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来过这世界》透明人间

21、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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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成绘躺在沙发上，盖着薄毯面朝里，可并没有睡着。秦书薄之后的动作，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进了浴室，关上了门。尽管有门板挡着，但依旧能够听到里面传来的水声和洗衣机工作的声音。
　　他在洗衣服，洗两个人的衣服。
　　在尹成绘看来，帮别人洗衣服感觉上是一件满亲密的事情，只有亲近的人才会乐于看着洗衣机里翻滚的泡沫，想象着衣服的主人也会同衣服一样亲近。
　　可是，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是不是等天亮的时候等我睁开眼睛，我们便会变得形同陌路？
　　眼泪无声的流，没有啜泣声，因为怕门板后的人会听到，因为怕哭声会让自己感到软弱。
　　尹成绘其实本来不想睡，所谓要休息只是个逃避的借口。可伤悲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头一沾上柔软的东西，不由得就昏昏欲睡。

　　然而，睡得并不安稳。噩梦似乎总是在人最脆弱的时候来袭。

　　尹成绘看到梦中的自己又来到了悬崖边，只不过这次是站在崖边。万丈悬崖深不见底，脑中一阵晕眩，脚步后移，想要退回去，可就在这时，背上一股推力。甚至来不及呼喊，就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景物飞驰，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急速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撞上地面的恐惧让他闭上了眼，不敢去看。
　　突然，一阵柔和的力量在身边浮现，轻柔的托起他的身体，止住了下坠的势头。一只大手伸来，他下意识握住，却被拉到了一片春暖花开的草原。
　　“我叫秦书薄。”拉着他的男子有着高大的身材，漂亮的丹凤眼和温暖的微笑。
　　“我……我不知道我叫什么……”
　　“那我叫你小尹好不好？尹成绘，很好听的名字吧？”男子依旧在微笑，然后看了看前方，说道，“你喜欢栀子花么？要不要陪我，去找这世上最美的栀子花？”
　　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回了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前面的人拉着他往前跑，他只能紧紧跟上，握住那只手。
　　跑了好久，好久，前方出现了一线光明，而且随着脚步慢慢扩大。心中一阵狂喜，可就在这时，一直握着的那只手，松开了。
　　“对不起，小尹，我想我只能陪你到这了。”男子的声音传来，依旧温柔但没有了之前的温度。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陪另个人……另个需要我的人……”背光的方向看不清男子的表情，但从他的话语中，从他回头看向那光的姿势，他充满向往。
　　“不！不要！”眼前的人影突然消失了，而那一线光也离自己越来越远。“不要，不要留我一个。”

　　尹成绘又回到了黑暗里，独自一人。

　　“你个不要脸的！贱货！”
　　“就凭你这样，还敢痴心妄想，也不自己照照镜子！”
　　“啊，宝贝，宝贝，你果然天生就是该躺在男人身下的！”
　　“是你，是你毁了我的幸福！你去死！”
　　“对不起，我不想……可这是命令……”

　　这些，都是什么？都是谁在说话？
　　各种各样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带着各式各样的情绪。
　　恶毒的，鄙视的，猥亵的，仇恨的，愧疚的……
　　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想要大声呼喊，可任凭如何努力都无法让自己的喉头发出声音来，只能徒劳地揪紧了胸口的衣服，好缓解那快要窒息的痛苦，可痛楚没有减轻，却逼出了泪水。

　　谁来，救救我……
　　无声的呐喊。

　　就在这几近绝望的时候，突然，醒了过来。

　　“你醒了……”说话声传来，是秦书薄。他正蹲在沙发边，看着自己，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和脸上濡湿的感觉说明着，刚才他在帮自己擦眼泪。

　　“是我，让你这样悲伤，连睡觉都泪流不止么？”

　　“对不起。”秦书薄把手收了回来，搭在膝盖上，轻声说道。
　　尹成绘一愣，这是第二次听到秦书薄说对不起。记得上一次，也是在自己倾心的表白过后，这人用这简单而尖锐的三个字，拒绝了自己。
　　这个，会是什么？想要捂住耳朵，不去听那后面的道歉或是忏悔，怕自己脆弱的心不能接受。可为什么手却抬不起来？
　　尹成绘，难道你到现在还抱着那么一丁点的小小希望不愿放弃么？

　　“你不用道歉什么。我说过了，你没有对我做什么，都是我的错……”
　　“我不是为了这个道歉。“秦书薄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只是，没想到，我之前所做的一切不仅没有让我自己得到解脱，还给你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那么你是认为，一句‘对不起’就能补偿了么？”
　　“不……”

　　尖锐的问题过后，双方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不会认为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我对你所造成的伤害。其实我该说的，是‘谢谢’。”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说过的话。那些你在司晨墓前说过的话。”

　　天使奉上帝的旨意来到这个世界，去到某人身边，去帮他制造回忆。可一旦天使的任务完成了，他就不再会属於谁，他要离开。
　　上帝若真是博爱众生，不会让一个天使来过之後，就残忍的将人类抛弃。他一定会派另一个天使，来继续制造回忆。所以我们才会在人生不同的阶段认识不同的人，爱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忆……

　　“你，什么意思？”想起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尹成绘心里一阵紧张。那些话不是很打击秦书薄么？那他为什么现在要提起？他在暗示什么？
　　“我该谢谢你，说了那些话。那些残苛但真实的话。”
　　“你……”
　　“我想问一件事情。我们刚才在做的时候，我叫的是谁的名字？”秦书薄看着尹成绘，看他一言不发，又追问道，“告诉我，小尹，我叫的，是你的名字么？”
　　他的语气轻柔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带着一种让尹成绘无法拒绝的魔力。
　　“是……”轻启口，吐出了一个字后，似乎忽然清醒了。他别过头，“那，那问了有什么意义啊，完全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秦书薄突然靠近，把尹成绘拥进了自己的怀抱， “那说明，我没有再伤你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说明，我还没有无药可救……”
　　他的话，消失在吻中。尹成绘不敢置信得瞪大了眼睛。他们现在不该是剑拔弩张么？为什么他会吻自己？而且是一个温柔到让人以为是恋人的吻？
　　这只是一个浅浅的吻，秦书薄很快就结束了它，然后把头搁在尹成绘的肩膀上，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开始低低的诉说。

　　“我在比你大不了几岁的时候，遇到了司晨，那是我第一次恋爱，也是到现在唯一的一次。倾尽了所有，可是到头来，留给我的只有一块墓碑和一段一年多的回忆。甚至因为司家家规的缘故，我连他的骨灰都没有看过。只能靠着眺望那片海来想象着他在那里自由遨游的样子。”
　　“十年了。我们相遇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年了。或许，寻找他，爱他，已经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在他失踪后，我靠着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我的信念支撑着自己往前走。在他离开之后，我靠着回忆来填补没有空虚的生活。我可以留在暖暖，是因为他把他的户籍名额留给了我，而我不愿离开这里，是因为我想象着或许呼吸着他曾经呼吸过的空气。”
　　“我以为我可以这样终老，可其实我错了。能陪我走到尽头的人，应该和我一起成长。可一直以来，我记忆中的司晨，永远是那个初遇时的十八岁少年，他一直都是记忆里的那个在栀子花下笑颜如花的十八岁少年。他没有陪我一起走过，他只是存在我记忆中而已……”
　　“或许，你说的对。在我选择在墓碑上刻下‘天使来过这世界’的字的时候，我已经在提醒我自己，他已经不再属于我，不可能在属于我，我应该要放弃。可我依旧执迷，执迷了三年。不听所有人的劝，也伤害了那些爱我的人。”
　　“小尹，你说他们会不会怪我？司夫人，裴非，裴衣，他们会不会怪我不听劝？还有司晨，他会不会怪我那么执著的思念束缚了他本该自由的灵魂？”
　　“还有你，小尹，你会不会原谅我，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

　　尹成绘僵直了身子，不仅仅是因为秦书薄身体大半的重量移到了自己的身上，还有他所说的这些话，还有，肩膀上传来的微微的凉意……

　　“请给我一个回答，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