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未央》方辛

4、第四章

　　第四章

　　孙少自上了幼儿园中班就坚持提出并且执行到底的和我分床分室而眠。他当时那么小的年纪，竟然懂得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而且和自己的妈妈也分得极其清楚，让我感觉不堪不解又欣慰放心。

　　晚饭后，送周舟离开，孙少难得主动提出晚上和我同一床铺同一被窝睡觉。洗过澡之后，小家伙只穿着一条奥特曼的小裤衩，像一只小泥鳅似的滑进被窝抱住我的脖子，脸蛋儿埋在我的肩窝儿，嘟嘟哝哝的说晚安。

　　他的小脸滚烫，贴在我的肩头，能感觉到明显的反常。我知道他自然不可能是发烧生病，显然是害羞不好意思，我微微一笑不做声，关掉台灯抱着他入睡。

　　孙少身上的皮肤好的吓人，手抚上去一滑到底，细腻舒适。我是极爱抱着他睡觉的，可是小屁孩儿不乐意，我只能偶尔清晨起床之后，趁他睡得香甜跑到他房间里偷偷摸摸的抱着他躺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去做早餐。

　　第二日是周末，原本想抱着孙少尽情的睡个懒觉，却不想周舟小姐再次大清早驾临寒舍，我不得不恋恋不舍得松开怀里的孙少，拖拖塔塔的去开门并且给予招待。

　　周舟小姐有些反常，脸色很不好。她没有同以往那样风风火火的冲进门来，而是眼神左闪右躲，看上去怯怯不安。见她那副样子，实在不放心径自回卧室睡个回笼觉，留她一个人自生自灭。于是去给她倒了一杯水坐在她身边：“说吧，什么事儿？”

　　她捧着水杯，明显的咽了口口水，看着我几秒之后才吞吞吐吐的开口：“未未，我之前不知道莫简是女的……”

　　我挑挑眉，后仰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拾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没关系，我也没想到。”说完冲她咧嘴一笑，态度诚恳地表示我真的毫不在意。

　　她眨眨眼，抿了抿嘴，欲言又止，然后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水。我把眉毛挑的老高，斜眼睨她：“我说周舟，你不是单纯对我心存愧疚吧？”

　　我伸手拍拍她的肩头，扬扬下巴：“我知道你对我从来不会心存愧疚——还有什么事儿说吧，我听着呢。”

　　听了我的话，她含在口里的水噗嗤一下喷出来一点儿，赶紧抬手一边擦拭嘴角一边干巴巴的笑：“怎么会，看你说的……”

　　“你说还是不说？不说我去睡觉了。”

　　我装作不耐烦的急欲起身回卧室，催她赶紧说。我认识她五年，自然非常熟悉的知道她的脾性，倘若她说话开始吞吞吐吐，那一定是遇到了比较严重的事儿，我是断不能不管不顾的。

　　“昨晚——”她吐出俩字儿，看了我一眼，见我定定地看着她，稍一闭眼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用好几个“然后”做衔接，把话倾倒出来给我。

　　“昨晚我从你这儿离开，接到赵祯的电话，他约我在lemon见面。我神使鬼差一下失足，竟然没有拒绝，然后就去了。然后他喝了很多酒，然后我也喝了很多酒，然后他忽然说他是真的爱我让我相信他，然后不知道怎么我们就接吻了，然后我们情难自禁就去开了房，然后自然而然的上了床，然后到了早上，然后我就醒了，然后我就害怕了，然后、然后我就来找你了——”

　　她说完之后继续怯怯的看着我：“就、就这些……”

　　我轻笑：“你怕什么？我又没说话。”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低头拿手沿着杯子的杯口的弧线慢慢地描摹：“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我优柔寡断，我也知道我对他毫无免疫力是极大的错误，可是，真的是抗拒不了——”

　　赵祯便是她一年半之前的那位男朋友。二人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示爱求爱应允交往，爱了整整三年，在临近毕业的时候赵祯突然毫无缘由的提出了分手，与周舟实现了“毕业那天说分手”的传统诅咒。

　　他们两人分手的那晚，周舟窝在我的怀里哭的不能自制。在孙少惊恐的注视中，断断续续的哽咽着哭诉：“我问他是不是真的爱过我，他说爱过——丫的竟然是爱过！你知道么未未，他说的是爱过，不是爱我……”

　　不久，有消息从遥远的B市传来，赵祯和一位房地产大亨的女儿开始交往。二人携手出双入对非常高调，多次被媒体拍到，上过几次八卦杂志，并且有媒体郑重其事的宣称，已经证实，待赵祯一旦接手管家族企业，二人就会订婚。

　　于是周舟再次窝在我怀里哭泣，几乎把我当做是赵祯附身，一边哭一边拧我的胳膊和大腿，并且把眼泪鼻涕尽数抹在我的衣服上。我不忍心把她推开，又受不住她手里的一百八十度旋转，只好拖过来一个抱枕让她继续拧。

　　周舟哭着说：“丫的就是因为我没那么一个有钱的老爸就不要我了？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会在一起，何苦要来挑拨我的感情让给我动了心，末了拍拍手走的一干二净？！”

　　接着恶狠狠地喊道：“赵祯，我他妈恨你一辈子！”

　　这次孙少没有惊恐，自己安静的坐在地上吃苹果看动画片。见过一次了，便没什么可怕了——由此可见，经历经验对孩子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大约三个月前，失去消息踪迹一年多的赵祯，忽然出现在我们上课的教室，坐在周舟的身边。同我打过招呼之后，像从前一样，坐在那里看着周舟笑。周舟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他，状似专心的听了一节课之后，立马收拾书本拉着我冲出教室。

　　赵祯没有说话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跟在我们身后快步走出教室走出校园上了公车，然后又跟着我们下车。我忍不住站在楼上往下看，他在楼下站了大概一个小时才离开。

　　接下来整整一个周的时间，赵祯像条尾巴似的跟在我和周舟周围，我们去哪儿他跟着去哪儿，甩都甩不掉。我怀疑赵祯之所以会这样空闲，是因为他们家的公司已经破产，赵少爷此时属于无业游民，所以有这样大把的空闲时间追随两个女人到处转悠。

　　周舟搂着孙少窝在沙发里，不言不语的望了一眼窗外，又望了我一眼，下巴抵在孙少的头顶，咬牙切齿口气极其狠毒：“我他妈巴不得他现在是一个不名一文的穷光蛋！他妈就是欠阉！”

　　我猜孙少一定听懂“欠阉”两个字的含义。我看到他的小身体在周舟怀里狠狠地抖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舟舟阿姨一眼，嘴巴挪动了几下，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把视线转到电视上继续看动画片。

　　可是被人跟踪总归是非常糟糕的一件事，一天下午在楼道门口，我终于忍不住爆发，转身走到赵祯身边，一把将他拉到周舟面前，瞪着他们俩沉声说：“丫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烦不烦？！”

　　我把周舟扔在楼下，转身上楼去给孙少准备晚饭，一边小心的听着门口的动静。晚餐准备完了，周舟还没有进来。我走到窗前好奇的往下东张西望，只见赵祯把周舟抱在怀里任其手打脚踢毫不动摇。我很是满意的笑了，满心希望两个人能够说清楚再续。我一直不相信赵祯的“爱过”，毕竟是相爱的人，怎么可能说爱就不爱？

　　许久之后，周舟才双眼红肿的进来，扑到我身上又是一阵痛哭：“我们真的结束了，不可能了，真的不可能了——”

　　等她消停下来之后，才知道个中缘由。所谓小说狗血，所谓生活现实，其实二者之间并没有相差多少。赵祯爱着周舟，一直没变，但是父母之命难为，而且还有众所周知的商业联姻，必须要和那位富二代小姐成婚。依赵祯的意思是希望周舟等他几年，等到他翅膀硬了经济独立了和那女的离婚了，到时候两个人再在一起。可是按周舟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怎么可能委委屈屈地苦等下去？何况期限未定。

　　我慰劝她：“既然结束了就痛快一点，彻底结束，不要拖拖拉拉为好。”
　　她缩在我怀里认真的表态：“我们结束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垂头低落的样子，问道：“所以，是赵祯告诉你莫简是女的？”
　　她嚯地抬起头，表情呆滞的点点头：“呃，嗯，他、赵祯他们公司和DS有合作。”

　　我耸耸肩，仰头望着天花板，缓缓地开口：“舟舟，如果我对莫简动了心，孙少会不会接受——你会不会反对？”

　　她显然被我的话吓住了，半晌才一下子跳到我身边，自上而下的俯视我，表情惶恐中带着疑惑，疑惑中带着探究，探究中带着认真：“未未，你别告诉我——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眨眨眼：“大冒险怎么样？”

　　她急了，跺了一下脚：“我是认真问的！”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些无奈：“我也是认真的，我对她、我只见了她一面，可是我知道我已经动心了——这是不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周舟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正欲说什么，这时孙少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妈妈。”

　　我赶紧侧身笑着看向他：“我在这儿呢。”

　　周舟吐出一口气，转身去看孙少，眼睛嚯的一亮，跟着整个人扑了过去：“呀，小奥特曼，我要看大象——”

　　孙少的眼睛顿时瞪大，瓦亮瓦亮的冒着光，极其迅速的转身冲进洗手间，关门的同时不忘大声控诉：“舟舟阿姨是女流氓！”

　　周舟肆意的笑了几声，转过来面对我的时候已经收回了笑容，很是严肃：“对于莫简，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只希望你能想清楚——希望你多想想孙少。”

　　我笑笑：“正如昨晚我跟你说的，我和她，我们大概注定就是不适合。”

　　可是我真的很想大冒险一次，哪怕只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