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未央》方辛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下午四点半，我抱着不曾消停的肚子，往裤兜里塞了一百几十块钱，下楼去买菜。

　　孙少忙着上学，莫简忙着上班，我一个闲人虽然是被大姨妈困在家里窝了一天，而且像模像样的忙忙呼呼画了一张半的插图，可是怎么着也比那两位一整天都呆在外面上学上班的人清闲。眼看临近傍晚一大一小两位忙人即将下班归巢，我一现成的家庭主妇按照祖宗留下来的习惯，该要准备晚餐了。

　　摇身一变成了家庭主妇，我心里倒没有半分不乐意，仿佛是自然而然不需要任何过度或者适应期。不过眼下肚子仍然不舒服，走路的时候一手撑着腰做半个孕妇状、孕妇是昂首挺胸，而我是佝偻着个脊背哈着个腰，像个老太太一样拎着购物袋，摇摇晃晃走去超市。

　　超市在小区东边大约一千米的地方，站在小区门口能看到四层楼房上面大大的logo，走过去不过五六分钟。推着小推车在蔬果区域来来回回的看，细细的挑选打折的瓜果蔬菜。大型超市一般都这样，临近傍晚果蔬的新鲜程度大不如清晨，价格会低很多。其实蔬菜当天做又不是要囤食，大可不要选择刚从地里薅出来的新鲜水灵货色，那些蔫不拉几成色一般的就成，反正吃到肚子里一样一样的。

　　左手边的水果架上排排摆了十几盒大樱珠，红彤彤亮晶晶，码的整整齐齐，看上去个顶个儿的大。我拿俩手指对照着比量了一下，一个樱珠直径大概有两零点五到三厘米，几乎顶我姥姥家那两棵樱桃树上接的小樱桃俩甚至顶仨。

　　干妈下午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樱桃。我和孙少都喜欢吃樱桃，每年五月回去A市探望姥姥和干爸干妈，其实有部分原因是为了吃樱桃。从树上摘一簇鲜红的小樱桃直接塞嘴里，果汁浓郁味道鲜美，人间美味不过如此。只是今年的气候比较奇怪，一反常态，五月回家的时候樱桃没有成熟，我和孙少就没来得及吃。

　　姥姥把孙少从小带大，对孙少喜欢的不得了，溺爱的不得了。见曾外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没吃上家里的樱桃，一个月以来心里便一直记挂着。这会儿樱桃终于熟了，老人家赶紧找人摘了下来，放在保鲜箱里马不停蹄的让干妈给快递了过来，加快加急，从A市到X市一南一北不到一天的时间，一大清早就到了。

　　我和孙少居无定所已经成了习惯，每个把儿月搬一次家司空见惯，在YY小区住了半年多算是时间长的一次。干妈生怕我们再次迁徙了住所无人收件，收件人干脆填成了住在学校公寓里的秦汉，并且打电话一再的嘱咐一定要及时把樱桃送过来给孙少。

　　早晨秦汉接到快递立刻抱着箱子挤了公车去YY小区，不想我们家竟然是大门紧锁。拍了半天的铁门，吵醒了对面的房东老太，才知道我和孙少已经搬家了。秦少爷当下急火攻心，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于是便有了他打来电话质问我又被我生硬冷漠回呛的一幕。

　　说来说去秦汉和我就是一对互看不顺眼的冤家对头，这么多年他为我和孙少做了很多事，我一一记在心里，可是记归记，我心存感激，却阻止不了我和他之间的争斗。我和他天生八字不合一般，见了面就闹说句话就掐，从来不会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话。拿上午的事儿来说，他心急火燎的打来的电话明明是出于关心，可是他仿佛从来不会温情脉脉的将自己内心的话进行恰当的表述，总是要摆出一副怒火冲天的样子，于是理所当然地引发出我在特殊时期的特殊脾气，进而和他进行惯例的吵架对掐。

　　我们之间的问题，无关乎性格或者谁对谁错，说的文艺一点是我们有缘无份相遇不能相守，说的通俗一点就是我们命相犯冲在一起迟早会出事儿。

　　虽然每次见到秦汉都会不可避免的嘴上掐心里堵浑身上下哪儿都不痛快，但是念在他清早起床收快递，又挤公车又抱箱子急急忙忙地来给我和孙少送一点樱桃，我总归需要客客气气的意思意思表达一下我对他的感激之情。从付账开始我便开始琢磨，拎着购物袋回去的路上还在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了半天，最终由于深深地挂念那箱樱桃担心它们憋的变质，当下决定回家给秦汉打电话让他过来吃晚饭。

　　顺便改日不如撞日，乘机让他和莫简见一面。一个是我的义兄一个是身份复杂心思复杂的我的房东，两个人见上一面不知道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走到CC小区后现代风格的布满浮雕的雄伟大门口，看到长达十米的浮雕墙的另一边出现一前一后两个熟悉的身影。秦汉抱着一个保鲜箱，戴着一副拉风的□□墨镜，踢着两条长腿跨一步一米半的速度，跟在风风火火冲在前面的周舟往小区里面走。虽然隔得有些距离看不出秦汉的表情，可是我猜得出他一定蹙着眉抿着嘴，满脸的不耐烦。

　　周舟手里抓着一个布袋手包，另一只手撑着一把遮阳伞，走路走的风生水起。看到我之后，脚步一转立刻变换了身形和方向，朝着我就飞奔过来，一边奔一边嚷：“未未，你手机呐？怎么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我望了一眼停立在远处往这边望的秦汉，迅速展开手臂抱住速度不减的周舟做人工缓冲垫：“手机没在身上。”我看了一眼秦汉，贼笑着问：“我说舟舟，你怎么和秦汉在一块儿？啊，难道你们俩约会了？赵少爷不会吃醋吧？”
　　周舟恨恨的咬牙，表情扭曲的拧了一下我的胳膊：“孙未，我为了你都快被秦汉烦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疼的嘶嘶的抽冷气，用力挣脱开说：“淑女动口不动手啊，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周舟伸直她那细长的小胳膊，纤纤玉手指毫不避讳的直指秦汉，继续动手又动口，嘴巴蹦豆儿：“你知道吗，那个家伙今天给我打了不下十个电话，就为了问你住在哪儿！好吧，我忙的要死要活的还要抽空从会议室里钻出来接他电话再把地址告诉他。哈，我们这位万事具知无一不晓的秦少爷啊，他他他竟然不知道CC小区在哪儿！你信吗你信吗孙未换你你信吗？反正我不信！然后秦少爷说了，周舟你带我过去吧，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一直给你打电话，要么就给赵祯打电话，反正我知道他的号码，你说你要我给你们俩谁打电话？未未，你说我哪儿碍着他了啊他竟然威胁我？！秦汉就是一个混球儿！”

　　周舟唧唧哇哇极其忿忿不平的说完一大通话，转身扑在我身上呜呜咽咽的做哭泣状。我死死的咬要努力让自己忍住不准笑出来，装模作样的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不哭啊，周舟，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七分瘦三分白，入口嫩口感爽有较劲的超级美味红烧肉——”

　　周舟立马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我，说的话仨字仨字儿地往外蹦，后面紧跟着一个叹号做加强：“你说的！红烧肉！两人份！”

　　每次我做红烧肉，周舟必定要和孙少哄抢一番。孙少和周舟抢食物的能力一向非比寻常所向披靡。常在周舟目不暇接的片刻间就把红烧肉扫干净，末了还会故意伸出小舌头诱惑般的舔舔嘴角，吧嗒吧嗒嘴吧感叹道：“真好吃啊，妈妈做的红烧肉真是太好吃啦！”每每都把周舟气的干瞪眼，埋头扒白饭。

　　于是我频频点头再点头，伸出仨指头认真的说：“两人份不够三人份，让你们俩一次吃个够。”

　　我再次望向秦汉，深吸一口气，配合着小腹的下坠感悠的一下沉淀到最底层，我立马感觉原本酸软的双腿有了顶天立地的力量。挺腰收腹握拳，走到秦汉跟前笑呵呵地说：“那什么，秦汉，我正好要给你打电话请你来吃饭，你自己倒不请自来了，给我省话费了啊。”

　　秦汉愣了一下，摘下□□镜蹙起英眉，表情不耐烦说话的声音倒算平和。他说：“孙未，你的肚子好了？”
　　我立刻表示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肚子疼？”
　　秦汉把墨镜挂回鼻子上遮了半张脸，一手抱箱子，腾出一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塞进我手里，我一看竟然是痛经宝颗粒。我惊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把头扭向一侧，说：“妈让买的。”

　　我看看药盒看看他，想像他在药店别别扭扭躲躲闪闪挑药的样子，忍不住捧着肚子笑起来，问道：“秦汉，你买药的时候付钱了吗？”
　　秦汉紧抿着嘴唇，抱着箱子往前走，好一会儿才传来他别扭的声音，他说：“逍遥付的钱。”

　　我站在原地看着秦汉挺拔的背影出神。周舟从身后走上来挽起我的胳膊，在一旁嘟哝道：“肖遥？XY副主编？未未，肖遥对秦汉是不是有点儿啥？”
　　其实我也觉得秦汉和肖遥很般配。他们的专业一个学数学一个学文学，典型的文理搭配；在工作中一个是主编一个是副主编，众所周知的配合默契；在外貌上，一个英俊潇洒一个娇小依人，站在一起要多和谐有多和谐。所以两个人无论是男才女貌还是男貌女才都算得上是绝配。
　　我受莫简下午电话的影响，又想到肖遥看秦汉的柔情似水的眼神，忽然也想当红娘。我说：“嗯，别说，我也觉得有戏。舟舟，要不然我们给他们当次红娘吧？”
　　周舟丢过来一个白眼：“我看你还是把这个心思丢一边去吧，明眼人都知道秦汉喜欢的是你。”
　　我睨她一眼：“切，我看明眼人就你一个，而且是臆想的。”
　　周舟恨恨的戳我的脑门：“哼，你就当鸵鸟吧！”
　　我一边拉着她往家走一边挑眉一笑：“嗯，其实我要当的是红娘。”

　　莫简和孙少已经回来了。我一进门就听到孙少兴高采烈地喊我：“妈妈，我今天去莫阿姨办公室玩游戏来着，莫阿姨的办公室真大真漂亮。”话音刚落，孙少蹦蹦跳跳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小家伙看到秦汉，眼睛瞬时放出光彩，一下子扑秦汉面前，笑意盈盈的叫他：“秦汉舅舅。”
　　周舟从秦汉旁边闪过来，捞过孙少的耳朵龇牙咧嘴的喝问：“喂，孙少，光看到秦汉舅舅啦？那我呢？”
　　孙少嘶嘶抽气摸耳朵，很有眼色的冲周舟摆出笑容：“我只有一张嘴巴，还没来得及叫你嘛，舟舟阿姨。”

　　我看孙少那委委屈屈小心翼翼的小样儿，忍不住伸手拍开周舟在孙少耳朵上的爪子。孙少赶紧乘机躲到我身后，冲着周舟做鬼脸。我左看右看没看到莫简，低头问孙少：“孙少，莫简阿姨呢？”
　　孙少指了指洗手间：“在洗澡。”他勾勾手指示意我低头，我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他小声说：“妈妈，莫简阿姨喝酒了，我闻到她身上有很大的酒味。”

　　我点点头，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让他回房继续写作业，回头招呼秦汉和周舟自便，拎着购物袋进厨房整理好。又冲了一杯蜂蜜水端出来，正好遇到从洗手间走出来的莫简。大概她洗澡的时候听到有外人在，此时没有穿昨晚那条短的吓人的睡裙，而是穿着长袖棉T和长裤，半干的长发披在身后，看起来休闲舒适。
　　她笑笑的看着我说：“回来了。”
　　我轻吐出一口气，把蜂蜜水递过去说：“喝了它。”
　　莫简接过去抿了一口，皱皱鼻子，表情非常可爱：“嗯，甜。”

　　我笑起来，转身给她和秦汉互相作介绍：“这位帅哥是我的干哥哥秦汉，这位美女就是我的房东莫简。”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说话对象是秦汉，“那什么，莫简其实是我的相亲对象，最新的一个。”
　　我说完，秦汉就愣在那里呆呆的看着我。再环视两侧，看到其余的两位小姐呆愣愣地看着我，只不过莫简面带微笑，周舟面带惊恐。我干笑两声，捅了捅一旁的周舟：“唉，周舟，这些你都知道你吃个什么惊？”
　　周舟赶紧点头，也跟着干笑两声，对秦汉说：“呃，对，我知道，我介绍的……”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捂住嘴巴往后退了一步。

　　秦汉把牙齿咬的嘎嘣响，瞪着我的双眼好像在冒火。我缩缩脖子暗暗咋舌，心想怎么每个人都喜欢咬牙切齿，牙齿就那么不招人待见么？秦汉一把扯过我的胳膊，踉踉跄跄地把我拖到阳台。

　　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一直保持在二十六度，此时夕阳西下，太阳挂在西方枝头不遗余力的发挥着热量，室外温度可达三十度。我被人拉着从清爽无比的室内冲到烦躁闷热的室外，只觉得一阵热潮像海浪一样铺面而来，把我整个包围在里面，我的身上立刻渗出一层薄汗。

　　秦汉砰的把门一合，冰冷的双手握着我的肩头，对着我继续怒目而视，声音接近咆哮：“孙未你什么意思？！你在跟一个女人谈恋爱？！”
　　我迅速扫了一眼隔壁房间的窗户，小家伙大概是怕热开了空调房间的窗户的是关着的。我瞪他一眼：“你就不能小声点？孙少听到了怎么办？”
　　秦汉冷笑一声，抓着我的肩头的双手突然间用力，仿佛骨头都能被他捏碎一般。他质问我：“你还知道孙少会听到？你都跟她住在一起了还害怕什么？孙未，你真是越活越能耐了啊！你竟然宁愿和一个女人在一起！那么你说，这么多年来我算什么？！”

　　我看着秦汉因暴怒而涨红的脸，思绪竟然无厘头地飘向了别处。我忽然间发现我是第一次看到秦汉真的暴怒起来的样子，而且我还惊奇的发现，即使此时他满脸通红青筋暴怒面部扭曲，却依旧很帅很英俊。原来帅气的男人，无论什么表情都很帅。
　　恍然间，我似乎隔着那层层玻璃看到莫简那张漂亮的脸，脸上的表情看的不甚清楚。我回过神来，轻轻地推开秦汉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秦汉，我们是义兄义妹，对我来说你是我的哥哥，开始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一直都是。在我，这些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