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烟火倚人间》魏子夜

10、10

　　在自助餐厅里，顾南浔说了莫见微的事。
　　“静海十七岁他们就在一起了，多少年了，两年前她遇到一个欧洲摄影师，说要去尝试另外一种生活，说走就走，真是个厉害的女人。我总觉得他们之间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爱情来形容了，静海太依赖莫见微，她刚离开那会，他甚至偷偷去吸大麻，不过后来表面上总算是正常了。喜欢他的女孩子太多，你这小丫头还真陷进去了 。不过你也别太伤心，那小子对你还是有几分认真的，只是他这人有个毛病，一见着莫见微就傻了。其实就是个孩子，你别跟他较真。人活着，快乐的时候不多，就别老记挂着伤心的事了。”
　　我“嗯”了一声，真的什么都不想去想，拿着盘子不停地吃东西。
　　撑得实在是吃不下，再吃准得吐了，我扶着肚子才作罢。顾南浔看着餐厅里火爆的生意，觉得很不可思议，想不通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撑得半死不活的感觉。
　　我很小声地说：“肚子装满了，心就不会空了。”他敲了敲我的脑袋道：“歪理。”
　　出了餐厅，在下楼的电梯里看到好几个女孩子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打嗝，顾南浔抖了一下说：“好可怕。”我想到许嘉，她应该永远不会有这么不性感的时刻吧。
　　回到宿舍，我倒头就睡，连周晓钦都没有力气搭理。
　　一觉醒来，想起昨天发生的事，胸口闷闷的痛。他现在应该和莫见微在一起吧，那么深刻的感情，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谅的。我张了张口，无声地说：“纪静海，希望你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周晓钦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跳着脚说要去找他理论，要他给我个交代。我拉着她直摇头：“感情的事，你情我愿。世上最难堪的事不是你输了，而是你输不起。”她听完安静了下来，抱着我红了眼睛。
　　而纪静海再没找过我。
　　很快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还有两个星期考完所有科目就该放暑假了。我拿着老师划定考试范围的资料，没日没夜的狂啃，希望不要挂科。
　　同宿舍的丁卉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南方的S城打暑假工，她的目的是去工厂减肥，所以让亲戚介绍了一家雪糕厂去做流水线，听说非常辛苦。她找了好几个人都不愿意去，大家宁愿在家窝着，或者找个轻松的工作实习，没有工资拿都无所谓。我问她可以拿多少钱，她说两个月五千，我想了想就答应了。她挺高兴，说终于有人作伴了。
　　周晓钦说我这么瘦，两个月后回来估计都只剩皮包骨头了，叫我不要去。我说，为了钱，我拼了。
　　考完试的第二天，我们打包了几件衣服就坐火车去了S城，倒霉催地手机在车上被人偷了，我抚额哀叹了半天，只能想开点了，想着等赚了钱再去买一个。
　　来不及多逛一下，就坐车去了工厂。那家雪糕厂在郊区，规模挺大，我们找到丁卉的亲戚，安排好了宿舍，领到了两张工作牌，说是明天一早就可以上班了。
　　宿舍很大，十来个人住一间屋子，天花板上只有两只风扇，卫生间在楼道口，是整层人共用的，条件有些艰苦。不过丁卉很满意，她说，舍不得吃苦，甩不掉肥肉。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被带进了车间。厂房分两层，一楼是做雪糕的生产线，二楼是配料间，我和丁卉被分到流水线的末端打包装。
　　流水线的工作真的是很变态，人的手要和机器赛跑，每天十二个小时，你的手要一刻都不停，而且速度要快，如果慢了一会，面前的雪糕就堆积如山了。我抱着纸盒装雪糕，一盒装满四十支，装满用胶带纸封口，然后用刀片把胶带纸截断。第一天因为手生，手背被刀片划了好几道口子，不过伤口幸好都比较浅，只是看着吓人。
　　第二天上班因为突然停电，我们都被安排清洗厂房和工具。大家都很兴奋，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我做在水盆边，和几个大妈一起洗做雪糕用的铁模具。洗了半天终于把模具都洗完了，直起腰站在旁边想休息会，一个女孩子拿着扫把碰碰我说：“你不能停下来什么都不做，被工班长看到会挨骂的。”我说：“都没什么事了啊，又没电能干什么啊？”
　　“是没什么事做了，可是你就是不能让领导看到你什么都没做，反正不管你在干嘛，就是不能休息。你干脆拿个拖把装装样子吧，省的挨骂。”
　　我无语了，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什么逻辑，这些资本家太可恶了。无奈也只好接过那女孩递过来的拖把，低着头来回在已经油光锃亮的地板上做重复动作。我抬眼看了看四周，感觉像进了僵尸庄园，大家的动作都是重复呆滞，旁边监工的工班长面无表情的立在一边。
　　我想，天长日久的劳作，都让人麻木了，没有人去质问为什么，也没有人想过去改变，也许是无力改变。
　　下班在食堂吃饭，丁卉直呼变态，说要不是为了把肉减掉早就跑人了。说完看了看我，紧张道：“虽然你没有什么执着的信仰支撑着，但你不可以扔下我一个人跑路哦。”
　　我饿得不行，把头埋在饭盆里，闻言抬起头吞了一口米饭：“不，我也有信仰支撑。我的信仰是钱，而且，绝对比你的要执着。”
　　吃完饭，在公用卫生间里提水冲了个澡，准备倒头就睡的，同宿舍的女孩们却来问我们要不要去街区那边的超市购物。我想了想还有一些生活用品没买，只好打起精神，拉着丁卉一起出去了。
　　工厂附近没有街可逛，去超市还要坐趟短途车。居然有个女孩子提议说把来回四块钱车费给省了，干脆走路过去。我和周卉虽然很震惊，但是无法，为了让自己合群一点，只好拖着累得散架的残躯，步行了近一个小时，抵达了传说中很大很繁华的街区。其实也没怎么繁华，就是有个大型超市加上一条购物街。
　　丁卉买了一大袋零食，回程坐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我看到她把零食倒在床上，围着床边摆了一圈，有芒果，有果冻，有巧克力，还有薯片。
　　“这是干嘛啊？开坛做法啊？”我莫名其妙。
　　“我只是在享受安全感，物质所带来的安全感，虽然累得暗无天日，但是看着这些美丽的食物，我的心里就踏实了。”丁卉躺在一堆食物中间，闭着眼睛，声音幸福。
　　我无语，仔细想了想，的确对于女人来说，肥肉比男人要痴情得多。
　　因为食品厂，对卫生的要求很严格，我们每天上班不仅要穿白色的大褂子，还要戴白色的口罩，最后用一种特制的白色帽子把整个头部除了脸以外包得严严实实，像具刚出炉的木乃伊。有时看到一些同事穿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白袍，我都想泪奔，这样用一块抹布包着是为哪般啊？
　　然而居然还有更变态的事，有时我们上班上到半途，车间里会冲进来一个精瘦老头，双手叉腰站在流水线旁边扯着嗓子狂骂一通，也不知道他在骂谁，骂完翻着死鱼眼就走。第一次见他我莫名其妙，以为谁谁偷懒怎么的，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是个什么主任，天天也不做事，问题是也没什么事可以给他做，他这样每天来骂两嗓子，就好像他自己很有存在价值，而且很有威严，老板不会觉得白养了他。
　　不过我觉得还是有点作用的，起码每次他对着天花板一开骂，正准备偷吃雪糕的人立马会吓得缩回手。
　　有时候，我看到有些同事会趁着工班长不注意，拿起一个雪糕就躲在机器下面狼吞虎咽，怕被领导看到，几乎几口就吞进去了。看他被冰得面部扭曲，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我实在不能理解，偷偷问他：“这样吃东西多难受啊，还不如不吃呢。”他回道：“不，公家的东西吃得很有成就感！”我又黙了，觉得社会问题太严重了。
　　很快更痛苦的事情就来了，在上完一个星期的日班以后，我和丁卉被工班长通知要倒班，就是上完一个星期日班，再上一个星期夜班。日班是早上七点到下午七点，夜班是下午七点到早上七点。我没熬过夜，刚开始还觉得无所谓。到了半夜十二点，就觉得撑不住了，整个人乏得睁不开眼，只是手还在机械地动着。一不小心，手背又有点花了，心里烦躁得很，抬眼看了一下四周，大家都一如平时地忙碌着，脸色麻木，我狠掐了一下手心，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凌晨一点的时候，去食堂吃宵夜，我半睁着眼睛，机械地一勺一勺往嘴里塞食物。一个男孩突然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看了我半天，我清醒了一下，抬眼询问地望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两个鸡蛋，站起来塞进了我的白褂子里，然后腼腆的走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旁边一个女孩笑着说：“那小伙子估计是配料间的吧，那里有很多鸡蛋作配料，他们就老喜欢偷偷把煮鸡蛋拿出来，分给相好的。”说完对我暧昧地眨了一下眼睛，又道；“不过，你也看不上他，你是大学生，哪里看得上那傻小子，估计连初中都没毕业吧。”
　　把还温热着的鸡蛋握在手里，我心里觉得暖暖的，这么淳朴的表达爱慕的方式。
　　此后，那男孩偶尔就会过来给我送鸡蛋，我们聊了起来。他说，等存够了钱，他就回家乡开一家烧烤店，晴天出来卖串，雨天就在家休息，美得很。我看着他憧憬的脸，黑黑的肤色，有泥土的气息，觉得一切还是没有那么糟糕。
　　好不容易捱完一个星期的夜班，终于又倒回了白天。我的好朋友却推迟了十天没有来，我不以为意，这个身体真没用，吃点苦就来跟我抗议。
　　有天下班吃完饭，天气比较凉爽，同宿舍一个女孩叫我跟丁卉一起出去散散步，我看时间还早就同意了。
　　工厂偏僻，附近山坡上却有一个五星级度假酒店，我们决定去那边走走。山坡上凉风习习，周边全部被酒店开发了，有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和毛茸茸的草坪。我们往稍高处走了走，坐在草坪上吹风，垂眼就看到酒店的休闲区。
　　那里有一汪蓝色的游泳池，几个大人带着小孩在那里游泳嬉戏，池边还有一个热带草棚风格的吧台，五官深邃的调酒师在那里娴熟的调着饮料。就像另外一个世界，天堂一样啊，我和丁卉忍不住狂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