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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家闺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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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思轻推了卿儿一下,似极忍着笑,半晌才说道:“要不就烦卿儿妹妹和她说说。”又抬头望了眼天色,说道,“这不时辰还早嘛,与其回去听她们聒噪,不如姐妹们说说体己话。”
卿儿略瞟了思思一眼,旋即看着小玉问道:“你当真想听?”
“那是自然,”小玉不假思索道。
卿儿遂掩了笑意,缓缓道来:“我老家原是南边的,祖上亦是官宦人家,也曾袭过几代爵位,虽比不得三公九卿、钟鸣鼎食之家,却也非薄祚寒门可小觑了的。只是如今愧对家门,原籍原姓休得再提了。”说来,幽幽叹了口气。
那厢思思紧抿着嘴多时,终于扑的一声笑出来:“你这文绉绉的,该教小玉听不明白了。”
小玉已有些痴痴的,不住点头道,“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我就喜欢听姐姐这般说。我只觉得好,却是说不出好处来的。”
卿儿略点了点头,继续说来,“在家做女儿时,我亦曾是爹娘的心肝肉,最是天真娇痴的。父亲延请回的老夫子,几日便能被我气跑。只说是我天分太高,不该再教。殊不知那老夫子已吃了我多少苦头。赶跑一个,我也乐得清闲几日,那女工织绣是顶烦顶烦做的,只喜欢日日在那后花园里荡秋千。”
思思插嘴道:“那冤家快要出来了。”
小玉不解,正想追问。卿儿却不理思思的逗笑,慢声道:“有一日,我荡着秋千。只嫌那秋千,任凭丫鬟们怎么推都荡不高。荡来荡去,也不过是些花影柳丝飞来飞去,怪讨人嫌的。于是,有了一个念头。我要爬上墙去,看看这花园外头是甚么。丫鬟们拗不过我,只得帮我扶着脚下。许是天意吧,我这厢刚踩着假山攀上墙头,那墙外就路过一骑马的少年郎。青青子衿,皎皎白驹,我读过最美的诗也不过如此。他也驻了马,只看着我笑。他一笑呀,把我的心都给笑慌了,只噗通噗通地跳,我立马扶着墙溜下来,跑回屋里去。
“真是着了魔了,到了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又悄悄地起来潜到花园里透气。看到了那堵墙,我心里又噗通噗通地跳,不知不觉竟又爬上了墙头,往外看。这不看还好,一看唬了我一跳。那个骑马的少年郎居然还在那儿。他一见到我,可高兴了,说了好些话。
“他说要带我走。我想也好啊,去看看花园外面是怎么样的。
“他说要带我去他家。我想去外边也总得有地方住,就去他家住几日,再回家。爹娘顶多骂我一顿,一定不会跟我生气的。
“他说要娶我为妻。我想爹娘替我看的姻缘,哪有这天赐的好。到时候,和爹娘说一声,他们定会容我自己拿主意的。
“于是,我就跟着他走了。他家在别的州县,几日车马才到。谁知一到他家,去拜见他爹娘,我就被他爹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说我是私情淫奔、败坏风俗,配不上他们的好门庭,要将我速速撵走。我无法,又吵不过他爹,只想让他送我回家去。他却只送我到门口,给了我银子做盘缠,说是让我自个儿回去。我气得甩了他一嘴巴,扭头就跑了。谁知这一跑,就再也没能够跑回家去了。竟糊里糊涂到了今天这般境地。如今是想明白了,这少年公子负恩多,那姻缘不是天赐的,竟是天罚的。只是这罪,怎到现在还赎不清?”
卿儿说着,竟有几分欲泣的模样。小玉早痴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思思却拊掌大笑道:“卿儿,你说得越发好了。小女儿的心思全给你说尽了。”
小玉鼓着嘴,一脸不忿:“思思姐姐,你怎这般无情?也不劝劝卿儿姐姐,尽在这儿说风凉话。”
这回,卿儿倒笑了,立时没了刚才梨花带雨、悲不自胜的神情。她俯身,对小玉柔声道:“好孩子,原不该诓你的,我刚才说的都是戏文呢。你只当是看戏吧。”
小玉诧异道:“戏文,那就是不是真的啦?”
思思得意道:“是的,不过是戏,是我们自个琢磨出的,专说给那些一心想偷香窃玉的公子哥们听的。这一出就叫做‘花前月下闺秀枉付情,墙头马上公子空许约’。现下可排练成了,好戏就要开场了。”
小玉犹不解,复问道:“那卿儿姐姐自己的身世呢?为何不说那些,反倒要编排段戏文?”
卿儿似是冷笑了声,“我们的事,不过是些贫民丫头的腌臜事,有甚可说的。”
思思默然不语。小玉不敢再追问了,只低头啪啪啪地捣着木盆子里的衣裳。姹紫嫣红的一片,一时不知迷了谁的眼睛。
正无话,却见小玉的娘兴冲冲地从胭脂巷里走出来,老远就嚷嚷道:“两位姑娘怎么在这儿呢?今儿十楼八苑热闹得不行,我正奇怪了,平常这时辰最是清静的。一打听才知道,是有位大人物来胭脂巷挑人呢。姑娘们还不赶紧回去瞧瞧?”
话还没说完,人已到了跟前了:“这顶尖的人才都在这儿呆着,可教那边怎么挑啊?”
思思乐了,笑道:“嫂子就别取笑我们姐儿俩了,横竖是挑了去做小的,老娘我还不乐意呢。”
卿儿点头道:“这话极是。若是姐姐前头被人请走了当姨娘,这后头来的八抬大轿,可该抬谁去做太太呀。”
思思气得想去拧卿儿的嘴,卿儿早就料到她这招,一闪就避开了。小玉的娘忙道:“这回可不像是来挑妾侍的。只听说要比技艺,竟像是举子应试呢。不仅是像两位姑娘这般的清倌人,连许多红倌的姑娘都换了舞衣,抱着琴箫,兴兴地赶去了。”她瞄了眼意兴盎然的思思,补充道:“听说就设在司乐府的大堂里。”
思思乐道:“难道胭脂巷也要排出个状元、榜眼、探花不成?这等比武扬名的好事,我可不能错过了。”遂与小玉母女匆匆道了别,扯着卿儿就往司乐府去了。
司乐府是礼部下属的教坊司设在胭脂巷东首的议事场所,主管这京城上下的戏曲和乐舞,亦是司管乐籍女子的机构,胭脂巷以及巷中一干寄籍的女子都在其管辖范围内。司乐府平常只在教习乐舞或筹备演出的时候才开放,能在那里开场挑人,真当是位大人物了。
思思与卿儿穿街走巷,不一会就到了司乐府门前。只见府门洞开,大堂里已满满站了一地的人。在莺莺燕燕的说笑声中,隐约还能辨识出几缕丝竹的清音。
见一时半刻也轮不着自己上场比试,思思倒不急着进府了,只拉着相熟的姑娘打听。原来是南塀国的郡主随父初谒天朝,闻汉家曲乐之声,而萌向学思齐之意。不知从何处知悉的,竟亲自跑到司乐府来,意欲从胭脂巷中寻得曲乐高手,重金请回南塀教授曲乐。
重金相请并不稀罕,胭脂巷的女子亦是见多了的。能吸引这么多人来参选,无非是因为一旦选上,必能从乐籍上除名,重归良家行列。虽说要远赴南塀,但胭脂巷的女子大多已家破人亡,早就没有离乡背井的忧虑。唯有落籍从良,方是众人所愿。
不知是谁说了句:“真是蛮夷的女子,行事这般大胆泼辣。不知道的,都以为郡主该是怎样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呢。”
有人应道:“是啊,这挑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不看颜色,只凭技艺,倒比那些男人评头论足公道得多。”
思思与卿儿不觉相视一笑。卿儿道:“这般有趣,倒真该见一见了。” 正愁人多进不去,里头却走出位年轻公子,长身玉立,俊眼修眉,那脸竟比女儿家的还要白皙细腻,在大门口那么一站,倒叫一干的莺莺燕燕都失了颜色。
思思一喜,忙唤道:“冯公子,怎么也来了。”那冯公子一笑,朝思、卿二人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