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
秦汉的俊脸在我的话音落地的一瞬霎时变得煞白如纸。难为他一直以肌肤呈小麦健康色为傲，干妈说他为了这一身肌色可是在日光下晒了一个礼拜，此时竟然如同鬼煞般苍白。再看他的五官，更是纠结成一团，两条剑眉中间打了一个结，眼睛半眯露出凶光，嘴巴紧抿看起来微微颤抖。
真是一扫之前的英俊，我不禁在心里为他啧啧叹息。面前的这位面色惨白的男人，竟是我喜欢过的秦汉么？一时间我只顾感叹，倒是完全没意识到俊朗帅哥是被我气成眼前这副样子。
我喜欢过他，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当然也没有承认过。只因我喜欢他的心思只维持了一年，而且是痛苦缠绵的单相思，之后便消尽的干脆利落，无从提起也就无从承认或否认。
七年前我和孙少从医院出来，便被一位圣母玛利亚一般的医生双双收养并且接回了家，从此过上了衣食不忧的生活。而那位妙手回春医术高明拯救我于阎王殿前并且心地圣洁如女神一般的美丽医生，正是秦汉的母亲我的义母——韩知薇主任医生，一位气质优雅心地善良的漂亮女士。
我的名字叫孙未，便是韩妈妈和我一起取的。姓氏取自我提笔在纸上写的第一个字，我和韩妈妈对那个潦草的不能细看的字，头抵头左看右看研究了半天，一致认为那是一个“孙”字，自然而然成为我的姓氏。至于接下来的第二个字却在一横之后无法继续，所以不得而知，也就不知道我的名字。韩妈妈和我认真深入的讨论了一番，决定取“孙”字做我的姓氏，名字便直接音同“薇”，第一笔为一横的“未”字。
于是便有了孙未和孙少——孙未成为韩知薇女士的干女儿，孙少成为韩知薇女士的干外孙，如此堂而皇之的写进了秦家的户口簿里。虽然身心均有些不适，总有些受之有愧，却经不住干妈的威逼利诱，便大摇大摆的住进了秦家。
那日下午秦汉大概是刚刚打球回来，臂弯下抱着一个黑乎乎的篮球。精短的头发一根根精神抖擞的竖在脑袋上，剑眉黑瞳挺鼻薄唇，面容长得像韩妈妈，又有几分仙道彰的样子。身上的背心号码是24号，汗哒哒的贴在脊背上，透出形状结实的背脊肌肉；短裤下是修长有力的双腿，腿毛很长，黑漆漆一片，脚上的球鞋子倒是很干净。
总之是一个看起来清爽的帅哥，却也是一个屌不拉几的臭男生。
我和孙少经由干妈隆重而正式的介绍给他，然后干妈和干爸轮番说了很多话，不外乎是让他好好照顾我和孙少，不能欺负也不能让别人欺负云云。他却只是站在楼梯口，一手抱球一手拿着一听饮料，长腿跨出一步靠在墙上，听。等干妈和干爸说完，他眯着眼在我和孙少身上打量了一番，两条好看的眉毛往上一挑，继而抿嘴一笑，点点头便上了楼。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说，留下干妈干爸两脸尴尬的笑。
我倒是不甚在意，秦汉上楼之后孙少忽然不安分起来，扭着小屁屁在我怀里又哭又闹。我赶紧扒开包裹的小毯子，一看竟然是大小便便齐齐报道，粘的小家伙一屁股都是黄呼呼的物质。情形始料未及，干爸干妈也加入进来，对着他一番手忙脚乱的收拾，对某人的傲慢反应也就抛到脑后，只剩下眼前的小家伙。
八月份，韩妈妈和秦爸爸疏通关系利用人脉，把我送进市重点去念高三。当时秦汉也是高三，我理所当然也是勿应质疑的必须跟他同一班——他是兄长，要遵循父母之命照顾我。
当时秦汉是班里的一朵奇葩。长得英俊帅气成绩优异家室殷实还会打篮球，这样的男生必然有非常多的爱慕者和追随者。据好奇的调查者保守估计，追求秦汉的人，从高一到高三，可以绕四百米的标准跑道排排站整一圈。
有如此庞大的后备军团，他的女友自然一波又一波，更新换代频繁的令人眼花缭乱。我曾经略略的数了一下，某个月，大概是200X年的十一月，晚间课后，和他靠在楼梯阴暗转角接吻的女生总共换了四个，平均算下来一个礼拜一个。那些个女生要么花容月貌要么身材妖娆要么嘴巴抹蜜能言善道，总之我是不能与她们站在一起，不然必要自卑找地儿钻进去。
并不是我有意监视他们或者好奇跟踪他们，实在是他们的举止过于张扬，位置过于明目张胆。秦汉御选接吻的地点就位于我们教室前门正对的窗户旁，其旁边是楼梯口前方是走廊，是一个极为不隐蔽的地方。我出出进进上厕所去办公室或者出门溜达，不想看也看得到。
况且即使我有意从后门绕路，也会被身边八卦的女生们拉过去在旁边观望，缩头缩脑手指一伸，在我耳边轻声叫道：“快看，孙未，秦汉又换女朋友了！”
反正无论如何都要看，索性自己主动看上一眼，一个眼神来回把女生看个系统大概，回来直接告诉她们我看过了，再听她们评头论足的八卦。
其实一直以来我比较好奇的是，秦汉如此大频率的更换女友，竟然没有听说或者看到，哪两个女生因为秦汉的花心和始乱终弃而互相掌掴怒骂。由此让我不得不佩服他后备军团人员的素质，完全达到了古代帝王后宫的嫔妃的水准，起码我是达不到那水平的——当然也可能是秦汉的手段高明善于斡旋，让众女生心服口服手服。
那时候的秦汉简直可谓是不可一世，无论对谁，哪怕是他的女朋友和哥们，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像在拍偶像剧，扮演的自然是第一男主角，总是装酷装深沉，嘴巴紧闭不愿意说话。好在他从小到大的家庭教育非常好，即使不愿搭理也会表现的彬彬有礼，见了面会点点头露一个微笑。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我。他偏偏对我照顾有加呵护备至关爱有加——至少在别人眼里他对我非常的好，别样的温柔。可是只有我和他知道，他对我从来都是呼来喝去当女仆来招呼，更不用说和颜悦色。他允许我接近他的原因非常简单，父母祖母之命难为。
其实在我身体恢复了一些之后，医院给我安排做了一系列的智力和体能测试。测试结果诊断我属于强烈刺激之后的情节性失忆，身体其余的各项机能都正常，甚至智商也没有受到影响。而我这么多年以来一直认为以上诊断半对半错——我的失忆是情节性的，所以只是不记得我是谁，其余日常生活中该有的常识和书本上的知识我都记得；但是有关智商的诊断则完全是安慰我，我的脑袋一定受了影响，不然怎么可能数学差的一塌糊涂，偏偏和数学联系紧密的物理化学好的让人吃惊呢？
我失忆之前在哪里上学成绩如何自然是不能知道了，反正直接进高三学习倒没有感觉吃力，除了代数。第一次数学测试不及格以为是新的环境新的老师我还不习惯，可是第二次第三次仍然不及格班主任急了，韩妈妈秦爸爸也急了。堪堪七十分的成绩，总分可是一百五十分，我竟然连一半的分数都得不到。
于是三个人联名命令秦汉给我辅导数学——就近原则嘛，有个优秀的兄长在，谁还请家教？
显然秦汉对我的数学比我还头痛，他在我屡屡做不对题的时候总是非常恼火狠狠地敲我的脑袋，并且恨恨的骂我：“你猪啊，讲了这么久都不会？！”看到我皱着眉努力思索的样子，又会不忍的摸摸我的头继续讲，一直讲到我茫茫然的点头说，“好像大概明白了……我想想哈。”
他同样也非常不解我的接近满分的优异物理化学成绩：“孙未，你是不是都会啊？你的物理化学可以满分，闭着眼都能解出那些电路题化学解析题，为什么偏偏数学不及格？你故意的吧？”
我很生气：“我装用得着每次都恰好70分不及格吗？你不教就算了，我找班长去。”班长是我前面一个小男生，长得清秀阳光，成绩上游，对谁都非常好，和我很熟，我们在可课下常常凑一起讨论竞赛的物理化学题，堪称战友。
秦汉反应比较强烈，他狠狠地把我按在凳子上，恨恨地瞪着我说：“你老老实实坐这儿听就行了，他有我聪明吗？笨蛋。”然后长腿一跨，坐在我身边的凳子上继续讲。
空气里满是他身上清新的皂香，飘飘然的钻进我的鼻子里，直接钻到大脑，于是原本被代数搞的茫然的我，变得更加茫然了。
秦汉的侧脸在我的眼里重重叠叠，竟然出现了重影——糟糕，我的眼睛竟然散光了。
我对他们一家人一直心存感激。或许就是因为感激心理过于严重，也或许身边真的缺少优质男生，面对这样一个秦汉，我发现自己竟然慢慢地开始喜欢他。
不知从几时开始，也许是在看他动作舒展潇洒投篮的一刹那，也许是在他认真思索如何为我讲解时恍然看到他的侧脸的某一刻，也许是在某天放学回家坐在他身后闻到他身上清新的味道的某个瞬间。总之我开始任由他欺负我而不反抗。
我对他开始了克制不住的关注，其中包括寻找并且注视他的身影和做他喜欢的事。那些难吃的肥肉和胡萝卜变得可口，仿佛真的可以尝到其中维生素的香甜，吃起来津津有味。那些惹人厌恶的数学题也变得可亲，数字公式变成了图画，生动易懂。为他编造的打掩护的谎话渐渐说的极其顺溜，他的笔迹模仿的神乎其神足以以假乱真，我甚至还帮他带口信追女生——即使心里堵得慌也还是会去，笑嘻嘻的把邀请带到。
我想秦汉一定在我喜欢上他的最初就已经察觉到，因为他对我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变得真正的温柔可亲，真的做到了照顾有加呵护备至。我乐于接受这样的秦汉，对他也越发的依赖喜欢，在他面前更加乖巧听话。如果不是他的女朋友依旧不断，我想我们俩简直可以成为学校里公认的模范情侣——可是我知道，我们不会有任何关系，有的话只是义兄妹而已。
于是我在众男生暧昧揶揄的注视中，在众女生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硬生生撑了半年多，直到高考结束。
我曾幻想，我和他也许会像小说里的青梅竹马一样，两个人高中毕业一起去同一所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慢慢地他会喜欢上我，然后两个人自然而然的走到一起，结婚生子。
可是我忽略了孙少，忘记了我是一个刚满两岁的男孩的妈妈——我是一个未婚妈妈，不是清纯小女孩，所以必定不是秦汉的那盘菜。
高考结束之后的聚会，全班四十几个人聚在一起疯癫狂玩。压抑了许久的放纵，让所有人都无所顾忌的喝酒闹腾，末尾几乎每个人都醉醺醺的意识不清楚。只不过这些人里不包括我，一来我不清楚自己的酒量何许，二来我从来不会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喝醉失态。
我在半途便借口逃了出去，在大街上来来回回晃悠了好几圈，吃了一个冰激凌和一份臭豆腐，然后才慢悠悠的溜达回去。回来的时候路过洗手间，恰巧听到几个男生在含混不清的谈话。我对秦汉的声音熟悉到骨子里，一听便知道其中一个人是他。
不知是谁，嘴里像是含着一把豆子，说话混混吞吞不甚清楚。他说：“我、我说秦汉，孙、孙未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妞儿？”
我顿时停在那里，脚底生根不能动弹。我依靠在墙上紧张的等待答案，许久才听到秦汉的声音，没有丝毫的醉意。他笑呵呵的轻描淡写地问：“怎么，你喜欢？”
“不不不，不喜欢。如果是秦哥的妞儿，小弟怎么能稀罕？！只不过好奇——”那人打了一个响嗝，才又问，“秦哥和孙未已经到几垒了？全垒打了吗？”
又是许久，秦汉的清冽声音再次传出来。他说：“呵，我怎么会和她上床，我才不会和那样的女人上床……哎，我告儿你们，你们也甭打她主意，她不是你们能招架的普通女人，那女人厉害着呢！”
接下来他们的话我没有听到，我已经不受控制毫无意识的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包间。我从那短短的句子里听出了明显的厌恶和真正的轻蔑，它们让我知道他即使不讨厌我，也不会喜欢我。
我是“那样”的女人，厉害的惹不起的女人。我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是一个两岁的孩子的妈妈，怎么可能得到一个聚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爷的喜欢？
我非常清醒，所以一瞬间我就想了个明白。那之后我便径自和秦汉理清了界限，冷眼旁观的看着他在另一个城市念完本科，四年后又出现在我读研的学校继续攻读硕士。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哪怕他的话中有什么寓意，我也不想去弄清楚。我只是淡然的面对他自个儿对我继续的呵护备至，而我对他则是令他莫名其妙的爱理不理。
到此时，我和秦汉纠缠的斑驳岁月，经历过无数次回忆之后，几乎已经从脑袋里消除。我知道我不会喜欢他了，不带一丝留恋。
他于我，就是我的兄长，我的干哥哥。
秦汉的额头渗出汗珠，脸色渐渐由苍白转而充血般的涨红。他盯着我，牙齿研磨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咂咂作响，在我肩头的双手也越来越用力，我几乎能听到我的骨头在他手里捏的错位的声音。
终于抵不住疼痛，我皱眉低喊出声。他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豁然松开手，紧接着后退两步。再抬头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睛幽深黑亮，脸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他看着我呵呵低笑，似乎有些无奈：“我一直以为你是喜欢我的，所以才……”他停顿一下，叹了口气，“才一直像是不待见我，找我茬找我事儿……我以为你喜欢我和你斗嘴对掐的，孙未。”
我揉着肩头看着他，心脏一点点的下沉坠落，好似有什么东西明明可以抓住，却在这一刻急匆匆的从我手里远去，我想抓都抓不出。
他笑笑的看着我，上前一步把我揽在怀里抱住，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说话的时候一下下的在上面顶撞：“是我误会了吗，未未？告诉我，这么多年，难道是我的错觉，错觉你喜欢我，嗯？”
我的头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声音在我的头上方一圈圈的回荡。他的声音本来就是醇厚，这样近的距离竟然像是有回音一般。我盯着他的喉结，一上一下的滑动，轻声说：“你误会了，我没有喜欢你。”
秦汉低笑，手在我的腰上拧了一下：“你倒是说实话，不能骗骗我么？”
我也笑：“万一你继续误会下去，我岂不是有麻烦？”
秦汉松开手后退一步，盯着我看了半晌。他勾起嘴角，弯腰俯身，嘴唇准确的落在我的唇上。没有辗转没有吸吮，仅仅是四片唇瓣贴合在一起，来了一个轻轻的亲吻。他离我那么近，呼出来的热气全数喷撒在我的脸上。我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微微的颤动，能看到他脸上绒绒的汗毛。
眼前的面容有一瞬间的陌生，我推开他低声说了声抱歉，然后转身进门，任他愣愣的站在阳台上久久没有动作。可是我知道，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我跑进厨房，一眼看到在厨房里悠悠打转嘴巴喋喋不休、看到我进来就闭了嘴巴做个鬼脸出去的周舟，抬眼又看到站在灶前听到周舟声音停住便回头、见是我进来立时展颜一笑的莫简。
我深呼一口气，咧嘴笑了起来，撸起袖子气势汹汹的跑到莫简身边站住，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没？”
莫简眨眨眼，说：“有。”
我跃跃欲试，欢快地问道：“说吧，要我什么？”
莫简笑眯眯的捏捏我的脸，柔声说：“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