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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山涛问了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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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涛问桑馥来处,道是都城洛阳,有意询问了当下情形。桑馥只言并无异动,撇去那些高位者的纷纷扰扰,民间事大不过柴米油盐。
山涛聊兴甚浓,桑馥便有问有答,只是心里犹自惦念方才那一照面。那人白袍广袖,身量甚高,恣意披散了一头的青丝,弹琴的手指骨节分明。桑馥心中一动,不由想起师傅曾形容过的一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嵇康,嵇康,嵇叔夜!原来是他。
当下三人一前两后行至一座茅屋跟前,只听屋内人声响动,笑语连连。桑馥心有所想,又与山涛说话,哪里知道这七拐八弯的小路竟通向这么一个地方,只在此山中,林深不知处。借着熹微的日光环顾四周,茅屋虽简陋,四周却种满奇花异草,更有一池潭水,清可见底,游鱼数尾。桑馥也不急着进门,待绕道茅屋后方,却是一道陡峭的山壁,高如院墙,上边布满藤条,又有几道藤梯供人攀爬。桑馥自是要一探究竟的。山涛也拦她不住,唤来众人一人一梯攀上山壁。
原来落日熔金,再不过如此!
山壁顶上便是一片不大的平地,而放眼望去,万物皆在脚底,单用一个豁然开朗来形容也不能够。
直待到夕阳渐入虞渊,众人才渐次下来。桑馥左顾右盼,不觉多出这么些人!禁不住屋内的香气诱人,大家纷纷进屋。山涛将桑馥介绍了一番,也并未点出她是个女子。桑馥见席中一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便回望过去。
少年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十七、八的样子,一袭紫衫,懒懒侧卧在榻上。一名红衣侍女紧挨着他端坐。少年见她望去,索性枕在了侍女的膝上。待得那侍女一抬头,桑馥微微吃了一惊,竟是一个胡女。胡女深目高鼻,肤色极白,隐约有点点的雀斑在鼻翼脸颊,正专心为榻上少年剥葡萄。
这边山涛正与一男子侃侃而谈。桑馥只闻得二人是在议论朝堂时政,便无心多听。却突然瞥见那男子转身,原来竟是阮籍。桑馥曾与他在杜夔府上有过一面之缘,师傅对此人的评语甚高:“卓绝之姿,当世罔顾”。当下对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而阮籍想必并没有认出她来,正径自错愕。桑馥在心里松了口气,又不禁感叹:此间茅室,竟是高朋满座!
虽是茅屋,收拾得却颇为干净,也甚宽敞,众人身处其间没有丝毫的局促。桑馥看向嵇康,他正擦拭完琴,也抬头看向她。嵇康向她走来,矮身坐于对面。
“在下嵇康。”
“我是桑馥。”
“我知道,”嵇康一脸笑意,“姑娘吹得一管好箫。”
“你的琴抚得也好!我也知道你。”
“哦?”嵇康有些微的诧异,低低问道,“姑娘如何一人到此?”
桑馥挑眉,“此间无非山水,你们来得,我就来不得么?”
“不过一问。”
“叔夜,我问你,你的琴艺何人所授?”
“并无常师。”
桑馥抚掌叹道:“想必就是所谓的天纵英才了。果然唯山野灵气可以造化琴心。”
嵇康正色道:“桑馥果然识音。这世间万物,皆可入琴,唯这天地醇和,日月休光,可正人心,可化正音。”
二人果断地引为知音,当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各抒己见,互为激赏。
彼时嵇康不过十八,桑馥十六,一派天真浪漫,又都是清新雅致且志趣相投,堪称世间难得的人物。二人又如何知晓日后的际遇人生,并不容得他们肆意游冶。
“叔夜哥,你们在谈论什么?”
二人正谈得兴起,桑馥一看,原是十二、三岁的一个少年,肤色黝黑,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又透着羞涩。
“在谈音律,”嵇康一脸宠溺地看着他,虽然年长不过几岁,却已经俨然一幅兄长模样,“你也不妨一听。”
“这位姐姐是谁?好生漂亮。”
桑馥不禁笑开了花,有人赞她样貌她从来不觉害羞,何况是一个毛头小子,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自己。她一时竟也忘了原来自己身着男装。
“你可以叫我桑姐姐,我从洛阳来的。”桑馥眯着原就不大的眼睛笑道。
“商姐姐,我叫向秀,他们都叫我秀儿。”
“秀儿,不是商姐姐,是桑姐姐。”
“是商姐姐啊!”
桑馥无语得看向嵇康,嵇康正仰头一杯酒下肚,顺便也递了一杯与她。
“商馥,喝我自酿的竹酒。”
桑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秀儿,你的名字也太女气了。”桑馥摇摇头。
“无妨,名字不过一个代号罢了。”向秀朗声答道。
桑馥闻言不由得愣住,又自斟自饮起来。
“商姐姐,叔夜哥,怎么能光喝酒不吃东西,早早醉了岂不辜负这大好时光。”向秀拉着他俩
起身。
原来那边早摆满了食物,桑馥肚子里的馋虫这才觉醒,人已经不自主地奔了过去。
食物称不上精细,却很别致清淡。桑馥从小尝遍美食,舌头自是有一番挑拣的。这里的食物却不知怎的十二分合她心意。
“商姐姐,你看这道花间明月是我做的!”
“怎么可能!”桑馥夹了一大筷,“哎呀呀,秀儿竟有这本事,虽然不过是黄豆芽炒鸡蛋。”
“那你看这道,清蒸鲈鱼。”向秀有点着急。
“入口即化,竟是……竟有桂花的香味!妙哉!”
向秀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边嵇康已经领了众人一齐过来,大家团团坐下,撩起袖子,酣畅淋漓地饮酒品菜。
几人先前虽听山涛介绍过桑馥,却仍与她不太熟稔。这时大家同桌共饮,渐渐便放开了玩笑。又见她小小姑娘,洒脱如此,心下都不由得有些好奇。
“听闻姑娘吹得一管好箫。”适才那个紫衫男子坐在桑馥对面,缓缓地开口,一边轻轻啜了一口酒,也没拿眼看她。红衣胡女也占一席,紧邻着他坐。
“见笑了。”桑馥笑道,一时也想不到该说什么,悄悄瞥了一眼嵇康。
“依我看,世间能胜过姑娘的怕是不超过五人,”说话的是山涛,刚才他一路寻声而来,自是听到了二人的一曲合奏,“不知姑娘师承何处?”
桑馥酒杯一滞,却无意隐瞒,道:“家师原是太乐令杜夔。”
阮籍这才想起,原来是杜夔身边的小弟子。几年前那个黄毛丫头,初见就向他问乐,当时已略见不凡。于是遥遥举酒向她示意。
桑馥有些微醺,又觉得这青灯茅舍,觥筹之间,恍惚得好像梦境一样。
朦胧中听到那个紫衫男子询问道:“你可是那个太乐丞桑馥?”
知晓桑馥名字的人并不多,她心下略微诧异,只好轻点了一下头:“正是。”又抬眼看向他,入眼的影像已经模模糊糊:“你是?”
阮籍替他答道:“舍侄阮咸。”
桑馥这边却已经醉了,俯在案上,醉颜酡红。
梦里仿佛身处玉池瑶台,云鬓高屐,笑语翩跹,锦绣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