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千千结》双栖蝶

9、（九）

　　范宇俊的婚礼在东城二环的一家名为“玛琅”的酒店举行。天气特别的好，金秋十月，天高气爽，云疏，阳光暖暖洒地下来，照得人心里也暖暖的。酒店外面摆满了开得娇艳欲滴的大朵大朵的鲜花，它们浓密地拥簇在一起，组成了一道繁花盛宴，缓缓向外散发出幸福喜庆的味道，令人新生沉醉，直盼着就此在这幸福光景里深陷下去。
　　新娘周沛凝坐在化妆间里，化妆师和造型师围着她忙里忙外。其实，凌晨四点他们就开始化妆了，到九点钟基本完事。至于做出来的效果按照造型师的说法是已经接近完美了。但是，她心情太紧张了，总担心会出什么差错影响她的婚礼，所以忍不住地在镜子前左摇右摆，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不时找出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问题，比如头花是不是戴的太高了，最下面有两根碎头发没弄上去，粉底打得不够厚显得自己有点黑等等。造型师不得不耐心地一遍又一遍迎合着她的意愿反复进行修改。他没有表现出一点儿不乐意的样子，相反他有经验，非常理解她的心情。每个要做新娘子的女人在这一天都会变得异常挑剔，因为这是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也是最美丽的一天。不管她们提出什么请求都不算过分，他都会尽量满足。
　　其实，他也只猜对了一半。关于周沛凝和范宇俊的爱情，他们经历了很多，从第三者插足，然后分手，复合到今天走进婚姻的殿堂，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周沛凝心里感慨颇多。她觉得能和最爱的男人相守一辈子，才是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她是想以这场婚礼为新起点，忘掉以前不开心的一切，真正开始属于他们的生活。她真正在乎的不是今天的造型是否完美，而是作为范宇俊的妻子今她天是否完美。
　　范宇俊从外面走进来，她从镜子反射的光中看见了他。不知怎么的，她的脸突然就绯红起来，后来干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直视他。范宇俊面带着幸福的微笑，轻轻走到她的身边，柔软的双手穿过她白皙的颈，他把头低下来靠在她的身上，微微闭目，鼻尖一半沉醉一半享受地吮吸着她头发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是一种清香而甜美的味道，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可以尽情地享受这种气息。他们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安静平和地度过余生的每一天。不求生活中能发生惊天动地的事，只求未来能风平、浪静，再不被繁芜的事所扰。

　　大约在九点半左右的时候，来夏阳阳驱车来到办婚礼的酒店。她今天特意给自己选了一套红色的礼服，脚蹬十公分的高跟鞋，显得她那本就修长有致的身材更加风韵十足。人家都说二十岁的漂亮女人看起来过于单薄，只有上了三十岁，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漂亮，因为她们在单纯的漂亮之外还添了一抹风韵，那是独属于女人的美，是可以靠直觉嗅到的美。夏阳阳正是在这种既有漂亮又有风韵的年纪，所以看起来她别有一番韵致。
　　下车后她并没有直接走进去，婚礼中午举行，现在来的客人并不多。她带着一副茶色的墨镜，定定地站在离酒店门口不远的位置上，抬起头注视着上面张贴的大红喜字，那个红字鲜艳欲滴，仿佛在替主人招摇幸福。谁都看不出夏阳阳眼镜背后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子。她是有些伤感的。说来不应该，在别人的喜庆日子里，她想到了自己故去的妹妹--夏普普。她特别希望今天的新娘不是周沛凝，而是她的普普。她甚至自私地在心里默念：“如果你当初爱上的人不是杜毅帆，而是范宇俊，那么今天披上婚纱的人就是你。”

　　杜毅帆和方露也收到了邀请。因为杜毅帆上午要去勘察，所以本该结伴而行的夫妻两人只好分开前行。他让方露先去，自己忙完公司的事再往那里赶。他们简单吃了点早饭，杜毅帆喝了杯牛奶，吃了几片面包就急匆匆地要走。方露送他离开，然后便忙着打扮起来，等觉得收拾得满意了，时间已近九点，急得她一边穿鞋一对抱着孩子的保姆喊：“张姐，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如果孩子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你要赶紧给我打电话。”张姐忙答应说：“放心吧，我会看好孩子的。”她这才出门。
　　她是打车过去的，因为她车技不好，路又远，打车比较放心。下车时，已是夏阳阳先生的许智渊也恰好赶到。他已从那个性格带些腼腆的男生变成稳一个稳重成熟的男人，他和夏阳阳的性格迥然不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一路走来，相亲相爱。
　　方露说：“你也刚来啊？”
　　智渊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对，今天周六，路上有点堵车。”然后，他看了看她身上那套白色的修身礼服，大赞道：“哟，今天穿得可真漂亮。怎么就你自己，杜毅帆呢？”
　　方露说：“上午他要去工地勘察，待会儿就过来。”
　　许智渊开玩笑说：“不愧是大老板啊，连朋友结婚他都忙着赚钱。待会儿罚他喝酒！”
　　方露说：“那我可管不着，反正喝醉了你们得负责给扛回去。”许智渊被这话逗得哈哈大乐。

　　范宇俊和许智渊在大厅里站着聊天，谈婚礼的各种细节，看是否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夏阳阳和方露则跑进去看新娘子。新娘子穿着洁白的拖地婚纱，这身纯洁高贵的打扮立刻俘获了夏阳阳自认为坚硬如铁的心，她一刹那间的羡慕嫉妒恨让她忍不住叫起来：“穿婚纱的女人就是漂亮啊。要是可以的话，我还想在穿一次婚纱。”
　　方露转脸瞪她一眼，嗔怪说：“说什么呢？这么大人了，说话一点儿谱都没有！”
　　周沛凝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夏阳阳并没有过够嘴瘾，嚷着说：“我重办一次婚礼不行啊！”
　　“那你干脆去重照婚纱照不就行了吗？”方露大惑不解。
　　“不行！”夏阳阳驳斥她，“重照婚纱照怎么能跟办婚宴比？照婚纱照你们能给我随份子吗？不能吧！我要的是一边穿着婚纱，一边收你们的钱，这才是财貌两全呢。”她为自己想出这么一个绝美主意而骄傲。
　　方露和周沛凝惊讶地瞪着她，完全是一种不认识的眼光，气得几乎同时拿手指着骂她：“商人重利啊，商人重利啊！”
　　近十一点钟杜毅帆才匆匆赶来，他看起来一脸疲惫，是紧赶慢赶把一整天的工作都处理后才来的。他刚坐下喘了口气，喝了杯凉茶，夏阳阳和方露就出来了。
　　方露向许智渊告状说：“智渊，猜猜你们家这位刚才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了？”许智渊问，他知道她没说什么好话。
　　“说还想结一次婚。”方露干脆把玩笑开得大一点。
　　范宇俊一听，看看许智渊，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杜毅帆嘴里的凉茶差点呛出来，跟着起哄说：“那好啊。放心，只要你敢结，份子钱我们照掏！”

　　“嗨嗨嗨，我是这么说的吗？”夏阳阳追着方露替自己争辩。
　　许智渊关键时刻还是胳膊肘往里拐，帮着老婆说话：“行啊，你再负责给弄个场地，我们下个星期就办！”说完，一把搂过夏阳阳，当着众人的面轻轻吻了一下。
　　“哇！”众人都惊呆了，感动地使劲儿鼓起掌来。
　　杜毅帆装作一脸狐疑：“啊，不等你们家文浩一起办了啊？”
　　“去，我们家儿子才五岁，等他结婚，我们俩都该庆祝珍珠婚啦！”夏阳阳骂他。
　　就在大家都开着玩笑高兴的时候，范宇俊悄悄地跟杜毅帆说：“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杜毅帆有些意外，但还是跟着他一前一后去了。
　　方露，夏阳阳和许智渊还没有从刚才的玩笑中走出来，都大吃一惊，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他们拿好奇而担心的目光看着他俩，希望能给点儿解释。
　　他们刚走出去，夏阳阳就明白点什么了。她看一眼方露，她正低着头，一张脸沉沉的毫无笑容，她知道方露也猜到了。今天是宇俊的婚礼，她不想让任何一个人不高兴，特别是因为自己的妹妹。她早已经存在了，已经从每个人的生活中消失了。他们所有人，都要放下过去，让生活重新开始。她站起来喊住他们：“宇俊，今天是你的婚礼，我不想看到有人不高兴。”
　　宇俊却回过头，笑笑说：“放心吧，姐，我有分寸。”
　　杜毅帆也冲她点点头，表示不会有什么问题。
　　夏阳阳只好欲言又止，她坐下来，看看方露依然没什么表情。她实在猜不出那两个人会做出什么事情，心里越想越是忐忑不安。

　　他们走进一个房间，范宇俊把门关上，然后拿出一个十六开的纯黑色笔记本。杜毅帆不知道这是什么，迟疑地看着他，范宇俊点头表示这是给他的。他接过来，正要打开看，宇俊却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他只好放弃。
　　宇俊说：“本来我没有打算把它交给你，因为我根本不想给你。可是，我现在觉得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对于普普，不管我怎么爱她，她把心交给了你就不可能再装下我了。所以，把她的东西还给你，也许可以成全我们所有人。以后向小思存讲起她的妈妈的时候，可以给她看看。我想着她，只会给我自己带来痛苦，也会伤害我的妻子。”他说着眼里已经浸满了泪水，叹口气接着说：“这些都是她在生命最后一年写给你的日记，她嘱咐我把它烧掉，让我们忘掉她。可是我做不到，那样太残忍了。所以，一直留到现在。里面每一篇都是关于你的。”
　　杜毅帆难以置信，时隔三年，他还可以重新拥有关于夏普普的东西，他的身体剧烈摇晃着着，眼圈已经红了。
　　他像抱着一个婴儿般抱着那个日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我用尽一生来等待你，只是为了求证，我们真得爱过。”
　　就这么简单却痴情的一句话却准确地刺痛了杜毅帆的心，他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接着翻开第二页，同样是一句刺痛眼睛的告白：“也许，你从来都不知道我很爱你。有时候，我宁愿我爱的只是曾经的记忆，而不是你这个人。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杜毅帆忍不住扣上了笔记本。他可以想象夏普普是在怎样荒凉的心境下写出这些泣血之言。他大哭了出来。
　　宇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过笔记，也曾像他这样哭过。他知道，一直以来杜毅帆都对普普身怀愧疚。他也曾经恨过杜毅帆，替普普不值。可是，三年过去，他渐渐明白，其实爱情之间没有对错，错的是命运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