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晚钟（戚顾）》闲潭梦落月

4、【其实，不过见个面而已，不必期待什么】

　　戚少商约他，周六，西湖电影院见面。
　　顾惜朝觉得可笑，都是奔三的人，又不是情侣会面，居然选在这么一个地方，可见戚少商这几年大概身边不少女孩子围着转吧，所以才对约人的地点产生了惯性？
　　不过他并没有反驳，隐约记得是对他说过喜欢电影的，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却早已记不得了。大概他对自己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八岁的少年，只是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进过电影院，好好看一场电影了？
　　这一刻就觉得，其实他们已经离得很远很远。

　　周五的时候向公司递了辞职报告。
　　女上司用惊异的眼神看他，手忙脚乱地收起辞呈，点头对他说会向上层汇报。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开，没有理会身后清脆纤细的女声犹豫着问出的“要不要留下”。
　　不再回头，也不能回头。
　　出了公司感到身上一轻，仿佛背了许久的包袱终于在这一刻放了下来，即使知道不久之后将要承担的会比这还多，但此刻却仍是身心舒畅。
　　偶尔不再为生活奋斗的感觉实在不错。
　　那一天顾惜朝少有地在街上闲逛着，突然发现自己在杭州这么久，居然连杭州城都没有好好转过。记得曾经约见一位客户，对方是个旅行家，那次谈话几乎都在人家夸夸其谈祖国的大好河山中度过，顾惜朝那时就感到尴尬，跟对方比起来，自己的人生太过黯淡。他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等事业有成在及时行乐亦来得及，但如果前路迷茫，又该如何做？
　　现在，这样的尴尬和自卑重新袭上心头，他的信念不会改变，只有事业有成才能享乐，可是，当鱼与熊掌可以兼得的时候，何乐而不为呢？
　　这么想着，顾惜朝踏进街边流光溢彩的珠宝店，一刻钟后，满意而出。
　　他西服外套中，已多了一枚漂亮的白金戒指。
　　并不想今天打那个电话，也不想叫晚晴出来陪着自己。顾惜朝一个人走在这座理应不算陌生的城市里，看着身边人潮汹涌，每个人脸上都是焦虑紧张的神情，千篇一律。
　　想着自己也是他们中一员，顾惜朝讽刺地挑了嘴角。
　　大半天的时间，去游了宋城，逛了河坊街，仔细品了龙井，又在街边小摊很没形象地把肚子填饱……顾惜朝做了他本不愿做的诸多事情。兴致阑珊地看过杭州一遍，这个被誉为“人间天堂”的城市并没有给他多余的感受，跟第一次踏上这里的感觉一样，再怎么环境优美，也终觉逃不过“物欲横流”四个字。
　　有人的地方就是社会，有社会则何所谓澄净？
　　但是，除了西湖。
　　他今天没去西湖，这个杭州最著名的景点。
　　不知是想为明天留一丝新鲜感，还是其他的什么感情，几次路过西湖，顾惜朝都强制自己扭过头去。
　　不看，不想，不去。
　　最好一切都是新奇的，最好明天的见面是自己想要的气氛，最好……
　　顾惜朝站在镜子前，假想是戚少商的眼睛观察自己——冷峻的线条，淡漠的双眼，唇角已成惯性地微微嘲讽的笑容。
　　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当初那个少年的模样。
　　他想象戚少商看到自己会是什么感受，又猜想戚少商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脑海里浮现的始终是那人十八岁的脸庞，蓝白的校服里面露出洗得有些发黄的白T恤，在远处冲自己一笑，年轻而阳光。
　　他无法想象对方的改变。
　　犹豫了很久，顾惜朝还是找出被自己压在柜子底层不知道多少年的湖蓝色衬衣，又翻出毕业时没来得及扔的牛仔裤，全部穿在身上再去镜前——连他自己都要嘲笑老土稚嫩。
　　但，土是土的，却亲切稔熟。
　　顾惜朝心安了，拿出年初买的那只Zippo的火机，跟钱包钥匙放在一起，叠好衣服，上床睡觉。
　　是的，那只火机是专门买给戚少商的。
　　当的他连他们会不会再有联系都没想过，也不可能料到它会有送出去的一天。那天掏钱买下全凭的是一时冲动。
　　记得高三的时候戚少商学会抽烟，在自己面前点的第一根，就是用他不知从哪个叔叔舅舅那儿淘来的旧的不成样子的Zippo点的。当时说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什么不中听的话，戚少商的回答也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当时他拿着火机跟炫耀一般地说起“这是Zippo”的那种表情还历历在目。
　　顾惜朝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那样清晰。
　　是以，在看到这款黑色天使之翼的火机时，几乎没什么犹豫就买了下来，他几乎想找个缺口跳回十年前，把手中这只火机塞在十年前的戚少商手里，再看一遍他温暖的笑容。
　　他从没成想会有亲手送予的一天。
　　也许冥冥之中早有注定，该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故事就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容不得你来半点误差。
　　躺在床上，转了一天的身体感到疲惫，思维很快就不清晰了，脑中一片空白，心神安定。
　　其实，不过见个面而已，没必要期待什么。
　　他对自己这么说着，自己已不是十年前的顾惜朝，又怎么可以期望他还是十年前的戚少商？
　　十年前的他和他不在这儿，不在这个时光，若真期待什么，最好就不要再见，永远留着回忆就好。
　　但他们都选择相见，相见是为了不给自己留退路，无论怎样都比这样毫无缘由又丝缕难断不能抑制的想念好，失望最好，死了心，正好可以坚定自己刚做的决定。
　　回不去了，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了。
　　戚少商就是顾惜朝对于往昔的自己的最后一点纪念，见过了，就可以跟过去的自己真正告别。
　　反之，亦然。
　　意外的一夜好眠。
　　顾惜朝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