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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賭,傳說的輪迴 【傳說】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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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等他吗?」
又是那个巫师。村里那自以为是但法力高强的巫师。
「我指的是那个王子。」
「原来也是故人了,当年祭坛上的主持人......几百年都过了,你这老妖精还不死?」
「看来你真的在等那个王子。喔,那么另外一个他...你在等那个猎人吗?」
「大祭司,需要我以当年的荣耀冠冕你吗?」说不出是心冷,还是口气比较冷。「你,皇后的情人哪...」
眸光,比箭还要锐利,比海还要深沉。
「彼此彼此...你不也是王子的入幕之宾吗?」
百年,从第一眼见到这个神使的开始,都只是一瞬。在众物之中,他耀眼得像不容忽视的太阳,然而他却似不曾拥有七情六欲,目光平淡。或是因为那双金瞳,直叫所有人截断思绪?
这双眼,让人无法自拔,也让你自己万劫不复,神使。传说是真的,你的双眼,得罪了天神。
「......」
「我来告诉你,那两个人的下落吧!」
说不想得到你是骗人的,但更多的是想毁掉你。毁掉你的眼、你的心、你的神、你的所有,那太容易了。神使,因此你,注定要和三个男人纠扯不清。
「猎人,认识了我的侄女。」
「别笑死人了,你这老妖精会有侄女?」
笑了一下。
「我的侄女,举止像水一样温柔,声音像水一样的灵动...」一剎那,心神有些飘远,彷佛听得见湖水荡漾。
「她笑起来像鱼跃出水面地可爱,她羞涩时连月亮都要黯然...」
「是你的旧情人,皇后?」
「我不记得你如此多话。当我透过水面看你和王子相处的时候。」
眸色更加深沉,像呛了口酒,火辣辣的烧。
「那个猎人改变了你吗...?喔,对。那个猎人...眼光挺高的,和那村姑往来甚好。」
或许,他还是很在乎那个曾经爱过的女人。所以,一切的陷阱...或着说,最初的原因,是她。害死神使的第一个爱人、夺走神使的第二个男人,纠缠着第三个男人--他自己。
算来,跟你最有仇的,是她;然而,推你下深渊的人,是我。
「然后...她怀了那个猎人的孩子,一男一女。」
那个少年,那个他始终只能遥望的神使,瞳里有一剎那的紧缩。
很痛吧!痛到心都要碎了吧!还不止如此!!
「他......他,是王子的投世吗...」眨眼间的恍惚,他不能分辨此时是黑夜或天明,血液有一瞬间的逆流。
「不,王子,再也不能投世了。」唇边不自主勾起笑容,像是得到最满意的礼物。
「为什么!」
「他,在将你的金皮毛献给国王后,一心想借着奉承而获取些许权力,不但要慢慢地腐蚀这个国家,还要重回他往昔的地位。
然而当他这么想时,国王贪婪的眼打量到了他身上。国王笑皱了下巴,说:『把那只羊交上来,我封你为爵。』
你那,尊贵又高傲的王子竟一口回绝,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把你绑在床上日夜凌虐,却不肯把奄奄一息的你交出去。
国王怒极愤极,处刑他、斩首他。他在死前,喃尽斯世最惊天动地的话语。他咒你万劫不复、他咒你再爱不了人、他咒你生生世世苦难...
然而,他最后一句话却是:『我爱你。』」
就像所有情爱小说中,男主角直到最后一刻才肯说出真心。
就像所有老套的情节,另一个人深深的动了心,然后谁被得救,谁从此相随到天荒地老。
但这一次,不再。
「他死后,宙斯以他十恶不赦之名,雷击他的身躯,毁灭他的灵魂。从此他再无来生,再无过去,再无与你的曾经。纵你在冥河间千百来回,你在尘世间独自徘徊,你再见不到他。王子。
那个你从祭坛上救下的王子,那个把你送上祭坛的王子。」
讽刺地,亚利斯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没用吗?百年后,他什么都忘了吗?
急了、怒了、不知所云的巫师。百年的岁月未洗去他的滑肤与明眸,日月的交替未能左右他的宇眉。
「你永世见不到他!!!」
「是么?」
见他,唇边浮现淡淡微笑。
急了、怒了、错愕了的巫师。百年的岁月未洗去神使的冷淡、鄙夷与诡谲,昼夜的移转敲不动他石化的心。
「滚吧,你没有出现在我眼前的必要了。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再从容不过的神使,封印百年的怨恨全似烟消云散,或是从来就没让他放在心上。那双眼一样淡着,薄唇一样抿着,苍白到浮现青丝的脖颈一样挺着。
悻悻离去的巫师。
静静睡去的神使。
传说,是否该结束了。坏人得到报应,好人从此幸福快乐。而他,就从此沉睡下去......不,一切都停下来罢。
命运之轮,请停下来。
让他,步上传说。
传说,森林的深处,有个妖怪...或着是恶魔?
「猎人。」
巫师归来,一脸的疲倦与受伤。
瑞恩的眼瞳却深沉到不能再望见阳光。像是有什么样的秘密横于彼此。
「别用那样的眼光看我。你自找的。」
「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喔!我能够让我的侄女怀了你的孩子?」
「我从来没碰过她!!」
「那次她帮你包扎伤口时,你眼里的深情是什么?」
「不!!那是因为她叫我瑞...」
「住口。我神圣的猎人。」嘴边,浮起惨淡的笑。今夜,你是将所有人拖下地狱的关键。
「这是我给你最后一项任务,完成以后。我再不想看见你。」
「你要让我自由?」
「呵呵呵......听完我要说的话吧!」话却像断了的弦,一时弹不出完全的音。
「森林里,一个存活了百年的恶魔,金发金眼,披着比血还要红的匹缎...」
巫师的声音,几不可察的颤抖。
瑞恩的神经瞬间紧绷,本能地后退。
「身形如同少年却有着崎角,名叫,亚利斯。」
巫师的声音,几不可察的嘶哑。
神的判决,百年前已决定。
神使,本不该干涉人间事务。明知故犯,罪加一重。
「割去他的两只崎角,你才救得了你的妻子与孩儿。」
「什么?」不意外地,猎人一向低沉的嗓音终于拔高。
「她们命在旦夕,你的妻子,儿子与女儿。知道她们怎么了吗?是中了巫术喔。」
嘴角轻轻牵动,只露碎齿。
他,大祭司,容颜依旧。但轮回轮转,爱他的人,如今已不复存;他爱的人,今夜将永远消失。
世间剩下什么?什么都没剩下。
亚利斯等了多少年?最后还是逃不了孤独。
他自己活了多少年?最后还是注定要空虚。
既然如此,就毁掉那些虚幻的东西吧!
月光正挪移,他看着那个猎人。
默默地背上箭筒,配上腰刀,跨上马背。
门,
被月色掩埋。
我听见了.....
我听见,宙斯下的最后一道雷殛,你不怒不笑,只淡淡唤了声亚利斯,
我听见,你将羊皮奉给国王,低头的那一声泪落,
我听见,第一眼见你在祭坛上,唇间描绘的那声:救我。
我听见,你的无奈、悲愤、孤独与放弃。
我听见,你叫弗利克索斯。
克索斯。
我们,错过了吗?
百年的封印,该说是,百年的等待。
我在等你。
我恨人类,我恨自己,但,
我在等你。
但是,从此以后,没有未来、没有曾经,没有了你。
我在等你,却都没了意义。
终止。用我的方式终止。
一夜之间,那个树精上的传说不复影子。
彷佛从来没有金发的少年与红色的匹缎。
一夜之间,村里伟岸的猎人苍老了几岁。
他找寻某个身影如寻找此生最后的依靠。
我听见了.....
我听见你弓箭划破长空的声音。
我听见你好友埋入地底的声音。
我听见你在无尽黑暗里,无助的声声嘶喊。
我听见你,在宙斯的审判前,更加无助的,心碎。
你却叫做沙格特瑞恩,瑞恩。
我们,也错过吧!
如果没有从前,也让未来消失吧!
终止,用我的方式终止。
「亚利斯!」
你来做什么呢?
「你怎么了,怎么全都是血?」
为什么,你问我?你不是拿着刀吗?就像那一个傍晚,刀起刀落,刀滑刀过,光刃到处,一片腥风血雨。
我也听见了。那个巫师要你来杀我。若你不杀,你的妻儿将死。
远方狮子的啸声说明了一切,猎人的怒火彷佛与血水沸腾。相隔了十多尺的两人。
「亚利斯!危险!!」
狮。
身材粗壮到远远超过亚利斯的狮。
幻觉。像又回到了与好友狩猎的那个山上。那时,才恰是少年。
一头雪白的羊,沾满比玫瑰还要鲜红的血,狮子一口咬断牠的咽喉。
随着逼出他眼里最后一滴泪。
但现在.....他拉开满弓,青筋布满他额头与手臂。
他忘记了那个温柔的姑娘,思绪飘浮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忘记了那个鬼魅的传说,视线停留在金发的少年上。
两箭。见血。
各自钉住了狮子的两只大掌。再次拉开满弓。
这一次,要正中狮子的脖颈。这一次,同样的场景不能再逼出同样的泪水。
直到,他看见那个金发的少年,缓缓地张开了唇,无声,但比任何一句话都要狠冽的轮廓:『杀我。』
他的唇开阖,他的舌轻挑,却看不见漫发下的金眼。此生难忘,又再一次因他而窒息,伴着心绞痛。箭也偏了,射中狮子的肩膀。许是痛得让牠倒下。留下对望的两人。
他想说,亚利斯,我找你很久。
他想说,亚利斯,我在等你。
他想说,亚利斯,我想见你。
一切却从对方抬起双眼,开始默然。
红色的眼睛。不是亚利斯。却又是。
金色的发,头上的崎角,随身的红缎,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一转眼,自己已来到他眼前。亚利斯,你是亚利斯吗?
手指摩娑着他微尖的下巴,带起几缕发丝。无法自抑,一切好像都停不下来。
让他的肩膀彻底埋于自己的怀里。
让他的光裸彻底嵌入自己的羽翼。
一用力,他的下颚彻底落入自己的手掌里。味道迭着味道,发丝缠着发丝。带他走,这是此时唯一的念头。额际的发,柔软仍不细致的眉,微痒的睫,再落到鼻头。自己的身体与唇不听使唤,无法自抑。
接着如何也停不下来的命运。
「亚利斯.....」又哑了,真没用。只要一靠近他,什么都会走样。
甜,无法遏止蔓延的甜,在口舌间漫开;苦,属于对方百年的苦,在唇齿间生长。
情动。
欲望。
与永恒。
和假象。
交缠,
纠葛,
是命运,
或嘲讽。
抱住,收紧怀里的少年。
啃咬,直到对方的灵魂彻底竭尽。
焚烧,直到两人一起体无完肤。
「唔!」
鲜血,从情动的眼里散溢,从交缠的舌间流下。
更多,从交缠纠葛的胸口,奔涌。心,体无完肤。
他看着亚利斯渐渐往下移的身体。
这人,双眼因情欲还张不甚开,但似乎,鲜红与金黄交纠的色彩。
这人,嘴唇沾抹一片莹亮,缠着几缕白丝,连着自己的舌尖。
这人,崎角抵着自己的心脏,抬着的头,却春色无限。
眼睁睁看着他,让尖锐的崎角刺穿自己的衣物、皮肤、血肉,然后.....
「亚利斯......为什么......」
一贯,低低的嗓音。眼里有水光,不是泪,不是薄责。
「你重启了,我的噩梦......」
细小的手指,同样抚上瑞恩的唇。随即用力的捏紧,更深更使力的揉。像小孩子在把弄着玩具,崩毁了一切的面具。崎角,抵得更深;血水,洗着那样稚气的脸;热度,奔腾到无法停歇的喘息。是痛,还是解放?
终于,刺穿了心脏。微笑和疼痛泛滥。
「你还不会死。」
亚利斯扶着渐渐倒下的瑞恩,让他躺在地上,自己跪着,像赎罪一样。抽起瑞恩挂在腰间的短刀,不算滑亮,却够锐利了。
「把我的角,一只拿去给巫师,救你的妻儿......」
喃念,像学着树上的鸟吟唱。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后果的,最后一唱。将刀搁在崎角上,用力......再用力......
其实,身体没有想象中坚硬。
但他有些许舍不得,这双崎角,克索斯摸过、抚过、赞叹过。
蔓陀罗一样的泪,落在瑞恩的胸膛前,刚开始只是几滴,后来渐成细流。是血。暗色而诡异的血。
「自己喝下另外一只的鲜血,你便能得救。」
刀在摩娑着每一根脑神经,几乎要死亡一般的窒息,意识却越来越不清。
一只都还未解下,怎么割得完全部?即使紫,惨染了一边的金发。
算了,就用自己的双手折下吧!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
一剎那,浓稠的液体喷溅到自己的脸上。
他傻了,窒息了,喉间再也没有一点空气。
温热且透着腥气,甜腻伴随百年的惨淡。
还有,亚利斯眼里因面具剥落而渗透出的伤痕。
是不是自己太过愚蠢,没有看穿这少年的眼里的
还是,你不懂我的眼神,因你而隧黑的意义。
是不是我该嘶吼,请你停下来?
泪一滴。
「就直接让你死,或是直接把角给你。」
亚利斯把刀对准另一只角,这次,他笑了,那么灿烂的凄笑,没有决心,没有恨意,只剩平淡与一丝丝的期望。
「但我...想杀死你。我多么希望亲手收紧你的咽喉直到断气。」你为什么而哭呢,为什么人类可以上一秒露出欣喜的眼神,下一秒便泪流满面?
「但我不能,我想杀你,我想让你痛不欲生,想要把一切都还给你。可是最后却只剩那一句了,罢了,就当我已杀过你,」紫色的血再度喷涌,眼睛却已经睁不开来,生命的尽头,到底重还是轻?
「然后,你,曾经的人马,现在的人类,好好和妻女居住在一个村落里,再无追杀,再无愤恨,共享天伦......」
从此以后,再无与我的过去,与我的曾经,与我的未来。
皆无。
不远处伏着的身影终于又苏醒过来,伴随着对死亡的挣扎与愤怒的咆啸。死神,为了谁来到?
巨狮的牙在月光下更加锐亮,血流了一地却分不清是谁的,拔起烙地的巨掌,危机已在弦上。
亚利斯只是淡淡笑着。
「时候到了。」
另只角,却怎么也拔不下来。太简单。
狮口的红抹过眼的剎那,惨笑自瑞恩嘴边滑起。
然后红像花一般怒放,像墨满卷晕染,像他记忆中,那只羔羊。
咽喉断。可以听见骨骼扭曲的一声清脆,和血泼溅一地的水花声响。
还有箭声。
瑞恩满弓的手只能空停在那。
箭入狮心,随着一个细小的身影倒落,白臂滑过,
滚动折断的另一只羊角。
讽刺,到了极点。
泪,滴在羊角上。
滴在少年不再张开的垂睫上。
滴在少年滑嫩得像初生婴儿的肌肤上。
骨断的声音还在回荡。
终于,明白亚利斯平淡的眼里是满满的讽刺。
明白他心底眼底也乘着满满的泪。
一切却都来不及。只好更加讽刺。
传说,森林的深处有只妖怪,或着说是恶魔。他一双金眼与桀敖不驯得罪了天神,挟带了百年的怨恨被树精吞食。
传说,他有一头金发、金眼、一对崎角,和一匹红布。
传说,他诅咒了一个猎人的妻子与儿女,他的崎角却能治百毒百病和百蛊。
传说,那个猎人为了心爱的妻子与他搏斗,英勇杀死了那个恶魔,以一只角救回他的妻子。但猎人不幸伤重死亡。
传说,恶魔另一只崎角不知去向。
村里的人含口茶,继续着口沫横飞的故事,旁边对对好奇的眼。有人说,猎人其实拿了另一只崎角自救,活了下来但一辈子仍受诅咒;有人说,恶魔其实是用另一只崎角重创了猎人,致他于死地,所以另只崎角随着恶魔逝去;有人说,猎人在临死前为恶魔流下了眼泪,因为恶魔原本是个单纯的少年。
采回药草的巫师经过,七百年已过。没人知道他的屋里有一支满沾黯血的崎角,上头缠着金色与黑色的发;没人知道他的屋里有一匹彼岸颜色的布匹,里头包裹几只残破的箭;没人知道他为何总向着日出的方向发呆。
那一天,一个稚小的孩子问起,这世上有没有真实的传说,他让那个小孩坐在膝上,说着不着边的话:
「那个英勇的猎人,带来了两只染血的羊角,告诉我,救我的侄女吧!她只是无辜的人。告诉我,另一只角,上头缠着金色细长的发,和另一匹布,一齐同他下葬。
我说,另一只角可以救他,他却笑着说,能从无边无尽的黑暗中救起他的,只有那个人。
太阳升起了,一切都没了。爱过我的人,我爱的人,轮回轮转,早已不知道意义在哪。」
小孩皱着眉,自他膝上跳下,带着点恐惧逃跑。
他还继续说。说是宙斯带着不可测的笑,审判这最后的审判。说是神使投世人间,从此憎恶胁迫与背叛,宙斯洗去他所有愤怨哀恨,却磨不去他崎角的锐利;说是猎人徘徊人间,从此众人环绕且得意,宙斯粉碎他所有恐惧扭曲,却除不去他眼神的孤独。
那时维纳斯掘高了下巴,说,神使欠猎人一世债。宙斯笑得深不可测,阿西娜不卑不亢,道,猎人欠神使一颗心。
桌上一盘金苹果,赫拉垂眼托颚,彷佛人间再无趣事,淡语:不过就是一则传说,该得该失,讨不来也逃不了。
巫师皱着眉,似乎还有什么想不起来.......
多少年过去,一切只剩空虚。
多少年迎来,日复一日孤独。
然后...
宙斯说,第三个男人,巫师。就让他永在人间,从此忘不了前尘旧事,从此记不起未来日子,日日夜夜年年岁岁,永无止尽的空无。
赫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