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无言》思心欲碎

33、一片幽情冷处浓

　　一夜的纵马奔波，加之白天的劳心劳力，沈廷卓确实是累坏了，沾枕即眠，再醒来时，已是到了掌灯时分。侧眼看了一眼跪趴床边已睡熟的儿子，心中一动，睡梦中的儿子，少了许多戒备，多了几分乖巧。内心中某种情绪被触动，从什么时候起他和儿子之间的说话，需要斗智斗勇，打太极似的周旋。想想儿子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疏远，心若千万银针扎过，痛入骨髓。他并未忘记当年自己每每看到父亲时那份小心与谨慎，生怕父亲的一句话，自己就承担不起。难道现在儿子与自己也到了那份田地？或许，自己是有些过于苛责，平日嘉儿纵是表现得老成持重，毕竟还是半大的孩子。想到这儿，沈廷卓情不禁的抬手抚上沈幼嘉的鬓角，沈幼嘉皱皱眉头，不耐烦的将手打掉，嘟囔一句:“孟••••••别闹•••••”，沈廷卓并未听得分明。看到儿子将自己的手打掉，有些尴尬，佯咳一声，只见沈幼嘉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猛然起身，却因跪得久了双腿麻木，又狠狠的摔回去。疼的他直揉双腿，又碍于沈廷卓在旁，不敢太过放肆。沈廷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在儿子眼神中看出了几分委屈，这还是那个处处规矩小心行事的儿子吗？只觉心中的郁闷一扫而光，他清清嗓子说道：“大少爷睡够了吗？”顺手将儿子扶起，怜爱地拍拍儿子的后脑勺，无奈地说道：“这么大了怎的还是这般毛手毛脚？”
　　沈幼嘉不动声色地避开父亲的手，微微后退几步，垂手而立，恭敬而疏远，脸颊微红，白皙的脸上因这一抹儿红，更显得玉树临风。沈廷卓有些挫败：儿子与自己竟生疏至此，难道儿子未在自己身边长大的遗憾，真的只能成为永久的遗憾了吗？永无弥补的方法？有时看到儿子明明在自己身边，却总是感觉儿子离得自己很远很远，怎么抓也抓不到。或许，是他太过于相信血缘的力量，总以为自己与玉茗的孩子，总会有些不一样，会亲近他的。看来，终究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沈廷卓反倒有些委屈，自己苦心的教导的儿子，而儿子与他的关系反不如子彦，甚至不如云举，这到底是为何？仔细看儿子相貌到底是随玉茗多了些。男生女相，并非好事。自己想让嘉儿去军中历练，归根结底，也是嫌有些柔弱罢了。沈廷卓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沈幼嘉看到父亲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父亲动怒了，慌忙跪下，诚惶诚恐地说道：“父亲恕罪，儿子并非有意偷懒，儿子••••••”
　　沈廷卓看到儿子又是这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样子，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自己真的是洪水猛兽让儿子惧怕至此？还是这混账有意气他？思及此处，略带不屑地说道：“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你干爹又不在此处，讨巧的话倒是说的便宜。哼，罢了，起来吧。去看看晚饭备好了没，告诉他们端几个小菜即可，不必浪费。”
　　沈幼嘉略舒一口气，听父亲话语的意思并未动怒，道一声是，起身退了出去。天色将将黑，万籁归于寂静，沈幼嘉打起精神穿过游廊，跨过拱门，便来到醉凤楼的前院。吵闹声、吆喝声、上菜声、高谈声••••••渐渐传入耳中，沈幼嘉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刚刚在后院中还以为自己遗世而独立，不过几步之遥，他便又坠入尘世中。
　　沈幼嘉寻来李旦，委婉的转达了沈廷卓意思。看着李旦连连点头称是，沈幼嘉张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下去了。想说什么？嘱咐他一定要清淡，在家时他已看出沈廷卓对于油腻的食物的厌恶。沈幼嘉摇摇头笑自己痴，自己既然从未承认过那个家，这次出来之后更是不想再回去，为何还念着那个人喜好。
　　李旦还是送来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好像这样才能尽自己的心意。李旦一道一道的介绍着特色菜，沈廷卓却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差。直到沈廷卓轻咳一声，李旦才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对，讪讪的问道：“爷，这••••••不合爷的胃口？”
　　沈廷卓轻轻一指吩咐道：“将这两道菜留下，其余都撤了？”
　　李旦小声嘟囔道：“撤了？爷可是这已经做了呀！不是浪费了吗？”
　　“那就赏给侍卫、伙计了，免得浪费。行了，快点儿收拾了，收拾完都下去吧，都不用在这儿伺候了。”沈廷卓挥挥手说道。

　　一通折腾之后，终于静下来了，房中只剩沈廷卓父子，桌上也只剩下一盘“小葱拌豆腐”和一盘“五香驴肉”，外加主食两碗白饭。看着沈幼嘉在一旁站着，沈廷卓不悦地开口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吃饭，等我去请你呢？”
　　沈幼嘉一时还未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在他印象中，好像从未与父亲单独吃过饭，犹豫开口道：“父亲先用，儿子伺候父亲吃完，再去吃。”
　　“怎么嫌菜少了？”
　　“不，不是••••••”话都说到这份上，沈幼嘉只得乖巧的坐下。看到儿子坐下，沈廷卓满意的哼了一声，随后指了指沈幼嘉眼前那盘“五香驴肉”耐心地说道：“这是青州最有名的菜，你尝尝。”
　　沈幼嘉刚才还在奇怪为什么沈廷卓会留下一素一荤，原来是为自己备的，心里刚有点感动，就听到沈廷卓说道：“今天把这盘肉都吃了，省得你干爹再说我饿着你。”
　　感动立即烟消云散，原来如此，原来只是顾着自己的面子而已，顿时感觉本来很美味的驴肉，在嘴里却变得恶心无比，如何也咽不下去。满嘴的驴肉，咽不得、吐不得，憋得沈幼嘉满脸通红。
　　沈廷卓发现了儿子不对劲，一边给儿子拍背顺气，一边大骂：“又没人跟你抢，着什么急？看看，可还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样子？”
　　沈幼嘉默默吃完剩下的半碗饭，再也未动那驴肉一下。看着沈廷卓用罢饭，招呼人收拾过后，房中又只剩下父子二人。沈幼嘉感觉气氛骤然有些压抑，抬头，果然，沈廷卓在打量着他，目光仿佛要将他探穿一样。
　　许久，沈廷卓才开口道：“回去后，我打算让你去军中历练一番，你意下如何？”沈幼嘉有些奇怪，沈廷卓思量这么长时间却说出的是这番话，于是不假思索的答道：“但凭父亲大人吩咐。”
　　“我吩咐？心长在大少爷身上，我纵是逼迫，也只是管着你的身，也管不了你的心。我如何吩咐？”
　　听到沈廷卓如此说，沈幼嘉撩袍跪下，垂首不语，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沈廷卓看到儿子又是摆出这副样子，冷哼道：“你可别忘了，你是凉州都督之子，是沈家的长子，你身上有着永远推卸不了的责任。”话锋一转：“大少爷在青州可是得了自由，成了脱缰野马了吧。大少爷不打算说说都做了哪些有辱门风的事？”
　　沈幼嘉一惊，他知道父亲在青州有眼线，但不知道关于他的事知道多少，挑拣着言语说着：“父亲明察，儿子不敢。”沈廷卓一拍桌子怒道：“不敢？第一天到你干爹家，你就敢过了宵禁才回家，你说你去了哪里？”
　　“回父亲，儿子与小叔、寒儿弟弟走散，因不知回家的路，所以晚了。”
　　“走散？你们去了哪里？为何会走散？”
　　“我们去了••••••”沈幼嘉突然想起那天在凝仙楼的遭遇，一阵面红耳赤，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自己去了哪里？
　　“怎么？没脸说了。”沈廷卓悠闲地看着被自己堵得哑口无言的儿子说道。
　　“爹爹，儿子绝没做出有辱门风的事，请爹爹相信儿子。”沈幼嘉以头抢地，叩首道。
　　“相信？去了凝仙楼，青州最有名的妓院，你让我相信你什么，相信你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还是••••••”沈廷卓自是知道，沈幼嘉并未做过什么，侍卫来报的时候，说沈幼嘉是逃出来的，样子有些狼狈。若是真的做了，还有在这费口舌的道理，见面礼早就送出了。他只是有心给沈幼嘉一个警告。
　　这时，沈幼嘉抬起头，挺直上身，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嘉儿，自幼苦读圣贤之书，虽愚钝，但礼义廉耻熟记于心，万不敢做非君子所为之事，求爹爹详察。若爹爹不信，嘉儿亦无话可说，爹爹可请家法将嘉儿打死，或将嘉儿逐出家门。”
　　沈廷卓一愣，沈幼嘉一席话说得他无法再说，但为人父者的高傲，让他不得不说：“罢了，权且信你，空穴来风，瓜田李下的道理你应该懂得。今后再让我看到你出入这种场所，不管是什么原因，家法严惩。”
　　“是。”

　　沈廷卓缓和了语气问道：“身上伤可是好利索了？”
　　“回父亲，早已无大碍。”沈幼嘉恭敬地答道。
　　“你说你该不该打，那九王爷纵是无权无势，也算是皇亲国戚。如今天下大势，你也看到了，军阀逐鹿，我们凉州也是举步维艰，在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小心谨慎方可生存。”沈廷卓缓缓说道。沈幼嘉诧异抬头，父亲给他说这些做什么？
　　“你不用疑问，这些事本该让你知道的。当初，认你的时候，我就想着我欠你和娘的太多，把家产都给你，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后来，我发现你饱读诗书，我自是欣喜，我想，我死后也可以有脸面对列祖列宗了，我给沈家找了一个好的继承人。如今看来，军阀割据愈演愈烈，没有国哪来的家？所以，我们必须自保，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沈幼嘉从未听过父亲对他说过这种话，也从未见过父亲这种神情，沈幼嘉知道，父亲打他，是想息事宁人。可是如何会同意他来青州？那九王爷就甘心放过了这么好的机会？犹犹豫豫想开口问，却听到沈廷卓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青州已归附恒文良，量他九王爷也不敢到此处撒野。我打你，并非完全是为了息事宁人，我是气你，不知轻重，信口开河，四处张扬，不知收敛。”
　　沈幼嘉红着脸说道：“父亲明察，我••••••并没有骂九王爷，只是作了一首诗而已。”
　　“行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沈廷卓挥挥手不耐烦的说道。
　　“父亲休息吧，嘉儿为父亲守夜。”

　　半夜，沈廷卓忍无可忍将睡得沉沉的儿子，揪到床上。这小子，为自己守夜？不知是睡得姿势不对，还是什么，呼噜打得那个响，搅得他半宿睡不着。愤愤地拍儿子儿子两巴掌，这小子，居然仅皱皱眉头，翻个身子，又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