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亲爱的》巴黎de鱼

2、第2章

　　2、
　　行程还没有结束，清池接到了她父亲的电话，说是已经到了H市，问她去哪里了，怎么两天都不回家。
　　当时一队人走了四天刚进了一个小县城，正在饭馆里吃午饭，她躲在小餐馆的厕所里咳嗽两声，说：“我在北方出差，这边好冷啊，都生病了，老爸你给我炖雪梨吧，我明天就回去了。”
　　他们才走到当初设定路线的一半，清池很不好意思说退出，所以挂了电话她走到饭桌边，看见手边有一瓶二两的北京二锅头，一仰脖子她就将酒喝了个见底。喝时还不觉得难受，这酒瓶一离嘴她就感觉到了喉咙有火烧火燎的感觉。
　　还想开口说话，但是一个完整句子还没说完她就开始发晕，然后眼前一片黑，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了。
　　等到醒来时她就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屋子里的窗帘是拉上的，她不能确定手腕上的表显示的四点是下午还是凌晨。头疼得像要炸开，胃也不老实，好像扭成了一个团，清池觉得她的身体没有一处不在作怪。
　　硬撑着爬起来，还没走到窗边，那种像圆润冰块似的声音就再次传入她的耳际。
　　“你就不能老实点？”
　　这是一个问句，但是听起来特别有祈使句的味道。
　　她回头，并不意外看到他，因为有人背起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青草气味，和某个晚上萦绕在她鼻尖的气味是相同的。
　　“现在是下午还是晚上？”她放弃了去拉开窗帘的想法，乖乖钻进被窝，看着他将手上叠好的湿毛巾散开。
　　“晚上了。”
　　“那你怎么还不走？”
　　林佳培看了她一眼，下一秒就把毛巾扔在她脸上，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清池擦了把脸，急忙起身穿着拖鞋开门去追他，宾馆的走廊很长，她开门追出去时还能看见他的背影。
　　软软叫了一句，“哎！你等下！”过了半晌她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嘶哑低沉。
　　林佳培却停下了，回头看她又发现她在发呆，“你干什么？”
　　这话一出，他又想到几天前的那个夜晚，她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清池用手按住胃，拖着步子走到他身边，突然双手抓住他的胳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求求你，帮我一个忙！”
　　“我不会把你意识模糊时的各种丑态拿出去乱说的。”他拨开她的双手，又抬手把她翘得竖起来的刘海往下按。
　　清池不料他的动作，本能地就后退了两步，他也立刻收手，正色起来，“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开口，避开他的眼光定了定神才说“我天亮就要坐车回家，有急事，你可不可以告诉他们我酒精过敏或者生病了什么的不能跟着走了？”
　　他撇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原来你这是苦肉计，我还以为你借酒消愁呢！”
　　“不是的，我不是怕苦要放弃的，是真的有急事。”她最怕被人误会成虚伪说假话的人。
　　“我也没说你是怕苦。”
　　“••••••”
　　林佳培的个子很高，乐清池要微微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她无话可说，慢慢低下了头，可是他也不说话，看着她从一个骄傲的公主变成卑微的女佣。
　　过了许久，清池终于忍不住，偷瞄了他一眼，本想着察言观色能想个对策来让他帮忙，没想到却看到他玩味的笑。
　　他也不再掩饰，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了，你爸爸打过电话了，我告诉他他的女儿工作很努力。”

　　乐建安是个没有定性的人，自身能力一般却常常眼高手低，因为从小生活环境都优于他人，在工作中就总是受不了委屈，也缺乏耐心，所以换了很多工作都不合适。
　　他不愿意给别人打工，也尝试过自己做生意或者承包工程，逐渐积累了一些管理经验，但是他心太善，总是一个生意做不了多久才赚了一笔小钱就被一些狐朋狗友骗光。说不好听一点，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真的是一事无成，要是必须在他的人生中找出一个有里程碑式纪念意义的事情，那就是十五年前他决绝地对前妻说：“把清池留给我，你不配带她走。”他确实如愿以偿的留下了自己的女儿，但是这么多年他也只顾忙自己的工作根本无暇顾及她。
　　在这样一个父亲的教育下，清池并没有像旁观者预想的那样成长为一个性格偏激的不良少女，也并没有像她爸爸一样碌碌无为。
　　在外人眼里，乐家的女儿绝对是个优秀的女孩子，孝顺懂事，从小便成绩优异，性格沉稳，从不和他人争执，因为爸爸做生意赔了钱更欠了外帐无法供她念重点大学她也没有一丝不满，乖乖去念了大专，又报了专本套读自考了本科，被减免学杂费不说每年还会拿最高额度的国家奖学金，她用奖学金做投资很快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继而越滚越大，彻底还清了父亲欠下的账后还有不少结余。提到这个女儿，乐建安总会骄傲地说：“我们清池很乖又很聪明，她奶奶说的没有错，确实是个有出息的丫头。”
　　清池不爱听人们提及往事，也不爱看到别人用复杂的眼光看她，似乎所有的人都觉得要不是她这么有出息那他们白家就是彻底没有希望了，她更怕有人怜悯她。
　　上大学第一年，院子里的奶奶和她聊天突然说了一句：“真是可怜了这么漂亮的孩子，建安能出息点也不至于让这你这么个小丫头受这么多苦，当初要是跟了那个女人走凭你这个聪明劲儿怎么还不是在什么清华北大里。”
　　清池听了老太太的话恐惧感油然而生，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只是本能的就落荒而逃了，仿佛这一逃，她就能逃离过往，拥有崭新的生活。
　　如今她终于明白，逃，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比如她的父亲，即使她对他有再多的不满，不论她在哪，只要他一个电话打来，她就必须要回到他身边。
　　清池害怕面前的男人突然心血来潮对她的父亲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好奇心，她也果断收起自己的好奇，不去问他在电话里和她的爸爸说了什么。
　　“嗯，谢谢你。”清池开口。
　　“你坐车方便吗？要不要安排个人送你？”林佳培看出她完全不在开玩笑的状态，也回归了正题。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她顿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微仰着头看他，又说了一遍“谢谢你。”才转身朝房间走，可是走到一半又跑回来，抽走他胸口口袋里的笔在他的手心写了一串号码和一个名字。
　　“我叫乐清池，住在H市，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以后你要是去H市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上一次，还有这一次，都谢谢你。”
　　她说的真挚，眼睛反射了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显得水波盈盈，脸上细密的汗毛在灯光的照耀下也显出一种绒绒的美态。林佳培呼吸一窒，差一点将她揽进怀里，因为他还没有做出动作时她就小跑着进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好多天，林佳培都有点神不守舍。他总是想起那个叫乐清池的小姑娘，似乎短短几天的行程，他的眼里只看见她。
　　从前还不觉得，等到她一走，林佳培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姑娘的关注确实是多了点。
　　他会走着走着就突然想起他们出来的第二天晚上，乐清池在皎洁的月光与漫天繁星下站在人圈中浅浅唱《野百合也有春天》的孤零零的模样，也会在休息的时候习惯性回头，以为她还是穿着一身绿得扎眼的衣服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像是练功的古代女子；还会在走到了一个城市时，看到商店里卖的果冻就会想到她仰头喝燕麦粥时喉咙的蠕动。
　　林佳培的屡次出神已经引起了队友的注意，有好事分子搂着他的肩膀故作神秘地问，“怎么？你真和那个小姑娘有点什么？”说到什么时这个人连眉毛都挑了起来，目光早已斜斜飞开。林佳培胳膊一绕就将来人的手臂绕到背后，“胡说八道什么呢？一大男人，瞎八卦！”
　　他的过激反应更应证了大伙的猜想，有人一走到他身边就开始哼唱“春天花会开”，还有人偏偏就在他耳朵边不停念叨“清池那个丫头啊性子就是那样，我听一老哥说以前和她走过一次短途的，小丫头特别拐！”
　　大家说的多了，在某个偶然时刻，连林佳培都觉得自己和叫乐清池的那个小丫头真有点什么，可是冷静下来细细想，他和她确实什么也没有。
　　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维持到旅行的最后一天，林佳培从帐篷里出来就像换了一个人，好像他从来就不认识什么乐清池，不管他人怎样开玩笑他都是一副正经模样，仿佛玩笑的男主角并不是他。
　　他在旅行的最后一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走到河边看见乐清池已经趟到了中间，他喊她，然后她就回头对他笑，叫他，“你快过来，一会水涨起来我们就过不去了。”
　　他才迈进河里，看见她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然后他就惊醒了。
　　原来，他不是惦念乐清池，而是惦念那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