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晚钟（戚顾）》闲潭梦落月

2、【想念突如其来，排山倒海】

　　想起戚少商，不过是今年才开始的。
　　最初想到他的时候很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仿佛跟那人的相识，已经隔了几辈子，甚至，连他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果然是太久没有想起了么。

　　下午六点左右总是人流的高峰期。
　　顾惜朝挤在充满异味的车厢，第N次皱起眉头，心中烦躁越来越重。
　　这几天他心情一直不好，满脸上都是“闲人免近”的表情。昨天早上更是烦到跟同事打了一架，其实不过是平常的玩笑，他现在甚至都已想不起当时那人究竟说了什么，大抵是玩笑开得过分了些，他却只感到心中一把火蹿了起来，顺手把手里刚泡好的咖啡从那家伙头上浇了下去，然后在耳朵捕捉到一个难听的词汇时挥拳而出。
　　整个过程他连一句话都懒得说，直到上司过来才停手，冷冷瞥了所有人一眼转身离开。
　　——这根本就是找茬吧。
　　身后有人这么评论着，可惜他没听到，否则大概又要动手。
　　旷工半天，是突然不想在意那毫无意义的出勤记录了。哼，他冷笑，他那年轻漂亮的女上司成天迟到早退也没见被辞退了。
　　可也只能冷笑一下而已。
　　当晚回家，看着镜子里自己紧皱的双眉，烦躁感毫无征兆地又涌了上来。
　　早已经不是热血的少年，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
　　深呼吸，再深呼吸，可还是一拳砸到了镜子上。
　　玻璃碎裂的声响尖锐刺耳，看着一地的狼籍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手上的痛感也钝钝地传来。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靠在沙发上，顾惜朝仰头。
　　明晃晃地灯光照得人眼晕，眼角有些涩涩地疼。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干嘛这么烦。
　　手上被镜子划破的伤痕还在，血是止住了，可还是感觉伤口处的神经会跳着疼。
　　苦笑，这是跟谁过不去呢？
　　公交车的速度风驰电掣，完全不在乎自己超载的肚子，和里面正坚持不懈地与氧气搏斗的人们。硕大的车身居然可以灵活地穿梭在障碍重重地马路上，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司机大叔的功力之深。
　　突然，车身猛地一晃，司机一脚刹车堪堪停在了红灯前。车里的人一阵重心不稳，脚下晃得乱七八糟，混乱中不知多少只脚踩到了多少不明物体。
　　顾惜朝刚用力站直身体，脚上便狠狠一疼——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在他正烦得抓狂的时候踩到了雷区。
　　若是平常，大抵这样的小事最多让他不快一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惜现在的情况是：谁都不要招惹他，谁招惹他谁倒霉。
　　他看着自己鞋上脏印，恨恨地转过头去，恶毒的话就在嘴边。
　　回头，那个男生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连连说着对不起，尴尬地挠挠头，一笑。
　　嘴角边有浅浅的酒窝。
　　一下子就心软了，刚才的烦躁似乎也平静下来。他点点头说了声没关系，慢慢转过身，透过肮脏的玻璃窗看向外面将落的夕阳。
　　后来就再没有那种强烈的焦躁感。那双明亮的眸子刻在了心里，一直挥之不去，独属于十八岁男生的眼睛，豪情闪烁，清凉无比。那双眼仿佛带有它独自生命与灵性，穿越了无数纷繁的时间，附在别人身上，只等他一个注意。
　　接着，便再忘不掉。
　　想起戚少商，或者说，本能地想到了戚少商。
　　——近一段时间来，想起那人的次数简直令顾惜朝发怵。
　　高三下半期因为学籍回到老家后就与断了联系，不论是其他同学朋友间的，还是跟戚少商的。如果不看自己高中时候的练习本，他可能连当初上过的学校叫什么名字都要忘了。那个他生活了两年半的城市仿佛在一瞬间就剥离了存在的痕迹，而剩下的生活中也不再与那个城市，和那城市里的人有关。
　　除了那日告别时感到的些许不舍，后来他是念过他一段时间的，不是什么特别的想念，只是偶尔闲下来了脑中会闪过那个人的影子而已。
　　也就仅此而已了。
　　后来学习越来越紧，渐渐地便不再有“闲下来”的时间，于是戚少商便开始淡出记忆，顺便彻彻底底地淡出自己的生活。
　　四年大学更是紧张，他曾壮志满腔信心百倍地告诉自己将来要怎样怎样，似乎都可以预见到舒服的日子，优越的生活条件。所以学习的时候加倍用功，努力来实现自己为自己定下的目标。
　　那算是梦想吧。
　　也的确是梦想。
　　做梦想想罢了。
　　社会几时变得能随便让人看透，它就不是它了。
　　刚踏入社会的时候顾惜朝是心高气傲的，他有能力，文凭也硬，没理由找不到好工作。但他忘了一点，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在许多单位意味着增加工资开支，所以在工作这个问题上不得不把要求放低，否则大概会碰一辈子钉子。
　　工作安定下来，升职加薪的问题接踵而至，他当然有决心也有信心有能力在这家外企做到自己想要的位子，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老天是绝对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一个人的。
　　现在的公司，大家为了升职加薪什么事儿做不出来？他那个26岁就当了部门经理的女上司是怎么上来的？你以为光凭才干就OK么？！而像他这样不懂人情世故又不愿低头的人自然是最不被待见的那一个。
　　如果，没有……
　　他一直鄙视，一直对这样的做法不屑着，可当机会真的来到自己面前，却还是犹豫了。
　　即使对不起自己也要对得起所爱的人是不是？
　　他已经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却一直没有头绪，无法下决定。
　　这就是他的十年。
　　从当初那个犀利的少年到今天渐渐被磨平了棱角的男人。十年的浮浮沉沉和繁华过眼，却越来越觉得疲惫。
　　心累。
　　累到会不想睁眼。
　　想起那个时候班里老师讲的故事，说人生是火车，要朝着一个终点不停地奔去，无论路途上有怎样的诱惑也不能动心，不能下车，只有这样才能最终成功。
　　当时的自己执着地相信着这个故事，觉得这么做是最正确的，而他也的确做到了不受周围美丽景色的诱惑，朝着自己的终点奔去。
　　可是，没有人告诉他终点荒凉而寒冷。
　　此刻才发起，其实最美的那段时光，已经在朝着终点行进的过程中错过了。
　　于是想回头，可惜早已回不去了。
　　且，无法后悔。
　　那么在这个时候想起戚少商，又是不是因为他是自己在走过的路程中，最美的那段时光的代表？
　　那么他到底是在怀念那个人，还是那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