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今宵别梦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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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无不散的筵席，终究要离开苗寨了，我本以为这一世的我无牵无挂，可当我真要离开这些善良纯朴的人们，离开这些热情的笑脸时，我的心在隐隐作痛。
这几日我放纵自己沉溺在似云的爱意里，这少年并不坚实的臂膀险些让我以为前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并不开心的梦而已，有时也会疑惑也许我就是这个叫朱雁的人，前世流泪的朱颜只是我失血后的幻想，患得患失折磨的我失魂落魄，神情恍惚。
在动听的方歌声中，我向阿打提出了离开，虽是早知的事实，但众人一直都在皆力回避，一旦揭开了，大家反而楞住不知所措。倒是西苍术那个憨直的汉子胀红了脸：“颜，住在这里不好吗。汉人心地太坏。还是苗人好。”阿妮狠狠地掐了他一把。皮糙肉厚的西苍术扑扇般的大掌摸摸头，嘿嘿地笑，眼望着阿妮无辜地说道：“我不是说颜。我是说山外的汉人心眼太多。”西苍术的亡羊补牢让我不禁笑了出来。这个大个子纯朴憨厚，偏偏娶了个阿妮那般漂亮又泼辣的苗家女子，两个人倒也是绝配。阿妮也不羞窘，大大方方地说道：“是呀，颜。咱们苗人没那么多的花花肠子。日子过得也开心。反正你在山外也没什么亲人了。不如留下来吧。”
环顾西氏一家热切的目光，我的心从没有这么温暖过，这些人是真的在关心我，他们早就把我当作自家人，见不得我胡思乱想，有空就拉着我到寨子里窜门子，就连小岩保，那只小猴子也爱缠着我，带我四处探险。寨子里的人们更是热情，虽然语言不太通，那洋溢的笑脸就是最好的语言，半个月下来，谁家的糯米酒最好喝，谁家的酸汤鱼最醇正，谁家的糯米饭最香甜，我是历历在胸。这半个月除了欢笑，还是欢笑，我把前世二十年的笑都留在了这一世。满满的幸福胀痛着我，就些人，就是我这一世的亲人，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冲动的真想就么过下去了。刚欲开口，重生为人时的誓言闪过脑海，打了个冷战。心中狂呼：不，游历四方是朱颜的梦，我怎能这般轻易地就抛下，那是我对前世自怜自伤的朱颜许下的诺言。我歉意地看着大家，没有再回避似云，直直地迎上似云的目光，我希望他能懂我。屋内寂静无声，我听得到自己的心“砰，砰，砰......”我在等。
似云展颜大笑，俊美的眉眼好像发着光，前行几步，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揽住我的脖子，当着众人的面，似云吻上了我的唇，屋内众人石化了。放开我的唇，那少年熠熠生辉的大眼闪着坚决和痴狂，转身，红衣少年拉着我跪在了阿打的身前，“阿打，似云爱上了颜，这一次就是带颜来见阿打的。同时也是向阿打告别，我要陪颜一起走。”似云挺直背脊，抬眼直视着阿打的眼睛，手心紧紧握住我的手：“阿打，咱们苗人爱上了就是至死不悔，似云只知见到颜的那一刻就再也逃不开了，阿打是明白似云的心思的，是不是。”
老人慈祥而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慈爱的目光一一看过我和似云，“你这孩子面貌和蓉娃像了十成十，骨子里的性情也像了十成十，爱上了就不会回头。你们的感情都太浓烈，太直接。在这世上，阿打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母子了。可是说回来，咱们苗家的儿女哪一个不是这般，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咱们可没有汉人那般多的心思。”老人骄傲地看了一眼芙蓉，轻咳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从你带颜回来，阿打心里就有数，这些日子里，你们之间的情意阿打也都看在眼里。”我咬住唇欲言。阿打挥手，“颜，你自己也许还没有发现，你对似云也不是没有动心，阿打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但是阿打劝你一句，该放下的就放下，否则伤的不仅仅是你自己，还有这世上最爱你的人。”说到这里，瘦弱的老人竟凛凛生威，清隽瘦削的脸上一脸肃穆，“颜，若不是知你对似云也不全然无情，哼，哼，便是拼得蓉娃责怪，我这老头子也是留你不得。”老人站了起来，森森杀气涌出，麻布青袍无风自动，烈烈作响，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我却抬不起手，差点忘记了，眼前这位疼爱女儿任女儿揪着胡子玩耍的老人可是苗疆最强悍的西氏一族的族长，老人刀锋般的杀气压得我喘不气来，我努力地挺直身子，迎上老人锐利的目光，“阿打，颜不想骗你，颜不爱似云。”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似云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旁观的阿妮目瞪口呆，余光处，西苍术大掌忽地握紧，身形轻晃，隐隐挡住我，老人瞪了他一眼，西苍术讷讷地小声说：“阿爹，你若杀了他，似云也是活不成的。”
老人的威压下，西苍术的身形微晃，却坚定地一步不退。老人不徐不急地向前走了两步，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压着西苍术高壮的身子，眼看着宽阔的肩一点点地低下去，西苍术额头青筋直蹦，牙关咯咯作响，大脚陷入楼板中，方正的紫红脸膛越来越苍白，仍是一步不肯退。旁边的阿妮满面焦急，却不敢作声。眼见着西苍术的全身的骨骼已在咯吱作响，老人又前进了一步，西苍术的腰又弯了一弯，眼见即将跪倒，那骨结分明的大掌猛地拍向楼板，弯下的腰又直了一直。“傻小子。”老人开口，气势一收。西苍术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这一会儿的凶险便是站在旁边的我也感同身受。
老人敛起杀气，回身坐下，仿佛又是一位垂垂老已的睿智老人，轻咳着，淡淡地说着，“你这孩子自小就梗直，没有紫藤的聪颖绝伦，也没有蓉娃的古灵精怪，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梗直了，练起功来一分也不打折扣，不像蓉娃，就喜欢捉弄人，把我的毒蛊之术学得十成十，其他的就马马虎虎了。你这孩子心思单纯，驳杂的东西学不了，就一门心思地练武，倒也有模有样，我这一身武功你也算学得差不多，差得就是火候了。”老人感叹。既而说道：“要说起来，我这一身的本事，学的最好的却是紫藤。只是过去，我们都太忽略这孩子了，以为她聪明，不像蓉娃那么冲动，也不比苍术的憨厚，任何事都能处理的妥妥贴贴的，就少了分关注。其实，作父母的，又分得哪个亲，哪个疏，都是自己的孩子，都是一般的疼爱，只是对顽皮惹祸的孩子，就多操一份心，对乖巧的孩子反而因为放心而忽略了。这孩子的心思也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唉，苦了她了。”老人就同那平常的父母一样因为忽略了懂事贴心的大女儿而心生懊悔，语音哀伤。
芙蓉跪坐在老人身旁，拉住老人的手贴着自己雪白的俏脸，：“阿爹，姐姐那般聪明，一定不会怨阿爹的。”老人神情复杂地看着芙蓉，似乎有些不忍，继而说道：“蓉娃，几个孩子中，阿爹最宠的就是你，你弟弟苍术最疼的也是你，那傻小子从懂事起就围前围后地保护你，可惜就傻小子太也没用，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你，你这孩子这些年也够苦了。阿爹是不想看到似云再走你的老路呀。”
芙蓉眼圈泛红，一滴泪滑下如花的面庞，明媚的大眼带着雾气，仰头娇憨地说道：“阿爹，蓉娃是心甘情愿的。这十八年的痛也抵不上那几日的欢乐。若是没有遇上雾郎，蓉娃这辈子才是白来了一遭。阿爹别为蓉娃担心，这十八年来，蓉娃从未有一刻后悔过。便是这一刻，蓉娃的心中也只有一个君轻雾，蓉娃相信雾郎的心中也定只有一个西芙蓉。阿爹该为蓉娃欢喜才是。”
“阿打。”似云膝行着，扶住老人的膝，“阿打，似云知道阿打最疼的是似云才对。”冲着芙蓉扮了个鬼脸，似云撒娇道：“阿打，似云也知颜现在并没有爱上似云，只是他也不是完全的无情不是吗，相信终有一日颜会爱似云如似云爱他一般。”老人摸着似云的头顶，笑骂了一声“傻瓜。”
似云看老人笑了，才继续说道：“便是到了最后,颜当真无法爱上似云，似云也宁可阿打杀了似云，也莫要伤了颜。阿打，爱一个人便是希望他万般皆好，莫要受一点点伤痛，伤在他身，痛在我心。其实不瞒阿打，刚刚意识到爱上颜的时候，似云也曾想过下手杀了他，但是犹豫再三，似云终究是下不了手，后来，似云也想开了，爱与不爱随他去，我只需知我心中有他就够了，至于结果如何那又与我何干。”
似云坚定地看着老人，哀哀恳求“若是有一日，颜负了似云，请阿打莫要伤了颜，只需出手了结了似云吧，莫要让似云受那催肝断肠的痛就好。阿打。”那清朗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爱意缠绵，无尽的凄凉哀切。
老人动容，“罢了，你们都是些傻孩子，我一个老头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去吧，陪他去吧。大神早就告知你们要远行，唉，我是真的老了，舍不得啊。”
此刻，我只觉得心中百转千回，一世的爱恨情仇仿佛远去了，多日的神思不属这一刻却无比清明，我跪了下来，仰望着那位在外也许是赫赫威名而此刻只是为自家的孩子担心的老人，心中坦荡，诚挚地说道：“阿打，恐怕您早已猜到颜的来历了。颜不敢有一句虚言，这一世西家就是颜的亲人，颜不愿有一丝一毫欺瞒，便是您此刻下手杀了颜，颜也是这般说。颜不爱似云。”老人面上一冷，众人更是呆住了。从没有像此时这样我知道自己心中想要的是什么，我昂首说道：“但颜要说的是，颜会尽力放下，放下那一世的爱恨情仇。这一世就当颜重新活过。”直视着似云的眼，我无比清楚地说道：“似云，我不保证一定会爱上你，但颜保证不会再逃避。”
似云先是不敢置信，后是醒悟的狂喜，然后便是激动的抓着我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今宵别梦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