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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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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不去回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日子过得似乎平静。我终于搬了家,其实也没有离原来的地方有多远,只是在前面的一个小区,房间依然不大,但是至少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
我在阳台上种了一盆仙人掌,它有两个球,一个是黄色的,一个是红色的,我给它们取名叫“小红”和“小黄”,偶尔会凑过去跟它们说说话,打发孤独的时间。
一天傍晚,我下班得比较早,经过楼下看到有间小门外放着一支画架,上面是一副刚画好的画。我好奇地凑近仔细看那副画,画里是一个女人,坐在溪水边洗头发,画面的色彩用得极美,我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就在我看得入迷的时候,旁边的小门被打开了,一个大概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出来了。他看见我在看画,先停了一会,然后开口说话了,“这是重彩画,现在画这种画的人不多了。”
我抬头看着他,十分惊喜地道:“这画是你画的吗?真是太棒了!我从没见过这么绚丽的色彩!”
“嗯,这个是今天下午才画好的。”男人似乎有点羞涩。见我没有要走的意思,客气地请我进屋里坐坐。
打量了一下屋里的环境,我发现这只是一个楼梯间改造的小房间,但是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只是特别小。屋里的小写字桌前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写作业,看见我非常乖巧地喊了声:“阿姨好。”我笑着纠正道:“是姐姐好哦。”小女孩笑着吐了吐舌头,但是没有改口。
我看到屋子里还挂着许多画,就走过去一一欣赏,没一会那男人说要出去一下,叫我自己在这里坐坐,不要客气。说完就出去了。我看画看得入迷,就厚脸皮地没有告辞。
看完画我就跟小姑娘聊了起来。她说他爸爸姓解,她自己叫“解庭芳”,说完还郑重其事地在作业本上把名字写给我看,我说,很美丽的名字。她很骄傲的说:“宋词里有个词牌名叫‘满庭芳’,我的名字就取自那里。”
才过去十五分钟那男人就回来了,手边还牵进来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我热情地喊了一声:“解大哥。”
解大哥笑了笑,问我是不是住在附近。我伸出手往上指了指说:“就在楼上,我住在五楼,刚搬来没多久。”
后来庭芳告诉我后面进来的小女孩是她妹妹,叫解梦其,在小区前面上幼儿园,刚才她爸爸就是出去接她。
过了会我起身告辞,解大哥坚持要留我吃晚饭,两个小姑娘也抱着我叫我不要走,我有点哭笑不得,她们真是太热情了。
晚饭是解大哥做的,我一直没有看到庭芳的妈妈,以为她是在外面上班不方便回家。
后来有空我就经常去看解大哥作画,我们熟识了以后,他给我讲了很多事情。原来他已经离了婚,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本来他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是在报社画插画,可是报社上班时间很严格,两个孩子就没有人管了,他就只好辞了工作,边在家画画卖,边照顾两个孩子。现在他一幅画只能卖几百块钱,虽然觉得很不值,但是没有办法,因为没有名气,为了维持生计,只能不停地作画挂在画廊里卖。
我后来决定跟着解大哥学画画,他非常乐意教我。因为早年有些画水彩画的功底,我学起来并不难。重彩画是K城的一大特色艺术,因为生活所迫,很多重彩画画家都改行了,导致这门艺术慢慢地没落了。
解大哥人真的很好,经常会喊我在家里吃饭,每次吃饭前,庭芳和小你梦其都会郑重其事地在卫生间里把手用肥皂洗干净,这让一向随意的我十分汗颜,只好也灰溜溜地跟在她们后面去洗手。卫生间特别小,但是很干净,看得出来解大哥的教养非常好。虽然他们的日子很艰难,但我依然能看到一种井然有序的生活品质。
有天早上我正出门准备去上班,在小区门口看到解大哥抱着梦其急急忙忙往外跑,我连忙赶上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小梦其生病了,还发起了高烧,解大哥正着急地想去医院。我二话不说打了电话去公司请假,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医院。
在医院里一番忙碌过后,小梦其躺在解大哥的怀里睡着了,手背正挂着点滴。解大哥松了口气,给我讲起了梦其的身世。
原来梦其并不是解大哥的孩子。十几年前,解大哥只是一个刚从家乡小镇出来大城市寻出路的少年,在画廊工作的姐姐帮助下进了一个画室学画重彩画。当时在画室里画画的都是美院的学生,他们都看不起不是科班出生的解大哥,不怎么愿意跟他交流画画技巧。只有一个正在省美院读大二的女生跟他讲话,指点他一些入门的东西。那女生很漂亮,而且非常温柔,在当时少年解大哥的心里简直就成了女神一样的存在。他的爱慕只能埋在心底,说都不敢说出来,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多么卑微啊。
然而一年过去了,经过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勤奋和努力,解大哥已成为画室里最好的画家,但他依然不敢自己的爱慕讲出来,每天偷偷的看女孩画画,默默地关心着她。几年后女孩毕业了,解大哥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后来在家人的安排下,解大哥跟一个平凡的女人成婚生子,并且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可是突然有一天他接到了那女孩的电话,她告诉他一个地址,然后就把电话挂了。他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那女孩已经在房间里自杀了,是吞了过量的安眠药,他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断气多时,旁边的摇篮里睡着刚出生三个月的小梦其。
他终于了解了她的死因。她也是个傻女人,爱上有妇之夫,以为那是命中注定的爱情,在付出一切之后,那男人却不肯为她放弃自己美满的家庭。她偷偷怀下了梦其,以为只要他们有了孩子,那男人就肯娶她。可是在她生下孩子后幸福地告诉了她的爱人,那男人却变得无比冷漠,用极度厌恶的口气跟她说:“你是想把我害得一无所有吗?我怎么会招惹你这样卑鄙的女人?你怎么不去死?”
一念成灰,曾经美丽单纯的女画家就真的走上了绝路。可她依然没有忘记年少时候遇见的男孩,她留给了他一个大难题,让他的生活为此狠狠拖累,他的女人气愤伤心地离开他,他最后连工作都失去了,但他依然没有后悔,他只是心疼那女孩为何不给一个他让她幸福的机会。
我看着解大哥已经有些苍老的脸,眼眶默默地红了起来。被这样的深情爱慕着,那女孩其实是幸福的,只是她不敢再面对下去,她看不到那个亮着微光的地方,选择结束生命。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我已经哪里都不去了,只是在解大哥那里专心地跟他学画,转眼一年的时间也过去了。刚开始调色还有些生疏,在经过解大哥不厌其烦的细心指点后,后来我画的画也能拿出去卖钱了。我把卖画所得的钱全部拿出来给梦其和庭芳买衣服和生活用品,解大哥知道了虽然拒绝,但也拗不过我的坚持。
但有有一幅画我画好了就收了起来,从来没有打算拿出来卖。那是一片漆黑的湖水,水中倒影着大片的月光,一个身影模糊的少年蜷缩在月光里,静静的沉睡。那是我的纪静海,我永远的少年。
我在画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写下了一首诗:“你垂目四分之一的脸,瞳孔微合的阴影像翕着一捧水,空气和时光都为之柔软,温暖得如同羽毛擦过雪地。你干净的鬓角和唇边的纹路,隐忍而澄澈。你的欲望像水中的浮冰,一种游离的炙,却无法止歇地和生命一起消融。你浅淡的笑,仿佛骨一样洁净。你的心是温润的种子,婴孩一般,等待着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