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呓 之惶行》Yukilake

3、第 3 章

　　这一天我都蜷缩在被窝里，睡不着也不清醒。看见絮一脸恐慌地走在繁华城市的街道上，来去的人都没有脸庞。走着走着，我找不到絮了，她也没有了脸庞。
　　我想起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和那时的自己，曾经在乎的人，和逝去的林林总总。没有感到多少悲伤，只是恐慌。也许是记不起那些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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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有一条小小的河，两岸的不是山水，是几个居民小区，水泥，房屋。小河旁边有一棵年迈的树，一年四季它都很漂亮，秋天的时候会垂下一串串金色的种子。然而有一天，它突然就这么不见了。也许会有人唏嘘一会儿，不久附近的人们再也不会提到它。人们渐渐忘记了这里曾经有那么一棵很漂亮的年迈的树，忘记了那一串串心疼的种子。有很多东西都取而代之了，水泥的便捷的桥，水泥的便捷的路，灰白灰白。取而代之了的，又怎么会是单单一棵树。
　　……也许是这个原因。

　　我在纸上试着写起了一个小小的长诗，没有什么情节，只是大段大段的抒情。它们看上去已经很脆弱，并且没有生机。

　　我告诉医生长诗的事，他说，以前看到过一首诗，有这么一句，说人生短暂，一声早安，一声道别。
　　我看见他说的时候，眼神里掠过淡淡的笑意。所以把这句诗记在了白白的纸上，看着它，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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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愿去见絮，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躲在诗人的房间里，看着他想些什么事情锁着眉头。
　　慢慢的我也没有话可以和诗人讲，而诗人依旧是沉默。有时候他会紧紧抓着床单或者是床边的铁栏杆，指节发白，很痛苦，冒着冷汗。
　　我找来医生来看看他。医生带来了注射器，给诗人打了一针。诗人便松开了眉头，睡去了。
　　我问医生，他怎么了。
　　医生看了看睡去的诗人，说，没事。
　　我又看见那一掠的笑意，顿时有些惊慌，想起他提到的人生短暂。

　　第二天沉睡的诗人还有呼吸，心情也好一些了。

　　远远的从我房间的窗户望到絮，她一个人在花园里站着，抬头看着这座大楼。我知道房间灰暗，她看不见我。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是复杂的不安。
　　我找出被我藏在什么地方的纸青蛙，打开窗，丢了出去。然后惊恐万分。
　　我害怕着什么，不是命运，但是确实深深害怕着什么。也许是那支月季，也许是那首诗。也许我什么也没有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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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纸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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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絮曾经告诉过我，她的童年。那时父母都要工作，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家里没有游戏机，电脑和小朋友的玩具。她会玩一个游戏：闭上眼睛，像一个盲人一样伸出双手摸索着身边的东西，缓缓的，从这个房间走到哪个房间，再从那个房间走到这个房间。乐此不疲，无人知晓。
　　她还说起过，后来长大一些了也悄悄玩过，但心里浮现出的不再是快乐，而是恐惧和忧伤。她明白，原来我已不敢闭上眼睛走得远，原来我那时的画面叫做凄凉。她这样形容，凄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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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絮的幸福什么模样？我深信不在这里，也不再外面的人群里。人生如梦，人生若真是梦境，那多少叫人向往。而梦醒之后，我们又会在哪里……
　　我想起絮，哭泣的样子，想起她说话的样子，思索的样子，她无奈，彷徨的样子，我想起自己将会再也见不到絮了。
　　在纸上，我画了一个小小的孩子，闭着双眼，摸索到了一双很大很大的翅膀，那翅膀洁白，柔软。用小巧的鼻子嗅了嗅，有阳光的味道。小孩子紧紧抓着翅膀，有些勉强。
　　画上的小孩子不知道，那上翅膀，是长在自己的背上的。

　　后来，絮快离开前的那几天都下着大雨，白天如同晚上。灰暗，和连绵不绝的雨声充斥着医院的走廊，病房。这雨就好像不会停下一般。
　　之后，我再也没见到絮。
　　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草坪上，以前和絮聊天时坐的草坪上。
　　那些天，格外疲倦，却很安心了。不明白为什么，仿佛絮摸到了那双很大很大的翅膀。

　　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他翻阅了一会什么材料，用他那冷漠的目光扫了我一眼，说，还不行，等你康复了才能出院。不然对你自己，你的家人都不好。
　　会传染？
　　是的，会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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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重复着对话，一切一切，凄惶。我哪一天可以出去？我想离开这里，这里一天比一天死寂。诗人不说话了，医生时常带注射器来给他打一针，他一直沉睡。絮走了，花园里安安静静。
　　我必须离开，我要去见她，她在那儿等着我，等我给她幸福。虽然我能做得不多。
　　她编过一个童话故事，一群孩子寻找乐园的故事。孩子里有单纯，正直，善良，怜悯，快乐，美丽，和智慧。他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追随着羊群，带领着飞鸟，躲避着豺狼。他们手拉着手遇到了世故，偏执，邪恶，嫉恨，悲伤，丑陋，和愚昧。他们千辛万苦来到了乐园的大门口，看守乐园的天使却不让他们进去。
　　天使摇了摇头，说，你们已经长大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就在那乐园里。我梦见自己踌躇在乐园的门前，质疑着自己是不是有资格进去。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去试一试，带着深深的恐惧，试着从这里出去，试着去扣一扣乐园那白色镂空的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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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见医院找来几只狗，那些狗嗅来嗅去，在那片草坪上叫嚣。有人开始挖那片有很多我和絮回忆的草坪。
　　然后他们挖出了微微腐烂的尸体，那躯体上没有长出很大很大的翅膀。

　　医生来给我送药的时候，格外冷漠。
　　是你杀了那个病人，对吗。
　　他声音里没有疑问的升调，而他用的明明是一个疑问词。
　　有些困惑。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和愤怒有关的感情，压抑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霎那间看见了那大雨滂沱的夜里，回房间洗干净嵌在指甲里的泥土，或者还有别的。精疲力竭又如释重负的自己。

　　我小心地回答。
　　不，我没有。
　　我希望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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