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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geigi 0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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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兩炷香的時間,她便和她的姊姊一起離開了。
奇怪的是,在她要踏出和室時,突然看向我,眼裡盡是擔憂,不明所以我也回望向她,看見她著時的嚇了跳,我差點沒笑出來。她閉上眼輕搖頭,隨後睜開朝我鞠躬微笑示意,然後離開我的視線。
擔憂?為什麼?
宴會持續著。松田的整張臉已經出現醉紅,依舊情緒高漲的扯著旁邊的林口灌酒,貌似林口差不多也快醉的一蹋糊塗了吧?瞧他滿臉通紅的。
南野啜了口酒杯邊緣,再放眼望去,幾近有八成的人已經不醒人世癱倒在那。還好明天公司休假,要不然實在無法想像自己才剛第一天上任,公司只有小貓幾隻其他人都請病假的窘像,無奈笑了下。
放下酒杯,撇了眼松田,他開始有些受不了松田的大嗓門。南野的聽力從以前就比任何人都還來的好,就好比剛才那位藝妓——紅雀與林口咬耳朵時,可以很清楚的聽見他們再說甚麼,但在紅雀和另一名藝妓在舞台上竊竊私語,距離我的位置隔了四個塌塌米遠,就只能看著對方張合雙唇,聽不到任何情報。
他站起來,走向跪在紙門旁等待指示的盡職女僕,微笑道:「請幫我招十七乘人力車,麻煩妳。」然後就見女僕沒由來的臉紅:「阿……是…是,馬上去!」看她只匆匆拉開紙門,連忙帶跑的往大門跑去,連紙門都忘了合上,南野搖搖頭伸手關上門,碰觸到門邊時,有股清晰帶著花香的微風劃過他的指尖越過他的頸飄起他紅似夕陽的長髮,很舒服。
這花香……是桂花。
扭頭看了下充滿包括綜合酒臭味的和室,還是出去外頭透透氣吧。
拉門在背後輕輕拉上,月光灑下光明照亮這幽暗的走廊,形成一種薄濛的美。這間茶屋是四面圍起成口字型的建築,中間有用大石磚做成一格格的小路,在對面那邊還有個人造流河,晰浬晰浬的飽和流水聲在迴盪,還有屋頂上佈滿了許多桃紅的九重葛,口字型的幾個角種滿了桂花樹,只要一有微小的風刮起,桂花濃而不膩的香味隨風侵潤了整間茶屋。他上前幾步盤腿坐在木板上,欣賞起桂花和明月,喧嘩吵雜的歡鬧聲被隔離在紙門內,頓時這個世界彷彿只有自己。微小蟬鳴伴著南野開始憶起自己和家人。
‧
男孩子不可以哭,哭了爸爸媽媽就不要你了。
這句話是很久很久以前,母親對我說的,雖然那時我的歲數還小,可我記的很清楚。
但是我還是哭了,所以他們走了、不要我了。
記得陽光透過母親的髮絲照在我的臉上,我瞇著眼,卻只能看艷紅成橘的反光邊緣,而母親的面容則是暗得讓我看不清。
她好像在說甚麼?
她彎下腰,髮尾在我的臉上搔癢著,我伸手將它撥開,母親笑了下便順手把她的秀髮撥到耳後,然後有人從我身後把我抱起並轉過面向他,是父親。他的黑髮也被太陽照的反光成白,瞇得像月牙樣的碧綠雙眼滿是溫柔的看著我。
看著誰呢?
父親眼中映出個小男孩的樣子,胖胖白白的,如同母親的秀髮鮮紅,如同父親的雙瞳碧眼,那是我。
「秀一,秀一。」母親嬌細的聲音從後頭傳來,我扭頭看她,才真正看到母親面容。紅色捲長髮披在肩頭上,眼角下有一顆小痣,母親笑得兩頰顴骨突起,非常可人。
見我不說話,父親用驕傲的口氣跟我說:「怎麼?小子,被你母親的笑容迷倒了吧!」
「說甚麼阿……」母親則笑得更是燦爛,輕打了下父親的肩膀:「秀一,明天開始會有先生來教你學習知識唷。」
「學習?」
「是阿,小子,別讓我們失望阿。」其實父親笑起來倒也有幾分孩子氣。
「時間也不早了,回家吧。」母親輕撫我的臉頰後便牽起父親的手,往前面的人力車走去。
抬頭看了父親又低頭看向母親,我撲向前抱住父親的頸子,滿足的笑了出來。
「小子,怎麼啦?」聽見在耳邊的嗤笑聲,父親笑著皺眉頭的問。
「沒有啦~父親。」
「奇怪的小子。」
「嘻嘻。」
‧
我想我和一般的孩子不太一樣,自吸收從來不知道得事情開始。
先生教的知識,聽過一次便能夠自在應用在任何事情上,學習日本五十音以及文法後,自然能夠去閱讀其他書本概論內容。八歲的時候,我就看完了父親書房裡一半的書籍;九歲結束在書房裡閱讀計畫,發現自己喜歡栽種植物的興趣並開始專研,然後邊請先生分享有關國外的經驗與知識。
不正常的小孩嗎?
我不這麼認為。我只是比一般小孩還來得懂的多。
況且,我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
但難免還是會有孩子氣的時候。
偶爾的一次孩子氣,卻讓我後悔一輩子。
那天我打算去父親的書房裡回顧那本『研究財經理論與業務問題為主旨的綜合性經濟學術』刊物。去書房必須經過爸爸的辦公的房間,聽力好的我,在一定的距離是可以清楚聽見對方說的每一句話;房門是半開的,起初聽到的是母親她哀傷地叫著對父親的甜蜜稱呼,每天都笑臉迎人的母親會有現在這樣的口氣,讓我停下腳步。
母親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嗎?
我倚靠著牆邊,仔細聽著。
「親愛的……」
「我想不出辦法了……」
「不要這樣想,一定還有出路的。」
父親遇到困難了?
「香子,在三天……就三天,我們就要失去一切了。」
三天?破產?
「……我們還有三天,還是有時間準備的!雖然只有一半機率,但我寧願相信會活下來的那一半機率!親愛的,我不想放棄……。至少……至少為了秀一……。」母親的聲音從激動慢慢消逝無聲。
「香子……。」
「親愛的,一定會順利的。」
我沒有聽接下來父母親的甜言蜜語,我輕提腳步慢慢從牆邊離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一屁股的往榻榻米坐下,心裡越想越不對,單從父母親的幾句對話,自己就只能想到父親的公司可能發生週轉的問題,不然就是我們即將面臨破產的情況,但母親說的『活下來』又是怎麼回事?難道現在面對的問題已經有關威脅到生命?
得到的訊息太少了。
嘆口氣,起身拉開紙門,看著庭院自己栽種的含苞待放的玫瑰。
三天後,就會有答案。
多想無益。
對了,今天住在隔著我們家兩個街道的喜多嶼,和我約後天在神社說話。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同時也是個奇怪的女孩;她和我有個共同點,就是比一般的孩子還要與眾不同,喜多嶼喜歡甚至密切探索有關超能力或是不可思議事件,比如肩膀有時會僵硬痠痛,會認為是不是有甚麼不好的東西掛在她身邊,但其實是熬夜看不思議百科姿勢不良,又比如說午夜的窗外突然瞬閃一個白影,但其實那天颳著強風,白色的宣傳紙剛好打過房間的窗戶諸如此類的不思議誤會。但排除這點,無論是氣質、教養、長相、常識,她是個比一般女孩來得出眾的女孩。
我喜歡她嗎?
曾經在書房裡就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我的確對她有好感,確實為她的羞澀單純感到喜歡,卻沒有想與對方分享一切的心情,這樣,算得上喜歡嗎?
毫無概念,對於愛情這件事。我想喜多嶼也是吧?
‧
父親母親說的事情就是明天了吧?自從兩天前,我就沒有在聽到有關威脅生命的那個話題,但明顯的,父親的臉色越來越差,甚至焦慮;母親雖然依舊笑容可掬,卻藏不住疲憊的憔悴,還有今天我要出門時,母親不像平常一樣,輕鬆的與我道別,反舊是正經緊張得抓住我的雙肩說: 「秀一,在外面路上一定要小心,遇到奇怪的人你一定要快跑,知道沒?」語畢,便從一邊的櫃子取出把小刀,要我警急時用上。
事態不單純,擔心如鐘擺晃動越來越大。
但我還是往神社赴約,畢竟等等要說的內容,失約是很失禮的。
‧
「阿,喜多嶼。」
遠處有個小身影穿過綠葉成蔭的大樹下急忙地跑來:「深田君……真是對不起,麻彌遲到了……」
「沒有喔,是我早來了」我輕輕微笑,她穿著白色底上有許多小粉紅蜻蜓的浴衣,深紫色和淡紫色的腰帶束在她腰間,還有頭上的小小包頭,不管是大叔大嬸一定都為誇她可愛,長成人後一定會是個亭亭玉立的女孩。
「妳穿這樣很可愛。」隨後就見到兩片桃紅。
「那個……深田君,我有話想跟你說。」她雙手牽在胸前,低首有些擺動身體的說。
「嗯?」
「麻彌……要搬家了,就在今天。」說完,她開始沉默。
十月秋風颯颯吹過在神社邊幾棵六十年的龐然大樹,非常壯觀。粗壯細長的樹枝和紛紅駭綠的花葉有韻律的舞動著,陽光透過葉片的細縫洋洋的灑在我和喜多嶼的身上。
靜靜的聽,自然清脆的交響聲;靜靜的感受,女孩不捨的愛慕。
喜多嶼抓緊衣襟,抽動起她弱小的身子,猛然抬頭,含著淚珠喊出:
「喜歡你!麻彌很喜歡你!」
狹窄的眼眶鎖不住晶瑩淚滴,就這樣扑扑地掉下,她忍不住伸手用力擦過:「對不起這麼突然……但想到再也見不到深田君……感到心急……我真的很喜歡你。」
喜多嶼……
也許對愛情毫無概念的只有我。
看著哭紅雙眼的她,心底有些發熱。
現在才萌生出愛意會不會太晚?
「謝謝妳,麻彌。」我走上前一步,輕摸她深褐色頭髮,謝謝妳。
最後見到她的是滿面的淚痕與紅紅鼻頭的破涕為笑,還有最後消失在遠邊的小身影。
深田……秀一君,你要記得有喜多嶼麻彌這個人喔!
那……再見了。
我會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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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黃昏我回到家,一進門父親就衝著我跑來,激動的問有沒有遇到甚麼事情,我搖頭笑著跟父親說甚麼我也沒有遇到,請父親不用擔心,父親欲言又止的緊抓我的肩膀,讓我有些痛。隨後在晚間七點,我坐在飯廳裡等著父親母親一起享用晚餐,然後有聲電話喚了母親,坐在飯廳的我除了聽得清楚老時鐘搖晃擺動的聲音以及母親接起電話的驚訝與恐慌的口氣,掛上電話母親匆匆的跑上樓;我覺得不對勁,於是離開座位子到飯廳門口,就見到父親邊穿著正式服裝戴起帽子的快走下樓,母親則披件米白薄披風尾隨在後。
「父親您們要出門嗎?」事情提前了?
「是阿,秀一。你先去吃飯吧,不用等我們了。」父親撐起笑容,有點勉強。他沒有叫我小子,反倒是有些捨不得的喊著我的名字。
「我也要去。」我相信我有能力幫上忙,所以拜託,帶我去吧。
「秀一,今天不行。」
「父親,我明白的,我可以幫上忙,帶我一起去吧。」我筆直的看著父親與我相同的雙眼,卻沒見到父親收起笑容轉變成嚴肅的面容。
隨後一個拳頭朝我打上來,讓我撞上一旁的紙門。
「親愛的!」
「深田秀一!給我惦惦自己的斤兩!」轉身走向玄關。
第一次被父親打,我狼跋不堪得靠著紙門癱坐在地上。
長久以來,不管是我的認知智慧和解決事情的能力上,都獲得父親的讚賞,其實不只父親,就連除了父親以外的先生也是誇獎三分,我甚至認為在未來可以幫得上公司的忙。
難道那個未來不是現在嗎?難道我還不行?
不甘心的心情急速湧上心頭。
「秀一……」母親巧巧蹲在我身邊,眼裡滿是極盡的悲傷,但我沒看到。她抱著我懷裡,母親細小的顫抖聲傳入我耳中:「原諒你父親,原諒我們的無力。我們了解你想幫我們,但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像中的簡單。」
母親……
「香子!」父親在玄關口叫著。
「秀一,我們愛你。」母親在被父親打的腫起地臉頰上吻了下,鬆開我之前用力抱緊我,才起身離開。
聽見大門關起的聲響,我才收起大腿,埋進雙臂哭了起來。
然後……隔天我就收到父母親自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