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未央》方辛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我的小腹痛的时断时续跌宕起伏，一会儿闷痛一会儿锐痛，始终没个消停。幸好几年来我已经习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无可奈何地任由这位大姨妈折腾，对她的忍受能力早已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此时此刻，我索性一如既往的任她胡搅乱搞，窝在沙发里咬牙切齿地坚持作图，偶尔抱紧肚子深深地吸气呼气缓缓劲儿。

　　没办法，我不能休息不能耍赖偷懒，我要按时交稿完工领薪水稿酬。我要赚钱，我要努力赚钱，我要赚钱供养孙少吃饭上学，要给孙少提供至少衣食无忧的生活。

　　尽管现在我不需要为大头房租操心，而且莫简似乎连伙食费也包揽了过去。衣食住行有她后盾，原本我该轻松一些才对，可是我心头的憋闷却越发的严重起来。

　　几日来脑袋中有一个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孙未，你要赚钱赚钱赚钱，不许吃白饭，不许做小白脸，时刻谨记一切以金钱为目标，勤奋刻勉勇往直前。

　　为此我已经在琢磨着怎样好生好言地和孙少商量，暑假让他一个人回A市找太姥姥和姥姥姥爷，而我则留下来找一份工作打工。

　　那位相貌神情均似莫简的红衣侠女画完之后，我感觉到小腹隐隐的下坠感渐强，并且愈演愈烈。这种熟悉的征兆，明理的是提醒我该去厕所进行一番排泄工作，暗地里却是在提醒我这是多么明显的前兆。按照以往的经验，等一下排泄完毕，大规模的腹痛会如约浩荡汹涌澎湃而至，我需要提前做好心理生理身体等等各项机能的前期准备，做到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我抱着肚子进洗手间坐在马桶上，双手握拳满脸汗水的紧张兮兮的等待。几分钟之后，果不其然，腹部的疼痛瞬间加剧，小腹就像是有人在用钝刃的手术刀，在没有给我打麻药的前提前，一下一下地在我的肚皮上剖割，竭尽全力的要割下一块肉来，誓死不休。

　　我满头虚汗的蜷缩瘫坐在马桶上哼哼唧唧，四肢软趴趴的无力支撑更无力动弹。终于等到第一阵剧烈的痛感消退，我抓紧时间迅速起身跑进卧室，扑到床上弓腰蜷腿缩头抱腹地继续哼哼着迎接第二波袭击。

　　此时蜷缩成虾米状，压抑着声音鬼哭狼嚎地满床打滚的我，一定脸色惨白的像鬼一样吓人。

　　孙少第一次见到我疼的在床上打滚是在我大二那年暑假，那时候他才三岁。

　　那日清早他被我纠结的哼唧声闹醒，好奇的揉着惺忪的双眼跑到我房间门口往里张望。他呆呆地看了我四五秒，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声音中气十足，震的楼下的干妈立刻做出反应，蹬蹬往楼上跑，焦急地大声问道：“孙少，乖乖，你是不是磕着了？”

　　孙少没有听到姥姥急切的呼唤，呜呜的哭着跑到床边，挥舞着短小的胳膊，腿脚乱蹬地爬到我身边，伸出两只小手紧紧地抱着我的脖子，窝在我怀里哭的几乎背过气去。原本说话就不利索，这下子说话更是句不成句调不成调，好半天我才听明白他在一遍遍地重复：“妈妈是不是要死了？妈妈不要孙少了？呜呜——”

　　干妈冲到门口，看到孙少趴在我怀里呜呜哭的凄惨，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焦急的神情，作势要上前来抱他下去。我赶紧轻轻地摇了摇头：“妈，我来吧。”回头哄劝仍然兀自哭的悲情的孙少。

　　我看着他梨花带雨的小脸蛋儿哭笑不得。

　　两年来我在X市上学，介于他的年纪太小，干妈干爸和姥姥都不让我带他出来，只好把他留在家里帮忙照顾，每半年难得与我见上几面。如此低频率的母子相会，一方面造成了我与他之间的淡淡疏离，另一方面也给他小小的心里留下了“妈妈会不要我”的心理阴影。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小的他会认为我快要死了？难道我的脸色真的有那么难看，以至于看起来像是频临死亡？

　　我轻声笑了笑，低头亲了亲他的发心，拍抚着他厚实的小脊背让他不要哭。我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像是哄他睡觉一般在他耳边低声念叨。

　　我告诉他妈妈只是肚子疼的厉害身体很不舒服所以脸色很吓人，告诉他妈妈不会死会陪着他长大，告诉他过几个小时妈妈又可以活蹦乱跳的陪他玩了。

　　我蹭着他的额头，眨眨眼微微笑笑，看着他红肿的大眼睛非常认真的告诉他：“孙少，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如何妈妈一定会陪着你留在你身边，妈妈会一直这样抱着你哄你睡觉，一直到你长得很大很大妈妈抱不动了为止，知道么？”

　　孙少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对他失过言，从来都是说到做到，所以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不会欺骗他，在他的心里非常坚定地相信妈妈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他缓缓地点点头，抬起小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很快停止哭泣。抬头看到我眼角的泪珠，又轻轻地给我抹掉，乌黑晶亮的大眼认真的看着我：“嗯，孙少知道，妈妈不说谎。妈妈不会不要孙少，妈妈也不会死掉。”

　　可是他见我一副惨淡的鬼样子仍旧很不放心，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非要给我讲故事。我非常乐意他给我做抱枕，肉嘟嘟的身体抱在怀里异常的舒适，于是任由他缩我怀里，听他磕磕巴巴的讲故事。

　　中午外婆喊他下楼吃饭，他非常不乐意地嘟哝说他不饿不要下楼。我气势汹汹瞪了他一眼，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已经很识相的怯怯的撒了手，恋恋不舍的爬下床，一步三回头的下楼吃午饭。不到十分钟他便跑了上来，两脚一蹬脱掉鞋子，爬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撒娇说还要给我讲故事。我笑笑地点点头，他咧嘴一笑，絮絮叨叨的继续讲他自己编造的我从头到尾都没听懂的蚂蚁和麻雀的故事，直到讲的累极终于睡了过去。

　　暑假结束之后，我毅然决然的带着孙少来到X市，一边打工一边学习一边照顾他。我开始有意识的去给孙少填充某些生理知识，第一项便是女生的每月拜访一次的大姨妈的知识。我不想每次被他撞见我在床上打滚就惹他噼里啪啦的哭一场，顺带着运用他小小的脑袋瓜子胡乱猜测一番。这样的暗示会给他留下心理阴影，对成长很不利。

　　鉴于他年纪太小，我讲的很含糊。我说每个女孩子长大之后都会遇到一个大姨妈，这位大姨妈不是亲大姨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且她每次来都要惹女孩子肚子痛一天，有时候要痛好几天。

　　他眨着眼睛问：“妈妈，你也有一个大姨妈吗？为什么我没看到她？”

　　我摸摸他的头说：“她穿了隐身衣，只有妈妈看得到。”

　　他茫然的点点头，不甚明白，只好半知半解地说：“哦，我知道了。妈妈的大姨妈来的时候妈妈不会死，也不会不要孙少。妈妈会肚子痛，妈妈的样子会看起来很吓人。不过孙少不怕，晚上妈妈就又可以给孙少讲故事做饭吃了。”

　　我笑笑的捧着他的脑袋，在他脑门儿上用力啃了一口：“嗯，我儿子真聪明。”

　　自此他看到我在床上抱着肚子哼哼唧唧地打滚，他会担心的皱眉毛，会给我讲某昆虫和某小鸟的故事或者某小鸟和某动物的故事，会用他的小手像模像样的给我揉肚子，却再也没有因此而哭的那般稀里哗啦，更没有再说过“妈妈不要孙少了”这样的话。

　　莫简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我正被大姨妈折腾的心神疲惫，几乎陷入昏迷状态，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是几何。

　　她连续打了三遍。第一遍打来的时候，我沉浸在昏迷状态没有听到。几分钟之后第二遍的铃声把我吵醒，我悠悠的睁开眼起身拿过手机刚刚要接通，对方忽然挂断了。第三遍在第二遍铃声刚落便响了起来，我看到是莫简的名字在闪烁，赶紧接通，几乎同时听到莫简急促的询问，语气急切：“你怎么回事儿啊？你在干嘛？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都打了三遍了！”

　　我眨眨眼，消化了两秒钟，揉揉鼻子闷声闷气地道：“我刚才睡着了，没听到手机响嘛。”

　　莫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呼的气息似乎近在咫尺，喷在我的耳朵上：“我还你痛晕了，担心你是不是倒在哪个角落里自生自灭呢。”

　　我惊叹于她直觉的可怕，低笑着嗔道：“大姨妈能把人痛晕了啊，瞎想。”

　　莫简也轻声笑起来，顿了一顿说：“那个，未未，我中午有个饭局，不能回去给你做饭了，真的很抱歉——”

　　我赶紧打断她的抱歉，手在空中来回大幅度的摆了两下：“哎呀，没事儿，我的肚子已经没那么痛了，自己可以做点吃的。”

　　莫简嗯了一声，又说：“唉，你还是别做了，家里的没菜了，昨晚全做了。我待会儿让张靖回去送饭，你想吃什么啊？我让酒店做。”

　　我有些不好意思：“那什么，你不用那么麻烦，家里有什么我随便吃点就行了，反正能填饱肚子就行了嘛……”

　　莫简不依：“只是填饱肚子怎么行？你的肚子需要的是调理——算了，还是我点菜吧，话说前头，我点的菜你必须全部吃光了，一点不准留，听到没？”

　　莫简在电话那端开始自顾自的念叨一些菜名，什么清蒸石斑鱼，什么木须肉，什么莴笋炒山药，什么上汤菠菜，什么四全汤，林林总总念叨了八九道菜，偶尔还能听到一个清亮的男音在一旁回应“好的，莫小姐，我马上打电话让人准备”。

　　我听的满头冒汗胃涌酸水，心里暗暗敲鼓连连叫苦。这是干嘛？为什么要点这么多菜？难道待会儿把这些菜全部送过来，我也要冒着撑破肚皮的危险全部吃光？我不是猪，我也不像孙少有一个可怕的皮筋儿肚子。我的饭量不大，平时只是两个菜一碗饭，饭菜全部吃下去也是要撑得肚子疼的，何况现在我根本没有胃口——难道大姨妈还没探完亲，又要迎接肚胀的来临？

　　我小心翼翼地跟莫简打商量：“那什么，莫简，我只要一道菜一碗饭就够了，不要那么多，多了我一定吃不下的……”

　　她问：“嗯，那你想吃哪道菜？”

　　莫简的声音低沉温婉又轻描淡写，我能想象出此时此刻她轻轻挑眉的动作，还有嘴角淡淡的笑意。

　　我说：“上汤菠菜。”我非常想吃绿色的带叶儿的蔬菜，想到那绿油油的菜叶就觉得食欲振了一些，于是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

　　莫简沉吟片刻：“再加一碗四全汤吧，调理身体。”

　　我立马点头：“行。”只要不是一桌菜，再加一碗汤当然行中之行。

　　莫简说：“你先等半个小时，张靖马上给你送回去。”

　　我又立刻点头：“好，我给他开门。”

　　饭盒在半个小时之后准时送到。张靖一身得体的西装，衬出高挑有型的身材，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修养，脸也长得棱角分明极其有型。没想到莫简的助理竟然是一枚标准的美男帅哥，惹得我的花痴症状一犯再犯，莫简下午两点半打电话回来询问我午饭情况的时候，我忍不住笑嘻嘻地唧唧哇哇：“喂，莫简，那个张靖蛮帅的啊，个子又高身材又好，哇塞，极品。”

　　莫简中午好像喝的有点多，虽然说话的声音依然温婉低沉，却透着一股酒后普遍的温吞和慵懒，带着含糊不清的绵绵笑意。听了我的话，莫简轻轻一笑，声音里的慵懒越发浓重，如在清水里慢慢渲染开来的墨汁一般。她说：“你喜欢他啊，要不要我把他介绍给你？”

　　我赶紧扯扯嘴角干笑道：“呃，不、不用，我就是说说……”

　　莫简继续笑：“不用吗？他应该还是单身的，年纪和你也差不多——嗯，别说，你们俩在一起倒是挺般配的。未未，要不然我给你们牵个红线得了。”

　　我笑起来：“喂喂，莫简同学，你什么时候对牵红线当红娘感兴趣了啊？说吧，晚上要吃什么，我去买菜，今晚我下厨。”

　　莫简没说话只是笑，这时手机嘟嘟提示音提醒有电话进来。我看了一眼号码儿是干妈，赶紧对莫简说：“那什么，莫简，我妈给我打电话了。你要吃什么发信息给我，我先接电话。”

　　莫简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我给我干妈拨了回去。我趴在床上，一边不自觉的在床沿上点着手指等待电话接通，一边默默地在心里罗列各种可能，猜测我那自从当了A市人民医院副院长就更加忙碌的干妈，忽然打电话给我到底是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