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君问

2、误会

　　拓也送走了山崎彩，坐到了吧台这边。我倒了一杯酒，递给他，问：“你好象不太喜欢小香？”

　　“是讨厌，我讨厌看到她的眼睛，”他喝光杯里的酒，又自己倒了一杯，“和她的一样。”他好象在自言自语，我不太明白：“啊？你说什么？”当然，没有回答。他顾自喝着酒，就像吞噬着回忆。我下意识地去阻止他，他推开我的手，露出不被人理解的冷冷的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拓也似乎开始钟情于夜的游戏，用一种不顾一切的姿态，统领着夜的世界，喝的酒也越来越多，然而一个人对着酒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然后有一天，小香突然走进了店里，她的头发重新染成了黑色，这让我又惊又喜。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因为她的头发，还是她的到来。“你好，”我迎上去，“你是来——”

　　“我找拓也先生！”声音里带有一丝仓促和沙哑，我环顾四周，刚好拓也转过身来，应该看见了小香，但没有走过来的意思。小香不等我开口，匆匆走了过去，我倒了一杯酒和一杯橙汁，跟了上去。

　　拓也坐在沙发上，拨弄着腕上的手链，手链发出慑人的光，小香站在一边，深深鞠了个躬。说：“拓也先生，现在只有你可以救我的弟弟了，我本来以为那些人只要钱，可是昨天他们却说要我弟弟去替他们头的罪，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那些人有牵连，都是因为当时家里缺钱，我很清楚，他绝对不是什么坏人，他还那么小，我不想……可是我……我只能来找你了。”

　　拓也一声不发，喝光了杯里的酒，做手势向我再要一杯，我于是去吧台那边拿酒。

　　小香突然跪了下来，我不由地停住了脚步。“请你，一定要，救救我弟弟，拜托了。”我听到拓也发出轻蔑的笑声。我回过身把酒盘扔在桌上，扶起小香，难过地看了他一眼，却瞥见他脸上无法掩盖的失落。小香的眼泪落在我手上，我来不及多想，很想赶快把她带出这没有阳光的夜的世界。

　　“那么，今晚，你来我房间，也许我会告诉你我会不会帮你。”小香停住脚步，犹豫了片刻，回身点头：“好。”

　　“ 你想干什么？”我忍不住问，尽力平息心中的愤慨。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站起来，整整衣服，从我和小香的身边走过，继续他的“游戏”。

　　这个晚上，依旧是不眠之夜，这里的白天黑夜向来颠倒，只不过今天他——白鸟拓也——上楼特别早，从不陪客的他，几乎是夜夜不眠的。我的手边，有他房间的钥匙，捏在手里只感到铁的寒冷和锋芒。

　　不多久，她来了，我把钥匙递给她，尽力想些愉快的事，她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我再也没办法，冲她喊：“不要去了，还会有别的办法的。”我知道，很多事，不是一相情愿就可以的，自然，她还是去了。那一晚，我只好擦了一整晚的杯子，我总嫌哪里还不够干净，是心里吗？

　　第二天，她走下楼来，看到她穿着他的衬衣，哭肿的双眼，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就像寒冬黑夜里小心呵护的一簇火苗，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我该怪这该死的环境吗

　　拓也跟着下楼来，没等他跨下最后一档台阶，我的拳头朝他的脸打去，他没站稳，撞在背后的墙上，血从嘴角里流了出来。他斜倚着墙，依旧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他用手慢慢把嘴角的血擦干。旁边的小香惊得一时像断了电的木偶，才想起拉开我，一面去扶拓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的。”她冲着我的背影喊。

　　“ 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的。”小香在我背后大声喊。我停住脚步，转过身，小香匆忙走过来，向我鞠了个躬，说：“伊达君—”

　　“唉？”我的心里像是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恩，你的名字是拓也~拓也先生告诉我的，谢谢你的关心。我……昨晚我很好。请你不要误会。”

　　“那你怎么……？”

　　“放心，我对她不会有兴趣。伊达君—”拓也在旁边冷冷地说，小香的眼睛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露出礼貌的微笑。而我心里的湖面开始收拢来，有一种潜到水底却找不见前方光亮的感觉。

　　她转身向一脸疲倦的拓也点点头：“真的非常感谢，拓也~~先生，谢谢你答应帮忙。那么，我先告辞了。”

　　我目送着小香出去，回过头，拓也已经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喝起酒来，这一次是一杯接着一杯，酒杯和酒瓶发出连续的碰撞声，我走过去，有些不好意思：“拓也君也是一个好人呢，还是答应帮小香了，不是吗——总之，谢谢你。”

　　“不必，我只是希望她别再来找我。”拓也把酒杯靠在嘴唇上，一动不动，他望着我，或者是我身后柜子上的一排酒，模模糊糊地说着：“像昨晚她的那种喝法……喝进去的酒到最后好象都变成了眼泪，真让人受不了。”我以为他会是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但很明显我看到了疑惑和犹豫。他的这些话，是说给我听的吗？

　　拓也变得有些沉默，尽管在我面前还是那么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总像是缺少了点什么。

　　大概过了三天，这天晚上，小香匆匆忙忙跑进来：“拓也呢，拓也怎么样？”她满脸的惊惶，我也被吓住了，半晌才说：“他很早出去了，还没回来。发生什么事？你先别急。”

　　“我弟弟回来了，他说是一个高高瘦瘦，穿白西装的男人让他走的，但是那男的和那帮人打起来了，我想应该是拓也没错，可是彩姐不是说他和那些人关系很好吗？怎么会打起来呢，现在怎么办？我不想……我……该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你看他平时不可一世的样子，会应付的过来的。”可是我心里却在想，希望他不要那么逞能才好啊。

　　“是吗？不会有事的。”她重复着我的话，像是在安慰自己。

　　然而，拓也这时候跌跌撞撞地走进来，看起来伤得不轻。忽然间，小香木头一样直愣愣地盯着擦身而过的拓也，好象整个冬天提前来临。

　　“小香，你没事吧！”我一面慌忙去扶拓也。

　　“拓也，拓也你怎么了~~”拓也倒了下来，头枕在小香的手臂上。像是抽空了时间，没有回应。无论是小香，还是拓也。

　　拓也醒了，小香把他扶起来靠在了枕头上，拓也睁着惺忪的眼睛，竟然温柔地看了小香一眼，小香连忙把脸转向我，正好泛着红晕，我的心像被海水浸透，漫无穷尽的海浪袭来，我知道自己没法躲过。

　　然而心里也不全是咸的，还有被阳光照在海面的感觉。

　　马上，这种感觉就消失了，我听到拓也说：“你走吧，以后也不用来了。你真是麻烦啊。”依旧是那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模样，我刚想说话。小香拉了一下我的手，摇摇头，我只好忍住了。

　　小香从床边走开几步，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我希望能照顾你，直到你康复，请让我……”

　　“不需要，也不都是为了你，我早就看那些人不顺眼了。所以你也不必因为感谢而要留下来了。”

　　“可是我—不是因为——”

　　“我不想看见你，现在说得够明白了吧，恩？”拓也重新躺下来，把头转向墙那面。

　　对于他的反复无常，我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但是小香，我又该如何对待。

　　“走吧，你放心，我会照顾他的。”走出房间，小香还是犹豫不决的样子，又朝门里望了一眼，而拓也，则把被子捂在了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