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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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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的睡去,早晨起床无例外的一对重重的黑眼圈。可是一想起昨晚的际遇,整个人又清醒了许多。
“纪静海”,我在书页的空白处一笔一笔地写下了这三个字,心里想着原来他的名字是这样的形状。周晓钦受不了的看着我,说我花痴得让她心酸。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周晓钦拍了拍前面一进门就趴在桌上补眠的阮姗姗,“昨天刚过完周末,今天怎么就这么没精神啊,马上就要上课了,快起来让我看看你新买的衣服。”
阮姗姗睡眼惺忪的坐了起来,没精打采地回道:“平时上课是修生养息,周末才有精神出去血拼战斗。”
我和周晓钦对看一眼,同时默了,很不明白她是怎么考到这所全国排名前十的学校里来的。不过,她考试从不挂科,我们相当能理解。阮姗姗考试作弊的手段,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但是从来没被抓过。她可以把小抄塞到胸罩里去,任谁再龌龊也不会抓到那里去。对此,女流氓周晓钦自是甘拜下风。
整整一天我拿着手机都在纠结,我很想给纪静海发发短信,可是拿出手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喜欢别人讲废话,更怕自己制造废话。有时一些不相熟的同学给我发信息或者打电话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通常冷场,甚至很排斥这种交流。
我想,我跟纪静海,我们不熟。外婆说一个女子没有自知之明,下场会很糟糕。
还是等等吧,我默默的想。紧张地像初经情事的少女,生怕一伸手美梦就碎了。那个时候的我,是如此小心翼翼。安静的想念着渴望的男孩,什么也不敢做,什么都不敢说。
沉默和绝望一样,也是热情的一种,因为我清楚的知道那种感觉,血液像火焰一样在身体里颤抖的感觉。
直到一个月后,我才又见到了纪静海。周晓钦告诉我今年校庆在主校区举行,分校区这边要选送节目过去。当时我正窝在宿舍里和阮姗姗她们打斗地主,面前的小铁罐里已经装了满满一罐硬币了,闻言我转手就把硬币分了,翻出放在床底下的木吉他。阮姗姗捧着一把硬币说我是不是疯了,大家都赌兴正酣呢。
周晓钦说我从来不凑热闹的人,这次要舍身为情郎了。
是的,我心怀期待,我要让他看到我,一丁点希望也不愿错失。当我归来盛开,一定要是最惊艳的姿态。
因为周晓钦的师兄是院学生会副主席,我准备的节目毫无悬念地被选上了。
阮姗姗说我需要一条晚礼服裙子,并且自告奋勇,做我的置装参谋,一起杀到了市中心一家比较大的商场。
我看着橱窗里美丽的裙子,心里毫无概念,也没有抱着要买的心思,只是随意地被阮姗姗拖着东逛西逛。可是在一家装饰素净的店里,我看见一件白色的裙子,裙摆上带着大片的刺绣,整体看是十分简洁,却在细节处见繁复。我看了半天,阮姗姗凑过来叫我试试,我翻了翻价签,想了一下,放下衣服,摇了摇头。
百无聊赖的跟着阮姗姗继续在商场里逛着,我心心念念的还是那条白色的裙子,却突然在一家店门口看到一个人,顾南浔。他坐在店中间专门提供客人休息的沙发上,倾着身体,额头支在交叠的双手上。我定定地站着,沙发对面试衣间外的镜子里映着我们的身影。他突然抬起了头,望着镜子怔了一下,然后飞快的转头。
我赶紧别过脸,看着在旁边挑衣服的阮姗姗。
“是你。”顾南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哦,是我。”我垂头看了眼自己的球鞋牛仔裤,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阮姗姗却转过头来望着顾南浔,笑得超级妩媚:“张林,你哪里认识的绝世大帅哥啊?”
“哦,酒吧里。”我面无表情。
“不会吧,你也去酒吧?”
“不是你想的那种为搞艳遇而存在的地方。”我白了阮姗姗一下。
就在这时,试衣间里出来一个高挑身影,果然是许嘉,一如既往的美丽。她穿着一件灰白相间的连身裙,微微摊开手臂,对着镜子左右摆弄了一下:“南浔,这件还行吧?”
阮姗姗睁了睁眼睛,直直地看着许嘉,然后摊了一下手心,知道自己没戏了。
我有些不自在,纪静海,应该同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吧。
顾南浔却向着我说了句,等一下,然后快速地跑去收银台刷卡付了款。没一会儿回到我面前说:“中午了,请你们吃饭吧。”
许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挽着顾南浔的手臂对着我笑了一下。我无所谓,反正不吃白不吃,正好肚子饿了。
在楼下找到一家连锁西餐厅,准备进去的时候,许嘉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一样拍着额头说:“对了,叫上静海吧,早上一起出来的,他现在肯定还在‘探薇’书店泡着,就在这附近呢,我打个电话喊他过来。”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我的心却一下子狂跳起来。
顾南浔只是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餐厅。
在等纪静海的间隙,许嘉跟我聊了起来。原来顾南浔跟纪静海从本科时就是室友,现在读研又在一个实验室,而她自己上完本科就工作了,现在在广告公司上班。
等了没一会,纪静海就来了。在他推开餐厅玻璃门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了,然后慌忙收回眼神。他穿着浅咖色的连帽外套,里面是一件灰白细条纹的衬衫,发丝柔软,在玻璃门外打进来的阳光里微微的发亮。他看到我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说,笑了笑就坐了下来。
我紧张得面无表情。他就坐在我对面,我看见他骨节修长的手指,抚着茶杯,似乎与陶瓷融为一体。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气氛莫名有些沉闷,最后上水果拼盘的时候,顾南浔戳起一块苹果突然说道:“书上说,每个人都像一种水果,你觉得我们像什么水果?”说完抬起眼睛看着我,我白了他一下,知道他是没话找话。
还是想了一下,我回道:“如果周晓钦在这里,她会说,香蕉是她,皮是黄的,里面却是雪白雪白,而你是熟透的芒果,皮是黄的,里面么,更黄。”我语气淡定,一本正经。
阮姗姗和许嘉已经笑喷了,纪静海勾了勾唇角,又敲起了手指。而芒果顾丝毫未见生气,平静的说:“那你自己呢?”
“还是周晓钦,她会说我是十月里的桔子,皮是青的,”我停了停想了想,“嗯,里面也是黄的。”说完大家全笑了。
“那他呢?”顾南浔指着纪静海。
我抬头望着他,纪静海也在看着我,我低了低头,垂下了眼睑:“我不知道。”
所幸这个话题也没有继续多久。纪静海对着顾南浔道:“你晚上回来一下,实验室里有活动。”顾南浔“哦”了一下。
“你们不是室友么,晚上他还会不在啊?”阮姗姗好奇的问了句。
“谁说我们是室友?他住外面。”一贯淡淡的语气。
“我们怎么不是室友了,我们一个月至少有三天是住一起的好不好!”
“为什么是三天”这句话是我问的。问完我就后悔了,芒果顾已经露出了一脸□□的笑意:“每个姑娘一个月总有那么三四天不方便战斗啊。。。”
我无语,许嘉狂捏了他一把。
出来餐厅分手告别的时候,我走到纪静海面前,垂眼盯着他外套上的某一点:“下周校庆,我有节目,你会去看吗?”
半晌没声音,我紧张的抬眼,他却看着我,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说:“嗯。”
在回学校的公车上,阮姗姗发扬了腐女的直觉,一直念叨纪静海跟顾南浔有奸情。她说,两个美型男,白天在一起上课,晚上还住在一起,不发生点什么一定会引起耽美界公愤的。我脑中不由自主出现他们滚床单的画面,鼻腔有些热热的,想起了周晓钦的座右铭:爱情诚可贵,奸情价更高。若为耽美故,两者皆可抛。
回到宿舍,周晓钦见我什么都没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阮姗姗说我是见到美服和美男还能保持冷静的灭绝师太。我笑了笑,有些无语。
翻了一下钱包里的钱,我泄了一口气。刚来学校的时候也想过出去兼职,可是学校在西郊,附近根本找不着兼职的机会,去市区的话,每天来回坐车就不用上课了。
晚上掐了掐时间,我拿着手机站在没有人的过道尽头打电话。响了五六声,电话那端被接了起来,“等等啊,让我摸完这圈,一会给你打过去。”那边传来麻将砸在桌面的声音,然后干脆地被挂断。
我捏着手机,望着窗户外面的操场,静静的等待。
二十分钟后,电话响起,我接了起来,“妈。”
“有事吗?快说哦,我火头正好呢,里面还在等着。”
“我,我需要一些钱。”我的声音有些嗫嚅。
“这个月生活费不是寄了么,你省着点肯定够用了,你不要跟别人比啊,你爸刚换了工作,我们也艰难,你不要跟我添乱。”
“生活费够用了,只是,我想要一条裙子。”我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一条裙子要多少钱啊,不是我说啊,你都多大了,真是不懂事,你不能跟别人比啊,我们跟别人不一样,好了,不说了,明天给你打两百过去。”
“不用,不用了,你不用打钱了,我钱都还够用。”我像烫手一样,慌忙挂了电话。
躺在被子里,想着纪静海,想着绣着繁复花纹的白裙子,眼眶开始热起来,我狠狠掐着手掌,可还是不争气的没忍住。
十九岁的我,为向自己的母亲要一条裙子而感到羞耻。
“我们跟别人不一样”,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遍,我不知道我面对着怎样的深渊,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努力着要跟别人一样,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有小小的朴素的愿望,爱慕着不一定会得到的漂亮的男孩。可是为什么提醒我真相的总是我的母亲?
恍恍惚惚的梦境,似乎回到了小时候,一个小女孩又满身伤痕的从学校里回来了,衣服上满是泥污。舅母指着一盆脏衣服对着外婆发牢骚,外婆举着竹条狠狠地抽了她一顿。
她知道她总是在添麻烦,尽管疼得直掉眼泪却始终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因为犯了错就没有资格委屈。
后来知道她是被班上的男同学欺负了才和他们打起来的,外婆叹了口气,责怪她不能够忍事。她倔强的说,为什么要忍?就是要比他们强,要变得很强,很强。
又是舅母尖尖细细的声音:“你爸爸是个寡情恶劣的人,这么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却始终没有来过一通电话或者寄来一分钱,这世上还真是心狠一点的人过得逍遥。”
她有爸爸,是有爸爸的,可怎么不像别的爸爸一样?
外婆说舅母是个好人,她想她能在那里住了这么多年应该算是一种宽待,毕竟人生还有更坏的可能。
她说自己真好养,不生病也不挑食。生命真像一种天意,一点火就会起风,可是若不矜贵,就连不测都没有。
后来妈妈又嫁了人。她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会回来把她接走。
她无意间听到了外婆和姨妈的谈话,她站在门外想推门进去却因为听到一个很陌生的字眼而硬生生的呆住了,她听到外婆说起她的爸爸。爸爸的亲戚在好多年前来过一通电话,是通告她爸爸的死讯。这么多年外婆一直瞒着,连她的妈妈都不知道,不,也许早就预料到了,她被带到外婆家就是因为爸爸病了,很严重的病,她当时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忘了,连爸爸的容貌都忘了,连怀念的本能都没有了。
她的母亲从来只知道逃避,她没有被爸爸拖累,可是幸福又在哪里?她宁愿就那样被真实的拖累过,就算满目风雨也无话可说,毕竟,人生,她那么正直的面对过。
如今她曾经美丽骄傲的妈妈成了一个庸俗的妇人,像蔓藤一样依附着存活,她现在只能看到一张对生活感到惊恐,狼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