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烟火倚人间》魏子夜

9、9

　　可是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佛说建立在快乐之上的人生基础是脆弱的，只有痛苦才能让人面对真相。可是我想，人如果能沉浸在肤浅的幻觉里永不醒来，那得是多大的幸运。
　　我算着时间，纪静海的生日快到了，我想了很久才想到要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提前一个星期就准备好了。那是一枚形状简洁的银戒，银子是在外婆给我的银镯上取下来的。
　　在银店里待了一整天，我跟着银匠学，自己亲手打磨，然后小心翼翼在内侧刻上“小龙”两个小字。
　　躺在床上，我摩挲着银戒，心里美美，纪静海应该会喜欢吧。
　　他在生日的前天晚上却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纪清晓要给他开生日聚会，酒店包间都订好了，叫我明晚过去一起吃个饭。我有点失望，想和他单独过生日的愿望落空了。
　　当天傍晚，许嘉开着车来校门口接我。
　　“本来静海要过来的，可是他和南浔要赶实验，听说好像跟他们导师在做的项目有关，估计要晚点才能过去。我受某人的委托，过来接你一起过去。那个人怕你一个人过去不认识人，特嘱我做护花使者，保驾护航呢。”许嘉嘴角含笑，表情却有些意味不明。
　　“哦，某人是谁啊？”我以为是纪静海。
　　“你觉得是谁就是谁吧。”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笑，状似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
　　我没有再多问。我对许嘉的印象一直不错，觉得她这人有种豁达的气质，这在女人身上很难得，特别是美女身上就更难得了。
　　到了酒店，找到包间，服务员推开门，我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两男四女。
　　纪清晓不出所料在里面，她正跟旁人说笑聊天，看到我们进来，望过来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回了头。我有些尴尬，许嘉不以为意，牵着我的手找个离她稍远的位子坐了下来。
　　“那小姑娘一直在打南浔的主意，眼馋了一两年了，可就是看得到吃不着，心里对我怨气大着呢。你别理她，尖牙利嘴得很，太不讨人喜欢了。”许嘉偷偷小声跟我咬着耳朵。
　　我抬眼打量了对面一下，却在看到纪清晓旁边的人时，生生呆住了。一个气质很好很干净的女人，不是女孩的那种空白的干净，而是一种阅历洗练的浅淡，光洁的额头，脖颈修长，眉眼并不十分艳丽，却自是优雅舒服。我愣愣的看着她，她抬头对上了我的脸，轻笑着点了点头，我慌忙别开眼睛。
　　“哦，我猜你给我带的礼物肯定是LV的包包。”纪清晓略带兴奋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NO，不要怀疑我的品位。明天去“探薇”拿哦，到时你就知道了。”旁边干净优雅的女子撇嘴笑着摇了摇头。
　　“那女的气质真好，不知道是谁？”许嘉又小声凑了过来。
　　“哦？”我有些恍惚。心跳却一阵强过一阵，心里有种很强烈的直觉。
　　“见微姐，你这次回来，不知道静海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果然如此，原来那就是，莫见微了。我的手心里冒出密密的汗，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纪清晓却起身走了过来，在我旁边拉开了一把椅子。
　　“为什么人们对白雪公主是羡慕，对灰姑娘却是嫉妒？”她歪着头，有些故作天真的看着我，“因为公主是高贵的，王子爱她，理所当然。可是灰姑娘要想出那么多办法，那么多心计，才能得到王子的垂爱，那种努力的姿态何其卑微啊。而王子爱的不过是美好的水晶鞋，从来就不是灰姑娘睡在烟囱里的样子。”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撑着下巴叹了口气，有点惋惜的样子。
　　许嘉嗤笑了一声：“今天纪静海生日，不要弄得大家不痛快。”
　　“清晓，别胡闹了。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也听不懂。”莫见微开口，消弭了有些紧张的气氛。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知道得太清楚了，但我什么也没有说。垂眼敛目，我直了直背，不让任何人注意到我的情绪。
　　别人说什么，不要紧，我在乎的不过就是那一个人。
　　旁边有女孩子问我是不是纪静海的同学，四周突然没了声音，我笑了笑，捏了捏准备开口的许嘉。有些事情不需要我来告诉别人，其实也是来自我的不安，如果，如果是最坏的结果，全身而退需要多么大的智慧。
　　后来几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各自聊着天，教养良好的样子，许嘉似乎怕我不认识人而尴尬，不时凑过来跟我说几句话。
　　也许，我所不能够触碰的谜底都会在今天解开。我像一个倾出所有的赌徒，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底牌的揭晓。
　　等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包间的门被打开了，服务员扶着门把做了个“请”的手势就退了出去。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桌上众人都纷纷站起来招呼。
　　“哟，幸好人不多啊，不然纪静海肯定又得烦死。”顾南浔的声音响了起来。
　　“静海。”莫见微起身转头面对着纪静海，嘴角微扬，声音低柔平淡。
　　我看到顾南浔错愕的脸，看看莫见微，又看看我。而纪静海完全呆住了，睁大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脸。
　　“哥，见微姐今天早上刚下的飞机，特意为你的生日赶回来的，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纪清晓也站了起来。
　　纪静海微启嘴唇：“是吗？”说完就沉默着，嘴角勾起，眼底却完全没有笑意。
　　“不要不说话。”莫见微走到了他面前，离得很近。他连嘴角的笑意都没有了，突然转身大步朝我的方向走来，我讷讷地站着，他拽过我的手腕，力气有些大，拉着我走到莫见微面前。
　　“两年都没有回来，你走的时候以为我会等多久？你是听说了什么才赶回来的吗？你不是不在乎吗？你的梦想，你的生活，除了我，什么都是重要的。还是，你的骄傲，不能容忍我爱上别人？”纪静海的声音很激动，我从没见过他有这么强烈的情绪。他紧拽着我的手，眼睛死死盯着莫见微，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一眼，我甚至能感觉得到他在微微的发抖。
　　“静海，别闹。”莫见微的手抚上纪静海的头发，他拂手重重甩开。我悲哀的望着他们，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完全进入不到他们的世界。
　　我仿佛能感到旁边看过来的同情眼光，我就像一个工具，是别人爱情故事里的大配角。原来如此，我的心里一片灰烬，我的骄傲像被骤雨打碎的沙地，已经一片狼藉。
　　突然纪静海转过头，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手指捏起我的下巴，嘴唇迅速贴上了我的。
　　“够了！”我和顾南浔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狠狠甩开纪静海，眼底悲凉。是的，我输了，输得彻底，我赌一颗心，可那颗心却从来都没有属于过我。我倾尽所有才发现，原来从头至尾我只是别人游戏里的一个筹码。这真是一个笑话。
　　抬起头，我在别人诧异的眼光里轻笑出了声，伸手抚平袖口被抓乱的褶皱，眼神平静的打量了一下莫见微，然后对着纪静海，垂着眼盯着他胸口的某一点，声音疲惫却清晰：“我又哪里看得上你？你的自以为是，让我觉得你是个笨蛋。”
　　他看了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随即捏着手指没有说话。
　　旁边的纪清晓吸了一口气，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你听清楚，我不需要谁来拯救，我不是灰姑娘，更不稀罕什么公主，因为我张林，”我掀起眼角定定地看着纪清晓，缓缓地道：“是自己世界的王。”
　　包间内安静得仿佛时间静止了，我再没有看任何人，抬脚迅速走了出去，一出门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了。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已经决堤而出的泪水。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故作潇洒，我其实才是个笨蛋。除了那一点可怜的自尊，我已经千疮百孔。
　　心痛得毫无办法，答案已经那么明显了，他还深爱着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她是他的光，他总能抵达。他在她的书店里长久地沉默着，不过是因为思念她。他爱着她一切的蛛丝马迹。而我，不过是为了逼她出现的工具。
　　不知道在外面走了多久，街上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霓虹，我抬头看到天空漆黑得看不到一颗星星。
　　走得累了，我在路边的广场上找了张石头凳子坐了下来，看着对面路边的公交站牌前上车下车的人们，心里空荡荡的难过。就这么结束了吗，那些疯了一样的快乐，其实不过只是痴心妄想。我努力告诉自己，他不是你的，从来不是你的，你的怨念没有道理。我不能为了别人不爱我而感到愤怒，这种愤怒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可是想着想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这事真他妈让人委屈。
　　我的背坐得直直的，双手握拳平放在腿上，迷蒙着泪眼扯着嘴角，为了不发出声音而忍得全身发抖。却在这种时候，一个人挨着我坐了下来。
　　“你果然还是你啊。哭吧，哭完就把那些个不懂事的人全都忘掉。”顾南浔平视着前方，像在对着空气说话。
　　我看了看他，没说话，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我饿了。”
　　“走，带你去吃大餐。”他微愕了一下，就笑了起来。
　　“我要去吃自助烤肉。”我边说边抽了一下鼻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