洒在水里,一群鱼游过来,抢着浮在水面上的鱼食:“鱼缸小,但是鱼池也不大,在水池里未必比在鱼缸里更加自由。”我看着他佝偻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就是所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对吗?”
      张伯没有回答我,但是我知道,他听懂了。
      我对着落日笑了,张伯也笑了,稀稀落落的牙露在外面。
      师兄从那天以后喜欢上了我的屋脊,每天晚上都会坐在屋脊上等着我。
      “喂,你怎么也喜欢坐在这里了?”我不解地问。
      师兄神秘兮兮地笑了:“这是秘密,等哪天我心血来潮的时候再告诉你。”我捶捶他:“跟人学,长白毛!”
      “你知道大家为什么对我的生辰感到这样的开心吗?”我一直对这件事情很不理解,又不是他们自己的生日,为什么这么开心呢?难道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忠心耿耿的义仆,喜主人之所喜,急主人之所急?
      “因为——”师兄拉长了声音,“宗傅说,宗女的生日会赏给大家每个人二两银子的红包。”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我皱皱眉,但是很快又笑了。
      师兄专注地看着我,我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扭过头去。“阿未,你知道为什么那些下人觉得你奇怪吗?因为你特别爱笑,伤心的时候会笑,开心的时候也爱笑,你是历代宗女里最爱笑的孩子。”师兄垂下头,又抬起来,我看看天上的月亮,貌似已经是满月了,我的生辰快到了。
      我爱笑吗?这我倒从来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不爱哭罢了。
      “你的生辰是哪天?”我还不知道师兄的生辰。
      师兄摇摇头,洒脱一笑:“我也不知道,从来没过过生日,师傅也不过生日,大概所有宗傅都这样吧。”
      我点点头,其实每个人对自己的生日并不在意,只是希望别人在意罢了。
      虽然料到宗傅必定会为我庆祝,但是八月十五那天的盛大还是令我非常惊讶。
      我的头发破天荒地没有被梳成善财的样子,而是长长披垂下来,用一条丝带在发梢处打了一个结。衣服是层层晕染的粉色,我揽镜一照,倒也有几分小姑娘的灵秀。谁知道师兄看到我后坏坏一笑:“肥滚滚的像个桃子。”他穿的还是暗红色的衣服,下摆、衣领和袖口上用繁复的针法绣了无数枫叶,叶脉挑着丝丝金线,走动的时候,仿佛有无数的枫叶飘飞。
      我在晨光中注视着这个光华流动的俊朗少年,想要打击回去,但只能不甘心地暗暗叹气:“听说历代宗女是不是都长得特别漂亮,我是不是她们中最丑的一个?”
      师兄的凤眼一瞄,嘴角噙着笑:“这个我不知道,但是你一定是历代宗女中最具特色的。”
      “真的吗?”我心里几分激动,看来我还不是一无可取的。
      “当然,你是最胖的!”这回师兄没等我怒火冲天就早早跑开了。
      我一直住在想园,在宗府最中心的位置。一大早,宗傅就让师兄将我带到了前面的千禧苑,那是专门接见尊贵来客的地方。师兄告诉我,每一代宗女七岁的生辰都是很隆重的,因为这日宗族里的长老都会聚齐,名义上是为宗女庆贺,实质上是为了考察宗女的资质。我觉得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就算我是一个傻子,他们难道还有别人可以替换吗?师兄说,传到如今,这只不过是一种形式了,长老不重要,重要的是向外界宣告,姜氏嫡脉后继有人。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宗傅还请了整个汝南的世家贵族的当家人庆祝我的生辰。“他们凭什么要来呢?”我不解地问师兄。师兄惊讶地看着我:“姜氏嫡脉拥有拥有产业无数,论财力当数汝南首富。这些你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师兄不说,我也想不到去问,青霞最多只会长叹一声:“咱们姜家——”我听她叹了无数次之后,也不知道她大喘气之后说的是这样的话。几乎整个千禧苑的地面上 都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当我的脚踩这片绵软时,才慢慢相信我将来会继承这比巨大的财富。宗傅穿得郑重却不浮夸,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块挺立的墨色石碑。我走过去,他向我弯腰行礼,我吓了一跳。“您是家主。”宗傅用罕有的尊敬语气对我说,我只好懵懵懂懂地手了这个礼。宴席设在千禧苑的聆音厅,那宽阔的大厅让我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师兄拉住我说:“咱们要等客人都到齐了再进去。”
      “为什么?”我很惊讶,我不习惯被别人注视的感觉。
      “因为要让大家都看到汝南姜氏家主的风姿。”师兄说道。我怀疑他是在开我的玩笑,但我看他时,发现他的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我被师兄带到了聆音厅旁的偏室。偏室的窗户上装有稀有的玻璃,透过玻璃,我可以看到进来的所有宾客。
      “看到那个人了吗?那个穿着紫色绸衫的老人。”师兄指给我看,我仔细瞧了瞧,他长得慈眉善目,笑容可掬地正在与宗傅寒暄。“他叫张惠仁,祖父是通威年间的宰相,退隐后居住在汝南故居,从他父亲起开始经商,现在经营的通宝钱庄是仅次于御用钱庄开源钱庄。”“他身后的少年是谁?”我见张惠仁的身后跟了一个少年,和师兄年龄仿佛,身材颀挺,眉目清秀。“那是张惠仁的长孙,据说张惠仁最为疼爱这个孙子。”我点点头,继续看下去, “那个,那个是谁?”我指指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她穿了杏黄的衣裙,眉目如画,在人群中极其惹眼。师兄蹙了蹙眉头:“除了咱们姜家,在汝南就属杜家显赫了,这是杜家的嫡孙女,是杜家老太太的心头宝,据说三岁能诗,五岁擅画,这般年纪已经是汝南出名的小才女了,杜老太太把她这个孙女带来,九成是要摆摆威风。”我哀叹了一声,三岁我还在阿舅怀里留口水呢,五岁也只是在炕上爬罢了,杜家这威风九成是要拿姜家的宗女当垫脚石来摆了。
      师兄见我半晌不说话,安慰我道:“不就是个小丫头嘛,没什么好怕的。”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饿了。”我可怜兮兮地看着师兄。早上出来的早,也没吃什么,在这里坐了半天,早觉得肚子里打雷了。
      师兄长叹一口气,脸上分明写着,汝南姜氏真是后继无人:“前族长七岁生辰时即兴所赋之诗震惊整个汝南,连先帝都赞叹不已,你怎么和令堂一点都不一样呢?”这首诗我早就背熟了的,“新树兰蕙葩,杂用杜蘅草。终朝采其华,日暮不盈抱。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馨香易销歇,繁华会枯槁。怅望何所言,临风送怀抱。”据说,这首诗甚至被邻国南康广为传颂,她惊才绝艳的美名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奠基了。
      我也长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她没有饿肚子。”
      师兄哀其不争地看着我,最后只好安慰我:“快了快了,应该很快就开席了,你先忍耐一下。”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青霞红扑扑的脸庞出现在玻璃窗的对面,我示意她进来,她递给我一个漂亮的盒子,放在手里沉甸甸的,打开来一看:居然是满满一盒松子糖。我的心猛地一跳,直直地盯着青霞看,青霞被我看得发毛,赶紧解释说:“是宗傅让我拿过来的。”一定是阿舅,阿舅来看我了,我激动得手微微颤抖,师兄惊疑不定地看着我:“怎么了,没事吧?”“没,没。”我有些语无伦次,阿舅没有忘记我,呵呵,阿舅真的没有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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