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白-藏牡)藝如夢。》席恩

3、geigi 03-1

　　（三）

　　屏風上的浮世繪空沉睡菊花殘味

　　那個眼神我認得，那是我自己。

　　看到自己就在眼前，我有些慌張。那個心傷的徹底的眼。於是在他面前，我差點露出自己，露出自己是牡丹。還好當時姊姊在我身邊。
　　真的，還好。

　　十歲時，我被母親賣掉了。
　　母親為了不讓我傷心，善心的編了個謊，縱使那個謊言聽來並不善心。
　　她不知道那時的我早就明白，她是為了甚麼才把我送出去的。母親好面子，要求門面，她不想父親離開我們後，被其他人指點，那使她丟臉。於是她賣掉一切值錢的物品，買了足夠讓外人羨慕的陪襯。被人稱讚，她會很高興，母親高興我的日子也會跟著好過我也開心；記起有一天，我們到鄰居家做客，鄰居不斷誇著母親誇著我，而母親的雀躍感染我，所以當時鄰居阿姨問了我一個問題，我毫不掩飾的說出其實母親把家裡的東西全賣了，她要我今天在鄰居家好好吃頓飽再回家。說完，我便看見鄰居阿姨尷尬的神情和母親拉下臉生氣的臉龐。
　　那時九歲。我被禁足了兩個月，母親才肯把我放出來。
　　再後來，媽媽對我不是打就是罵，從她的叫謾罵言詞中，我了解母親在外面已經抬不起頭了，她受不了於是找我洩恨。最後我又再次被關在家裡，因為我的臉腫得像對面大叔養的豬，母親不讓我出門，她怕被嘲笑。

　　足不出戶的生活，我更怕母親討厭我。
　　某一天，我聽見外頭有人呼喊著：「號外！號外！達瓷工廠被漢蘭收購，深田夫婦跳崖自殺！號外！號外！」我好奇的探出頭，呼喊的是一位比自己大幾歲的男孩，而且穿著與一般的男孩不一樣，我從沒看過這樣的服裝。那個男孩拼命的跑拼命的跑，直到我看不見。
　　當我要回頭，就發現母親嚴重皺眉又氣憤的看著我，一手將我拉進屋裡，一手用力的鎖上窗戶，我知道，我又要挨打了。

　　在快十歲的前兩個月，母親不知怎麼的，開始對我百般呵護，不再對我動手動腳，不再讓我挨餓。母親開始愛我了嗎？我不禁這樣想，因為我實在是太開心了！
　　但在我十歲當天晚上，對面養豬的大叔來到我們家，我以為母親邀他和我們共享晚餐，沒想到的是，他在大門口直接把我抱了起來，並且坐上外頭的人力車。

　　我嚇傻了，我不斷的呼喊著母親，母親會救我、她是會救我的！我邊這樣想，一邊大聲呼喊，母親這時才從家門走出來，她一接近我便賞我大大的巴掌，我傻了。

　　「吵甚麼！大叔是要帶妳去玩，在緊張甚麼？！」
　　「是阿，別吵了。」

　　接著母親便從大叔手中拿了大把的鈔票。
　　原來，我被賣了。

　　「這樣被她看到不好吧？」身上充滿著牲畜味的大叔，望向眼神已經麻木的女孩。
　　「反正她也不知道這些是幹嘛的，她還小。」母親一邊點著手中的紙鈔，一邊回答著。

　　我不知道？
　　我知道！妳要把我賣掉！我知道啊！

　　我失望難過的在心裡咆嘯甚至不知所措，就算是小孩子又如何？就算是小孩我們也還是聽得懂啊！

　　「對了，數字沒錯，你們可以走了。」她收起在手中的紙鈔，轉頭連看都沒看一眼的擺擺手揮趕著我們。
　　「好好～」大叔拍拍前方的人，示意可以出發了。

　　出發了……出發…了，這已經不是能用難過來形容我現在的心情，那個有如心底破了個大洞，從上慢慢墬下，深沉又黑暗。馬蹄和車輪互相輪流的傳進我耳中，回過神我突然明白，母親她眼中從來就沒有我，這樣真實的真相讓我看出母親是個怎樣的女人。於是我轉過身朝後面大喊：「母親！我會玩得愉快的，請您不用擔心！」
　　母親有沒有因為我的話而回頭看我，我不知道，因為隨著人力車逐漸走遠和黑暗的天色使我看不清。

　　那天，我的生活開始有變化。

　　‧

　　我很幸運，這是雛森說的。
　　雛森跟我是同期進芯桃藝館的女孩。她跟我說來這裡的孩子，都是要成為藝妓的。

　　幸運？被母親遺棄的孩子是幸運的？我很想跟雛森說，妳是不是傻了？但我沒有說出口，可我跟雛森說，我並沒有想成為藝妓的意思，當說出這句話時，雛森很明顯的愣了下，接著開始大笑，笑到她抱著肚子蹲下。

　　她說：「不成為藝妓，妳要怎麼贖身啊？」

　　贖身？

　　她說：「是阿，來到這邊的孩子都是被賣過來的。所以我們要成為藝妓還清身債。」

　　可是……。

　　她說：「我知道妳想說甚麼，妳想出去，對不對？」
　　我點頭，但一定不是回從前的那個家。
　　「想出去，就必須還債。最快的還債方法，就是當上藝妓。過一陣子，姆媽就會讓我們去上藝妓學校……」

　　我粗劣的打斷雛菊說話。
　　但是，我不想做……

　　雛森也不甘示弱的打斷我說話。
　　「那妳就當一輩子的女僕吧，可是拜託，別拖累我。」

　　當時，第一直覺告訴我，藝妓就是花魁、遊女。甚麼是花魁，不就是賣淫的女人嗎？想到這我不禁皺眉，我想出去。
　　數日，我和雛森在芯桃藝館的走廊上打掃，我在擦著木板，她擦著木窗。突然雛森叫著我，說「快看！是菖蒲小姐。」我猛然抬頭，目瞪口呆，那是我臉上唯一的表情。

　　一開始我遠的只看見一雙細白雙腳從木梯上一格格的走下，再來是柔和米色的和服下擺點綴著其他顏色花朵、鮮紅帶金的寬腰帶繫在她纖細的腰間，然後我看見她那張精細修飾的五官、消瘦的瓜子臉龐。就在遠處，就能強烈感受到她的魅力，如一位女帝卻不失嬌柔，非常的奪目。
　　那位叫做菖蒲小姐的女人慢慢從木梯走下，舉手投足間充滿著高貴優雅。
　　無法轉移我的視線，就這樣癡呆著望著她，就連她看向這邊，也渾然不知。

　　「喂！快點行禮阿！」
　　我被一旁的雛森喊醒，轉頭看向她，她早已跪在木板上朝菖蒲行禮，我茫茫的轉回頭看向那位美麗的藝妓，沒想到那位藝妓帶著笑容似乎還夾帶著笑聲望向我。我一個臉紅，馬上跪下行個大大的『五體投地』，連旁邊的雛森對我這樣的行禮都愣住了。
　　我可以發誓，比起買了很多東西來裝飾自己的母親，甚至母親她最引以為傲的衣服、髮飾，都比不過那位『菖蒲小姐』，雖然她是花魁。

　　似乎有這麼點心動，但那僅只是為她美麗的打扮給怔住了。

　　兩個月過後，姆媽讓我和雛森去上藝妓學校學習，我不願意，因為這代表我負債又要增加了。於是我跑去問姆媽能不能不要去上藝妓學校，要是不如我意，我正考慮要不要翻牆逃跑。

　　不可預料的，姆媽摑了我一記耳光，我隨之跌倒在地，視覺突然一片黑暗。對於有這樣想法的我的姆媽，非常生氣。

　　「那妳打算怎麼還清欠我的錢？」
　　「……」一手撫著火辣的發燙臉頰，視線逐漸恢復的看著榻榻米，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著，開始啜泣。
　　「我看妳還搞不清楚狀況，告訴妳，來到置屋到孩子，都是被賣掉的孩子。」姆媽坐回原本位置，戴上眼鏡打起桌上的煙管抽起來，「想出去，你就必須還清你自身的債務，在這還清的方法有三個。」她吸了口菸管頭，隨即白色灰霧悠然的吐出，「到花街去、在這做一輩子的傭人和學成並當上藝妓。我可以直接的告訴妳，到花街工作，還清債務比較快。」

　　花街……？！難道藝妓和花魁不一樣嗎？

　　見我要哭和疑惑的眼神，姆媽從位置站起走來我面前蹲下，「瞧妳還搞不懂的樣子……真頭疼。」她搓柔著太陽穴「不是只有妳不想待在這，剛進來的姑娘都和妳一樣，我早已經習慣了。聽好，成為藝妓對你而言並沒有甚麼不好，能學上一般姑娘學不到的才藝，禮儀、語言、裝飾、詩書、琴瑟，只要妳學得夠快，說不定妳會早一步踏出這裡。再說出了這兒，起碼不會像其他姑娘一樣是個傻瓜笨蛋。」

　　聽著面無表情的姆媽說著說著，我的臉頰已經不疼了，但是我想搞清楚藝妓是做甚麼的，於是我爬起面向姆媽問，「我……我想知道藝妓是甚麼的。」緊張又好奇。
　　「藝妓是藝術表演者。」
　　「那花魁呢？」
　　「是賤賣自尊的女人。」姆媽又吸了煙管，停頓了下，她抬頭吐出薄霧……「藝妓是賣藝不賣身的。」

　　……原來是我誤會了嗎？
　　我想起了菖蒲小姐，她的亮麗一直鮮活地佔據我的腦海，每見她一次都會忍不住看她幾眼，我多希望我也可以她一樣，穿的出眾迷人。但因為我的誤會，讓她在我心裡總會有看不起成分在，覺得很對不起她。
　　而且，姆媽的話說服了我。

　　看到我炯炯有神的眼睛，姆媽站起來走向原來的座位邊說，「明白了，就走吧。」
　　隔天，我就和雛森一同去上藝妓課程。

　　十五歲，意外的菖蒲小姐指定要我和她結拜姊妹。為了彌補之前心裡的愧疚，在過去四年裡，我不斷在藝妓學校學習，而且比任何人還要努力。
　　曾經想要跨出那道門檻想得要翻屋頂出去，如今我卻在菖蒲姊姊的教導下，慢慢成長？為什麼我會與剛進置屋時天差地別？這個矛盾的問題我有想過，論下的答案卻不禁讓我無奈失笑
　　異想天開的逃出去後，自己還能去哪裡？
　　根本無處可去。既然如此，為何逃出？
　　該慶幸的是，我的開朗性格並沒有因為母親那段時期而有甚麼扭曲，也多虧這樣的開朗，讓我得以在這間置屋算得上是受人喜愛的女孩，對於我這般的日後表現，姆媽非常滿意。

　　姆媽她其實待人很好的。是菖蒲姐姐告訴我的，比起其他置屋的姆媽們，我們的媽媽不會把藝妓當做是搖錢樹。雖然姆媽她面無表情時像是在生著氣，抽著煙管像是奸詐無比的狐狸，算著帳本則像是盤算甚麼壞事的黑心商人，記得有次我在靠近小庭院的木板上記著三味線音譜，我抬頭看見姆媽抽著煙管從另一頭慢慢走到另一頭，她的表情非常不好，似乎是遇上甚麼不好的事，結果我問菖蒲姊姊，她說其實媽媽本來在燒進補給大家，沒想到一沒注意整鍋就燒壞了。瞧姐姐笑的溫柔，我也跟著笑起來。
　　真是受不了媽媽。

　　芯桃藝館優秀的藝妓不少，但菖蒲姊姊是紅牌中的紅牌，也是媽媽收為女兒的芯桃館接班人，這麼完美的一個人，也有個配得上姊姊的『旦那』，我看過幾次，那位旦那長得很俊，名姓單字閻，閻會長。
　　姊姊說，她那些有價值的和服、化妝品和精美的配飾的費用都是由閻會長包攬下的，她的成功來自那位旦那。看得出姐姐很愛那位旦那，但藝妓是不嫁人的，或者至少是她們一旦結婚就不再繼續做藝妓。

　　「一個藝妓要有做得成功，就必須要有有錢的旦那。」
　　這樣說很現實，卻是必要的。姐姐說她會在我實習結束前，帶著我到各個社交場合露面，物色每個可能會成為旦那的男人。

　　而我在兩年後，遇上了我的旦那。

　　注解:
　　姆媽：藝館的老闆娘。
　　旦那：所謂的旦那在日本是一般平民與下層階級對自己老公的稱呼，但藝妓的旦那稱為『贊　　助者』，而且藝妓一生之中的旦那不限定一位，她們只算是包養性質。既然旦那形同　　老公，藝妓當然要配合老公的時間去陪他，不過藝妓仍可在茶室招待其他客人。

作者有话说

　　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