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千千结》双栖蝶

10、（十）

　　夏普普回家就把要去学校寄宿的想法跟她妈说了。如她所料，回应她的首先是三张写满惊叹号的面孔。
　　“不是说打死也不住宿的吗？”她妈妈问，语气里不无低调的嘲讽。
　　“你不是不喜欢每天早起上早读，晚上上晚自习吗？再说，高一也没有必要这样啊？”这是爸爸问的，爸爸的好就在于他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的孩子。
　　“什么情况？你确定这话是夏普普说出来的吗？”阳阳有些夸张地表达了她此刻的怀疑。
　　“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是认真的。”夏普普一本正经地想要纠正他们对此事的态度。
　　然后，半晌的沉默开始了。那意思是说，你夏普普绝对不是能为学习献身的人。
　　“好吧。发生什么事了，你能跟我们讲一下吗？有什么事情我们和你一起面对，一起解决。”她爸爸看她不为所动，由她的决心猜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在关键时刻，他以一家之主的气度替全家说出了这句话。
　　阳阳和她妈妈惊慌失措地看着普普。一下子，家里的气氛凝固起来。
　　夏普普浑身不自在，感受到空气已经不自由了。 “我很好，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只是不想再让成绩倒着数，只是想改变一下而已。”说完，甩头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她是恼羞成怒了，到今天她才明白，原来家人对她的爱护是来源于一种不信任，她是家里最没本事，最没指望的一个人。
　　家庭会议不欢而散，不过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没发生什么事是再好不过的。父母走进来承诺如果她觉得有必要的话，他们会支持她的想法。这算是隐含同意了她的要求，只是夏普普已经没有任何激动和兴奋了，她躺在床上，把头瞥向墙壁，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她睁着眼睛流了一夜眼泪，终于在天明之前相通一件事情，那就是促使她做个优秀女生的理由不只是杜毅帆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来源于她本身。

　　圣诞节的前夕伴着雪花一起降临。09年的C市下了好几场大雪，每一场都似一次旷日持久的战役。但在普普的记忆里，这天的雪却是她所见过的最美的一场雪，她的爱情在这一天破土而出，生出了一个娇嫩的绿芽。
　　圣诞节本是西方人的节日，不知从何时开始，中国人也过起了圣诞节。夏普普走在摆满圣诞树的街面，每一家的橱窗上都贴着圣诞老爷爷的头像。她手里的钱不多，只打算买一张彩色方形塑料纸和一根饰带，然后包一个大大的圣诞果送出去。她不敢说送给谁，事实上，她现在连说送的勇气还没积攒够。这是在中午，她自己悄悄跑出来的，当时大家都在食堂的窗口挤破脑袋打饭吃，他们大多数人是没有闲情逸致去过什么圣诞节的。
　　夏普普在一家还算经济实惠的小店里花十五块钱请人家包了一个超大的圣诞苹果，抱着它又是欢快又是紧张地往学校走。快要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后面有个男生跑上来喊住了她：“同学，等等。”
　　夏普普回过头，发现是个不认识的男生，年级比自己稍大一些，看样子不像是学生：“你是在叫我吗？”她不确定地问，她可从来没跟这种人接触过。
　　“是，是你，没错。”男生很肯定地说。“请问，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杜毅帆的男生，应该是刚转过来的？”他的语气温和有礼，举止得体，让人看着挺舒服，像个有教养的绅士。
　　“有。”夏普普声音先于思维蹦了出来。人生怎么可以这么巧，她刚好在想着他。“他在高三八班。”她嫌答案不够详细，对不起人家的礼貌和优雅。
　　“哦，那他是走读还是住校？”他的声音听着更舒服了，整个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和修养，夏普普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没办法拒绝的。
　　“他是走读生。”她的声音也缓慢下来，轻柔了不少。
　　“哦，知道了。谢谢你。”男生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脸上绽放了亲和的笑意。夏普普看得羞红了脸。“我和他是发小儿，前几天听一个同学说他转到这个学校了，但这家伙都没联系我，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手机号码，所以今天过来问问。”他向她解释道。
　　“哦，是这样啊。”夏普普乐得已经找不着北了，她帮杜毅帆找到了好朋友，他得怎么感谢她啊！老天待她不薄，创造了这么个机会让她去接近他。
　　两个人礼貌地告了别，夏普普一脸幸福地回到教室。没过一会儿赵晓禾也到了，她边收拾书桌边问夏普普：“我在刚来的时候，远远地看你在学校外面跟一个男的说话，他是谁啊？我觉得那人挺假的，不像好人。”
　　“什么挺假的，你这双污浊的眼睛看谁都不像好人！人家长得特正派，说话也超有礼貌的。”夏普普就怕赵晓禾说她看着舒服的人的坏话，听着让人憋气。
　　“你认识他吗？”赵晓禾反问。
　　“不认识啊，但这不妨碍我对他的判断。”
　　“不认识你还跟人家聊得那么开心，我隔着老远就看见你笑得跟花朵儿似的。”赵晓禾诧异地指责她。
　　“人家冲我笑，我总不能冷着脸没反应吧？”她一脸无辜的表情，就像一个觉得自己明明做对了事情，却受到大人批评的小孩子。
　　“哦，人家冲你笑，你就得冲人家笑，谁教你的啊？！我算是明白中国为什么每年有那么多清纯的无辜少女被拐卖了，就因为像你这种没长脑子的傻子太多了！”在赵晓禾眼里她就是个没有任何安全防卫意识的傻瓜，她替普普把汗。“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了？”赵晓禾还不放心地问她。
　　“他是打听杜毅帆的，说跟他是发小儿，但很长时间没联系了，听说他转来这里，所以来找他。”赵晓禾说的确实有道理，有时候她就是缺少防人之心，一是不懂得拒绝别人，二是容易被人忽悠，说好听了叫善良，说难听了就叫缺根筋。这就是她的弱点，无可反驳。
　　“你都告诉他了？”赵晓禾明知故问。
　　“嗯。”她真的成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赵晓禾顷刻而来地劈头盖脸的骂声。
　　“哎，我也不说你什么了。助人为乐这也不算什么坏事儿。反正我提醒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还有，人家的事你要尽量装不知道！” 也许是习惯了这样的一个普普，赵晓禾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大吼大叫，而是像一个深谙世事的老江湖一样谆谆地教她行走之道。
　　普普整个下午都在琢磨怎么才能把这个苹果人神不知地送到杜毅帆那里去。最后两节课是数学课，她听烦了，扭头向窗外看。哦，下雪了！雪片不大，却下得很有诗意。每片细碎的雪花都像穿着白纱衣的精灵，在空中调皮地做着各种高难度的翻转动作，普普都看傻眼了。最后，校园里的路灯都亮起来了，在浅灰色的黄昏发出红澄澄的柔光，连世界也变温柔驯服了许多。
　　直到放学，她都没有想出可以悄无声息地把苹果送出去的好方法。她一步一停顿地上楼去高三八班，只能碰碰运气了，如果再送不出去，就没有机会了。
　　她来到高三八班，他们刚刚放学，老师才出门，杜毅帆已经拽起书包要走了。夏阳阳还坐在那里笔杆子不停地写着什么，没有要走的意思。普普琢磨着，看形势她应该还是有机会的。因为阴天，走廊里有些黑，她躲在暗处等着杜毅帆走出教室，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高三八班，忘了班主任那一遍遍“不要随便串班”的警告。事实上，她就从没记住过这无用的警告。
　　她走到夏阳阳旁边，夏阳阳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一秒都没停过，她问：“你怎么还不走？”
　　“外面下雪了。”她已经坐到了杜毅帆的座位上。
　　“啊，真的？什么时候下的，大不大？”阳阳激动地站起来往外探头。在北方城市，雪年年都有，并不算稀奇的东西，更何况今年下的雪实在太多了，到现在为止马路边上还堆着上次和上上次没有化完的雪堆，它们已经化成了坚硬的冰块，被尘土裹着，黑乎乎地躺在那里！即便如此，仍然没有人会讨厌下雪，尤其在少年的眼里，下雪是件幸福的事情。因为它们白得实在太圣洁了，它们飘落下来的时候从来都是悠悠然的，动作优雅，像极了一个大家闺秀，端庄淑女。
　　趁着这个机会，普普迅速从书包里翻出圣诞果，一把塞到了杜毅帆书橱的最里面，她真正做到了悄无声息，阳阳一直看着外面的雪花呼啦啦地欢叫，等她回过身来，夏普普已经拿着她的历史课本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去吃饭吗？”普普问她。
　　“食堂？”阳阳反问。
　　“嗯，听晓禾说烧茄子挺好吃的，吃不吃？”她说这话纯粹是忽悠阳阳，因为赵晓禾根本就没在食堂吃过什么烧茄子。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把阳阳引出教室，然后把送礼物的嫌疑从自己身上引开。
　　“等我，还有两道选择题没有改完，马上！”这可是夏普普第一次要和她去食堂吃晚饭，而且还是吃她最喜欢的烧茄子!
　　听她这么回答，普普知道这谎撒对了，食堂的确有卖烧茄子。还差一下她就成功了！她表面装作很淡定地让阳阳继续做题，实际上已经乐得坐不住了，整个人开始摇晃起来。
　　那份烧茄子没什么味道，一如既往地难吃，阳阳也说今天做的不好吃，但是她却吃得很开心，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茄子表示出宽容的风度，边嚼着茄子边说“还行”、“差不多”。
　　事实上，当阳阳吃完饭独自回到教室去的时候，情况有些不一样了。杜毅帆的桌子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纸，里面包着品种不一的苹果和橙子。教室里已有不少人了，阳阳以奇怪的眼神询问后桌的倪娜，倪娜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阳阳低头往杜毅帆书橱里面看，里面竟还藏着一个拿紫色塑料纸包的特红特大的苹果！总算起来，这一顿饭的功夫杜毅帆收到了七个圣诞礼物。
　　阳阳都有些嫉妒了，这个杜毅帆来到二中将近一个月，除了老师和她就没跟别人说过话，竟然会有这么多人送他圣诞礼物？她可是班长，怎么没有人给她送？就连许智渊都忘记有这么回事了。她回过头去瞪许智渊，可惜他不在，吃晚饭还没回来。
　　大家都在心里盘罗着哪几个女生最有可能送给杜毅帆礼物。高三八班是个优等班，表面上看大家都是只会学习不懂浪漫的闷骚人士，其实它卧虎藏龙，风云暗涌，内外兼修的风骚女子想想还真不少。比如夏阳阳，她1.65的个子，皮肤白净，眉清目秀，虽然说话不太温柔，但个性豪放干练，在班里人缘又好。最重要的是，她跟杜毅帆是同桌，唯一跟他有交流，关系最好的同学。自从他俩坐一起之后，谁都看得出来许智渊备受疏离，成为俩人关系进一步发展的阻碍。刚才看到这些礼物，她虽然连连表示无知和无辜，其实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些苹果中肯定一个是她送的。
　　阳阳也在怀疑着别人。她觉得嫌疑最大的人就是后桌的倪娜，有一次她回头问她借涂改液，发现她正两眼发直地盯着杜毅帆看，已然神魂颠倒。她早就料到她在暗恋杜毅帆，这七个礼物中肯定有她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