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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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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毅帆悄悄地走出病房,他年轻力壮的身躯从里到外都已经透支。这是他做了三年的父亲头一次感觉到疲惫,全身心的疲惫。
从早上五点到现在八点多,三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他经历又一场生离死别。现在他的两腿依然颤抖,浑身使不出一丁点儿力气。于是,他必须像个体态臃肿,步履蹒跚的老者一样缓慢地挪动脚步,才能成功地蹭到走廊里的长椅上。
“难不成我已经开始老了吗?”他还有心情跟自己开个玩笑。
早晨的医院并不清净,冬天感冒发烧的孩子特别多,他们不懂忍耐地在父母怀里大哭大叫,试图让在场的每个人都了解他们的痛苦。但那不绝于耳的高低起伏,急切轻缓怎么听都像一首不合节拍的大合唱,乱糟糟的不成调,再有耐心的人听多了也会嫌烦。但杜毅帆并不嫌烦,他还从未有这样的观摩其他男人做父亲的机会。他出神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父亲们,样子很是沉醉。这里有很多像他这样的年轻父亲,怀抱着和思存差不多大的孩子从他身边神情焦急地走过,他看着他们想象自己。
他看到在离他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男士怀抱着他的孩子在嘈杂的人群之外来回踱着步子,嘴里还哼着节奏舒缓的小调,他的动作很轻缓,像极了一个温柔的女性。他的孩子已经哭累了,渐渐睡在了他的怀抱里,他时不时低下头来看一眼,眼神里满是慈祥。杜毅帆猜想,那肯定是他的女儿,因为只有在看自己的小情人时,男人才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这是他做父亲的经验。
他回忆起他看到刚刚出生的小思存时的激动心情,他不敢相信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以孕育出这样一个鲜活的小生命,这简直是创造了一个不小的奇迹!每一个看过她的人都说她长得更像爸爸,这让他发誓要更加疼爱她,在女儿面前一定做个慈祥的父亲,绝不像自己的父亲对自己那样,从小到大几乎没给过专属于儿子的笑脸,三十二年的时间里和儿子的对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他觉得这是父亲的失败。
他觉得作为父亲,在孩子面前自己同样是失败的。因为他无法给予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整家庭,她早晚有一天会发现她们这个家庭的奇异组合,她从小到大看惯喊惯撒娇惯了的母亲其实不是生她的人,有一天会质问他:“爸爸,你把我的亲妈妈弄到哪里去了?”如果那一天到来了,他该怎么回答她?他不能,至少在她没有恋爱之前,他不能告诉她事实的真相——她的妈妈是因为他死去的,因为没有爱过,她是无法体会如此惨烈的代价的。但是,又有什么样的借口可以解释她妈妈必须离开她的原因呢?
没有其他的理由。任何一个杜撰的理由都是对普普的亵渎,她活着或是死去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那就是爱他。如果他以女儿的健康成长为借口编造一个善意的谎言,那么总有一天他也会沦为女儿眼中的懦夫,一个努力为自己开脱,不敢承认罪过的逃犯。他希望自己未来有机会在女儿面前承认自己有罪,但要等到时机成熟,否则这种残酷的事实会在女儿心里留下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一道永不消失的阴影,这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普普想要的。但是,如果女儿等不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他该怎么办?他已经被这个难题困扰三年多了,从夏普普以那轻跃的一跳结束她二十七岁的生命,结束她和他相遇的第十个葱茏年月开始,他就被套上了这个魔咒。
而他在这三年里也渐渐弄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魔咒凭他自己的能力是解不开的,凭活着的人也解不开,只有夏普普能做到,这个魔咒是她亲自给他带上去的,他得跟她商量,有她的准许才能解除。
他不想再给自己机会多想,因为只要一想到普普他的心里就很乱,爱情,想念,愧疚,忏悔,自责,三年来他所有这些五味杂陈的感受都憋在心里,快把他憋坏了。他得去看看她,找她聊聊天,把思念,忏悔,心里的压力和痛苦都对她讲出来,就算她不发表任何意见,他也知道她都懂。
他走出医院大门,一个人开车去了墓地。
在路上他特意买了一大束白色马蹄莲,这是普普生前最喜爱的品种。这种花简单大方,纯白的颜色看起来圣洁淡雅,端庄不失可爱,一如她从前的风格。
从医院到墓地好像只有十几里的路程,他一边开车一边计算有多长时间没走这条路了。
“应该是三年了吧?”他在回想着,这代表着从普普死后,整整三年的时间,他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车子在前行着,他的眼睛却越来越模糊,整个人开始轻微颤抖起来。终究还是忍不住哭了!
“混蛋!杜毅帆,你这个混蛋!”他咆哮着骂自己,他已经憋坏了,这样能好受点儿。
三年里他不是没想过来看她,如果真能时不时来走走,把憋在心里的话跟她唠叨唠叨,他不会活得如此沉重。但是,每当他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她气若游丝的声音总会提醒着他:“答应我,把我安葬完了,就不要来看我了,不要让孩子知道我的存在。”他尊重了她的选择,努力让自己习惯没有她的生活,把爱情转移到方露身上,做一个负责的丈夫和爸爸。这个选择让他受了很多委屈,因为他知道爱情这东西是专属的,不是想给谁就能给谁,他能够给方露的感情就是两个人相依为命的亲情,他们就像两条在干涸的水坑里的小鱼,可以相濡以沫,彼此支撑着活下去,但若向对方索要爱情,他觉得自己不会舍得给她,那是属于他和普普之间的,没有多余的份儿留给她。这样的想法使他显得很自私,但自私的其实是爱情。
墓地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谁都不忍心去惊扰已经熟睡的人。杜毅帆走过一排排的墓碑,掠过一张张曾经鲜活的笑脸,有老人的,有年轻人的,明媚的笑容定格在那里,稍一晃神发现他们都在动,再一晃神------真得难以置信,他们早已安静地睡去了。
“普普”,他的泪水又肆意纵横了,“你还好吗?我想你了,真得很想你,所以不能遵守承诺了。”
虽然三年没来过,可是他清楚地记得她的熟睡的地方,有些东西即使只是擦肩而过也会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即使是一条只有三秒钟记忆的金鱼,也会有此生难忘的故事
可是,他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背影。这个人一套黑色西装,瘦削挺拔的身材,在即将下垂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沉重---范宇俊。
杜毅帆停下脚步,但想想还是走上前去,他没有理由去回避,或者叫躲避。
范宇俊的双目始终对着黑色墓碑上普普的笑脸,那上边的普普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天人永隔的凝望,不需任何的语言,不需要说明谁对谁的思念,一切胜在无声。
他的手中也抱着一束洁白的马蹄莲。
杜毅帆蹲下身体将花摆好,伸手抚摸她被秋风吹凉的笑脸,那上面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我要结婚了”,宇俊打破了沉默。
杜毅帆的手指如僵硬了一般,然后站起来,“普普会高兴的。”他看着普普微笑了一下。
“以后,可能不会来了,忘记会好过点。”他始终不肯抬起眼皮看看杜毅帆。
“你经常过来吗?”原来普普赋予了所有人来看望她的特权,唯独没有给他。
“想她的时候就会过来,看着她,跟她说会儿话。”
“以后我会经常过来,她不会孤单的。”他自己也不懂这算是一句承诺还是一句无心的安慰。
“即使你不来她也不会感到孤单的,因为在她心里,你们早就紧紧绑在一起了。看她,其实是为了我自己。”这个比他小了整七岁的小伙子说话总是这么直白凌厉,一针见血。
他们谁都不再说话。宇俊把花放在了碑前,头靠上前近距离看了普普一眼,然后起身,戴上墨镜走了。除了普普,他不愿意跟杜毅帆有更多的交流。
杜毅帆抓住了他的胳膊,说:“祝你幸福。”。
范宇俊茶色的镜片后面流下两行清亮的眼泪,他颤抖的脸部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大步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