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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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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力挣扎只不过希望逃脱这梦魇
耗尽所有的我踏进了另一个深渊
我另一边的房间里住进了一个病人,是一个看上去极其苍老的少年。
他的头发灰白,眼神沉寂,行动迟缓,说起话来节奏很慢。他似乎快要安详地离开人世,而他只是个少年。
他的妹妹常常来看望他,带来鲜花和水果,关心和爱护,但他依旧是这个样子——濒死。
我礼貌地去他的房间看望他,但如果他的妹妹在的话总会很害怕地看着我,用颤抖的声音叫我出去。我不明白为什么。
那少年没有任何反应,一直自言自语不理会别人。
我总是趁他妹妹不在的时候坐在少年床边,仔细听那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他慢慢的声音。那也许是一个庞大的故事,一段很长的歌词。
医生说,病人的家属不希望你再去打扰病人康复休息,惶,不要再去那病人的房间了。
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医生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要再去他的房间。
我只能妥协。
我那长长的抒情诗还在写着,而写好的每一张都会被收走,每天我都不得不重新来写。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我和她在一起。我们很开心,她从来就是个容易开心的人。我们的任务是找到那些指定的人,在茫茫人海里找父母,兄弟,姐妹,子女,和朋友。那是个哥特色彩浓郁的中世纪,我们有个黑色悬崖上的城堡。我们需要把那些人带回城堡。
首先是父母,她在简陋的农棚下找到了他们。我们都很陌生,她牵着他们粗糙的手,恭顺地领他们走进为他们准备的房间。到梦的结尾,我与他们都没有交流。
其次是兄弟,姐妹,她在喧哗的舞会上找到了他们。我们有说有笑,肩并肩走到为他们预备的大厅。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他们。
接着是子女,她在教堂的唱诗班里找到了他们。他们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们,伸出双手索取拥抱。她抱起他们,轻轻放在为他们安排的大床上。
最后是朋友,她在信封的背后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在节日的喜悦里看到了他们的背影。我们一路寻找下去,就快要放弃。然后他们陪在了我们的身边。
朋友,我们收藏了快乐等你们来我们的城堡。
朋友一言不发地走了,一眼也没看那黑色悬崖上的城堡。
这是个冗长的梦,梦的最后我和她走散了,我们互相寻找着。只要找到最后一个人,爱人,我们的任务就能完成,不然我们不能住进自己的城堡。
梦里到处弥漫着苍青色的雾,到处都有笑容古板的绅士和衣着华丽的小姐。
我在梦里仰望着苍青色的天际,身边不再有她。这是个冗长的瞬间,我忽然觉得那么无助,那么想去哭泣,那么惊慌失措,那么想去逃避。闭上眼睛,我依旧看见那深不见底的无望,我背负着的,深渊。
为什么这一切如此荒唐,如此的,荒唐……
我如何也找不到她,仿佛她消失在了这苍青色的天地里,仿佛不曾存在过。
我喘着气,奔跑,奔跑,我是在寻找,还是在逃避。
我想这不是真的。我得到了她死去的唁文。我祭奠了她白色的坟墓。
我想这不是真的。不是。
……
我断断续续地把梦讲给医生听,还有很多细节也一一补出来。
医生说,也许该加药量了。
我摇了摇头。想起了时常沉睡,或者叫做昏迷的,诗人。
诗人有一个漂亮的女儿。他以前说起过,那个小女孩还未记事的时候便从诗人身边被抱走了。那是个寻常的故事,分居离异,孩子给了妻子。
那孩子现在应该是个美丽的少女了吧?而他的父亲沉睡在这灰白的医院里,她知不知道呢?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父亲呢?
我想,诗人那时的沉默,会不会是因为想起了漂亮的女儿。
我去看看诗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他脸色苍白,躺在苍白的床上,盖着苍白的被子。他会做什么样的梦……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坐在他床边,想想他的诗,试着为他写一些悼词。
又会去那少年的门口看看。
他的妹妹对此会不满意,每次碰到我,她总是惊慌地盯着我看,还假装镇定。
我知道这始终是关于别人的那些关系,对于这些,试着让自己都无所谓。
看见躺在床上的少年,不知不觉想了很多,比如,自己的少年。
那些时光回忆起来慌忙而短暂,会为自己编排美好,而那些只不过是一些自欺欺人的画面。慢慢学会努力和放弃,珍惜和淡漠,然后慢慢觉得时光带走的不单单是青春这类浮躁的东西,还有一些可以生长出幸福的种子。
少年时身边有许多朋友一起胡思乱想,时而付诸行动。
有一个随性的朋友,总是按着自己的想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豪迈地带上点钱去喜欢的地方画画,画一些自己也讲不清的东西。他说以后给自己办一个大型画展。
那时我叫他不要忘了叫我去看。
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
禁锢在这里的,不只是我的身体,我想,早已被禁锢的还有我精神上的行为。相信自己已经苍老的那一刻,连带着失去了多少?我不敢去确定。
那时少年,相信一切的终点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到达,相信快乐是生活的意义,相信幸福是每个人追寻的使命,相信只要我们用尽全力去相信什么,什么就会实现。
绘画,写字,旅行,与陌生人交谈。
努力,勤奋,信念,只要真实美好。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和时间一起。
现在,想着去忘记。
我振作了一下精神,陪着诗人。他日渐苍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稀有。我把他的模样画在雪白的纸上,这样一幅圆珠笔人物素描花费了我许多时间和精力。诗人一动不动,沉睡着让我画。
当我把画作完成的那天,诗人居然醒了过来,淡淡的迷茫的样子。我把人物素描递过去,他问我上面究竟是什么?
我说没什么,一些句子。
诗人问是什么诗句。
我对着诗人看了很久,又看了看自己画的素描,脑海中闪过一群群的人,他们都穿一色的衣服,神情呆板,沉默不语地走着走着。
诗人,没什么。
诗人把素描还给我。
惶,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很久以前,我等过絮问这个问题,想来问医生的,而这已经不可能了。
想过。我看向窗外,认真地说,我想离开这里,因为有人在外面等我。你呢?你想过么?
当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难过极了,诗人已经没有办法离开。
我?我想,死在这里。
诗人弯了弯嘴角,似乎想微笑,却没有把这个动作做好,看起来古怪。
如果你能出去,惶,把那些叫你写下的,我的诗都带出去。
他并不知道,它们都早已不知所踪。
我看了看手中的画,说,好,我答应你。
诗人这天唠叨了许多事情,谈起了他漂亮的女儿,还提到了那曾经相爱过的女子。我不明白很多,包括他提及那个女子的时候,把那个叫做微笑的表情做好了,泛出淡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