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夏未尽(下) ...
-
“青霞姐姐。”我叫道,阿舅是不会来了,我看着窗外,失落虽然淡了,但留在心里还是有丝丝缕缕的疼。
“嗯?”青霞跑过来,关切地看着我。
“没事,姐姐,你在姜氏宗府里做了多久了?”我随口问道,青霞伴着我度过了将近两年,我却从来没有对青霞的事情上过心。
青霞笑笑,捏着衣角,脸上的红晕更深:“小姐可别叫我姐姐,青霞担待不起。”青霞是这府中唯一一个叫我小姐的,其他的下人都是叫我做宗女。我也笑了:“有什么担待不担待的,房间里又没有别人,再说,我也没什么亲人。咱们俩朝夕相伴,我当然把你当亲人了。”青霞的眼眶又红了,半晌才道:“他们都觉得小姐脾气怪,可是青霞知道,小姐其实是个最知道疼惜人的人。青霞以前也有个妹妹,没满月的时候就死了,要是活着的话,比小姐还要大一些呢”
“姐姐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我踮起脚,用手帕拭净了青霞脸上的泪痕。这帕子还是师兄的,上面有他身上特有的淡淡香气。
她摇摇头:“家里着了一场火,爹娘都没逃出来,是宗傅收留了我。”
我点点头,伸手抱住她,她的身上很暖,我又想起了阿舅,心再一次疼了。
青霞每天早上起床的一件大事就是给我梳头,她觉得身为宗府的宗女,应该仪容整洁。她梳得很认真,很仔细,也很虔诚,仿佛对着的不是我的头发,而是一匹上好的缎子。她先要用木梳蘸着刨花水通一遍,然后在拿细齿梳梳一遍,最后在用篦子细细梳几十遍,没当她给我梳头的时候,我的头皮都像要被揭下来一样,两只耳朵像两只煮熟了的虾。但是不管我叫得怎样的惨绝人寰,青霞都是岿然不动,梳得丝毫不马虎。我一直胆战心惊地想:早晚有一天我的头会被青霞那万恶的梳子梳秃。酷刑过后,青霞都会将我的头发从中间分一道直直的缝,左右两边对称地梳两个髻。我悲哀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娃娃脸,两个圆圆的髻,再穿上大红色的袄,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善财童子。我忍不住问青霞:“你见过上一任宗女吗?”宗女会在及笄的时候继承族长的位子,在我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见过这位族长,虽然他们都说她是我的母亲。“您应该称母亲。”青霞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我来的时候,族长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我只远远见过一次,哎,这么说,我平生见过的女人,没有一个比族长长得美的。我觉得族长最美的还是那种气度,我嘴笨,形容不上来,但是族长不愧为汝南第一美女。”我点点头,青霞扯平我的衣襟,安慰我:“小姐是小,没长开,姜氏宗府的继承人,没有一个不是绝色美女的,看看小姐的眼睛,长得多好啊。”我回避般地地下头,还是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镜子中我的眼睛,有一点淡淡的紫,瞳后还有一个瞳,不是十分清晰,就像是那个瞳在眼睛上的投影。
“妖孽,溺死她,溺死她!”谁在说话,谁?我惊慌失措地拽紧青霞的衣角,回头的时候,后面只是一泓阳光,射在地上像流动的泉水。
“怎么了?”青霞关切地看着我,我默默抹着额头的汗,脸上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青霞摇摇头,大概又觉得我古怪了。
宗傅虽然是我的师傅,但是并不常常督导我的功课。倒是师兄常常陪着我读书,他读书的时候,嘴角含着莫名的笑,看得我有几分心惊。从我识字读书以来,大半看的都是史书,那些都是宗傅规定的书目,也许他觉得作为宗女,有必要了解这个王朝的种种,又也许,史书上的生字比较多,非常适合我认字。我看得倦了,往往将头枕在桌子上让师兄给我讲,师兄被我纠缠得无奈,拿过我手中的书,用清朗的语调为我缓缓读完一段又一段的长文。我问他意思,他总说,那些都是假的。我问,那什么是真的呢?他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扫过我说,即使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的,那么什么又能确定是真的呢?
我拿了另一卷书,指给他一段话:
“初,太祖龙潜于汝南姜氏。族长倾家财资之,其幼子怨,族长曰:“昔吕氏以家财助异人,其利岂万倍计?景非凡俗之辈,必兴起于乱世。无知竖子,勿再妄言。”后,姜氏宗脉三子随太祖征,转战十余岁,大业始定。开国封诸功臣,姜氏族长坚请辞,避居汝南,不朝不贺。帝姓姜,姜氏族长一支自谓姜氏嫡脉。”
“这话中的姜氏族长,指的是这座府最早的主人吗?这段话,说的是真的吗?”我问师兄。
师兄匆匆瞥了一眼,点点头:“那位族长指的应该是你的祖上了,从大胤初建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那位族长的骨头怕也都成了灰。”
“为什么族长不接受太祖的封赏呢?他当初不是希望资助太祖以获利吗?”我十分不理解。”
“书中不是以商人吕氏做比吗,大概到了最后,族长是不希望,姜氏这一脉的人像吕氏一样不得善终吧。”师兄将我的头抬起,“族长是聪明的,你看,二百年来,只有姜氏嫡脉的子孙不断繁衍。要知道,太祖的亲兄弟们,在太祖登基后的五年里相继灭族。”
我点点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师兄,他漂亮的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沉思。
“族长不是有儿子吗?为什么传到后来,都只有女孩子继承族长的位子了?”这是我一直不解的,宗傅也不跟我讲。从心底来讲,我一直觉得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姜氏嫡脉也好,宗女也好,我就是我,没有一点血脉延续的感情。
“族长虽然有儿子,但是儿子未必就有儿子啊。”师兄刮刮我的鼻子,我打开他的手,青霞说,总刮鼻子,鼻子就不挺了。
师兄收回手,拿起那卷书:“书上不是说,族长有三子追随高祖身后吗这三个儿子先后死在战乱中,只有书中提到的幼子服侍在族长身边。老族长将族长的位子传给了最小的儿子,但是小儿子子嗣单薄,只有一个女儿,自那之后,每一带族长只能生一个女儿,而且……”
我知道师兄想要说什么,我不在乎地笑笑:“是不是,就像是命运的诅咒?”
师兄很不高兴地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么,我的阿舅呢?我的阿舅是谁呢?我问师兄。师兄摇摇头:“也许是宗傅的朋友吧,我没见过。我虽五岁拜师,但是一直不住在宗府里的。”
“你只关心你的阿舅,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师兄的脸上带着失落,但是眼眸里却有捉弄的隐秘笑意。我嘻嘻一笑,就是不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父母早就过世了,宗傅将我寄养在一户人家,有时间的时候就会去看我。就像你是下一任的族长一样,我会成为下一任的宗傅。”师兄眼中的捉弄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是我读不懂的悲凉。
我握住师兄的手,他的指骨很细,指尖有薄薄的凉意,我的心也随着他的指尖凉下来。他反握住我的手,笑着说:“胖得像猪蹄!”
一定是小的时候松子糖吃多了才这么胖的,我无暇去想师兄的悲哀何处来,只是恼怒抓过师兄的手,狠狠地咬下去。
“啊我眨巴着眼睛,笑意盈盈。
“——”师兄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