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桑馥

3、初见 梦里不知身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桑馥醒来时，不知是夜里几更天。见案下山涛、阮籍和衣醉卧，榻上阮咸、向秀相拥而眠，胡女在收拾残羹冷炙，见她醒来微微一笑，递来一杯清茶。

　　“还不知道姐姐怎么称呼？”桑馥轻声问道。
　　“孚姬。”胡女见她相问，便也不掩亲近之意。她想必久居中原，一口中原话说得地道纯正，似乎比向秀还要好些。
　　桑馥早闻此间胡女多数为商人从西域千里迢迢贩卖过来，其中自然多是身世凄苦的女子。她见孚姬虽体态曼妙，却仍如孩童般天真自然，心下更多了几分喜爱。又两个女孩在一处，寥寥几句就十分投机，竟好像早年就是闺中密友。桑馥指了指她和阮咸，胡女也不矜持做作，很自然地应道：“他是我良人。”桑馥暗自诧异，又转念一想，今天这是什么际遇，竟遇到这么多妙人！从前所遇的那些人，不觉脸面更加虚伪模糊起来。

　　“桑馥好像有心事？”孚姬凑近，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桑馥虽从未被人这样直视，却也不觉得无礼，便收起心神，回道：“我好生羡慕你们，逍遥似神仙。我想我哪日也能如此超脱，不管不顾，一定也寻个良人共度良生。”
　　“桑馥这样的人物，”孚姬低头一琢磨，“你看叔夜可好？”说完捉弄地看着她。
　　桑馥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突，却不露声色。“他必是风华俱佳的，我却并不认识。”
　　原来这半日来，桑馥看在眼里，只觉嵇康捉摸不透，不附流俗。二人虽在音律上援引为知音，却远非知己。嵇康于她，就好像仍如初见一般，只有背影和朦胧不清的轮廓，却时时吸引她一探究竟。
　　“其实，叔夜就是那么一个人。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是最怪的一个小孩。他对什么好像都不太上心，却固执得很，坚持的东西，说出的道理你似懂非懂却又再信服不过。听说他从小父母双亡，长兄照拂，却必定不能像普通小孩一样长大。但我每每看他，却又觉得他就该是那样一个人。”
　　桑馥听到孚姬称叔夜为小孩，心里暗暗发笑。又听到他的身世，也心下惘然。
　　“他哪里去了？”
　　孚姬指了指屋外山壁道：“必是在那上边。”
　　桑馥起身寻去，屋外山风带寒意，桑馥酒后醒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却是从来不懂得添衣加帽的人，在家时爹娘就拿她没办法，只能叫丫头们记得嘘寒问暖，每每着凉发热了，她才后悔，病好了却又撂在脑后。
　　她攀上藤梯，果见那人端坐其上，当空一轮明月，洒满一地银光。
　　桑馥一手拎着酒壶，大步走过去。
　　“叔夜。”
　　叔夜抬眼看她，略有深意。抚了抚身旁的地，示意她坐下。
　　真不懂，这小孩哪来那么多的深沉。
　　桑馥递给他一只杯子，他接过，问道：“这酒如何？”
　　“自然好啊。我开始以为是竹叶青。”
　　“竹叶青？”叔夜奇怪地问她。
　　“对啊，你不知道竹叶青么？”竹叶青可是名满天下的佳酿啊。
　　“这是我自己酿的竹酒，不过竹叶青是个好名字。”
　　“叔夜你长居此地？”
　　“恩。”
　　“你不下山吗？”
　　“也有，不过很少，偶有好友来游，也随他们造访东西。”
　　“你不寂寞么？”
　　“寂寞？”嵇康微微停顿，琢磨了一下，“难道人多处就不寂寞么？我这里有书有酒，有琴有竹，又有一山的鸟兽与我相伴，怎么会寂寞。”
　　桑馥默然，不由点点头。她在那繁华热闹的洛阳，又能有几个知心好友？适才她问寂寞，实是她长久以来自觉寂寞的缘故。难得又零落的那些个好友，如今也不知怎样。
　　“叔夜，你记得你的父母么？”
　　“不记得了，我尚在襁褓，双亲便已仙逝。”
　　桑馥见他并没有太多烦忧，便道：“其实伤逝者，伤其所逝所失。无论父母、亲友，在你身旁时你或许不以为意，待到失去时方晓得不能割舍。可能越是重要的人，平日里你越是想不起来，等到失去了，才痛不欲生。而一开始就没有得到过，便也无从失去了。”

　　嵇康定定地看着桑馥，半饷说道：“凡又求仙问道之人，我皆问他，人心有太多牵绊就容易沉溺在爱恨嗔痴不能自拔，可无欲无求之地如何便不需自拔？无悲无喜将置生死于何地？死生一而彭殇齐，谁人得而证之？”

　　桑馥不能答，心下混沌懵懂，好似一丝一缕都在牵扯左右。
　　她本不是求仙问道之人，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忽然胸臆间却又涌起一阵激昂之气，随手取过嵇康膝上的琴，如入无人之境，指下竟依稀是《广陵散》一曲。

　　这《广陵散》原是古人为荆轲刺秦所作琴曲，嵇康也只听过零星几段，世间能奏者屈指可数，而杜夔便是其一。此曲激昂慷慨，激越之声指下奏来如金石相击。桑馥琴艺本不如箫，但此时心有所思，指下便渐渐把曲中原有的戈矛杀伐之气尽数化为了苍茫之音，竟别有一番境地。

　　一曲奏毕，嵇康取回琴，闭目凝神片刻，信手挥弦，起音如林间清泉，忽而又像鹰击长空。《广陵散》一曲嵇康已全数记下。桑馥讶然之余，只叹服此琴此曲此人相得益彰。《广陵散》于嵇康手下较之桑馥更多了一些温润空灵，参韵曲折，令人乐道忘忧，见微知明，正是琴音如人。

　　桑馥心有所动，箫音以和，凝神闭目，竟有凌空飞去之感。半晌，忽然觉得身后人影交错，又铿锵有琵琶声，回身看去，却是孚姬广袖生风，月下起舞，红衣曳地而暗影生香。阮咸闭目神游，怀抱琵琶，即兴而弹的曲意竟与她二人呼应得合丝入扣，天衣无缝。一曲舞罢月低回，阮咸孚姬虽不知这便是传说中的《广陵散》，却也明白此曲只应天上有。皓月当空，空山以望，人生快意，夫复何求？

　　是夜，四人于山顶赏月饮酒，谈笑风生，直到日出东海，相咏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