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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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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普普非进二中不可是有原因的。她听阳阳说二中的图书馆很棒,里面有不少好看的书,二中的学生每周都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可以去那里自由看书,而且每月最多可借三本书。
这便是她的梦想了。
书非借不能读。既然没人给买书看,她只有自己动脑筋找个能借她书的地方。
二中的学习氛围还算自由,没有外界想象中的那样残酷和紧张。在普普看来它很大程度上被人神化了,其实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因为在二中的两个多月里,她的成绩还没有给全班垫底。
二中实行月考制。普普的班里共有63人,她两次月考成绩稳居47名。可从不见她为自己的成绩发愁过。能进二中的孩子,大部分在初中时是学校的尖子生,有些甚至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但是,进了新的环境就算你是勤奋学习的好学生也总要分出个优胜劣汰来。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就有很多人找班主任去哭诉,找喜欢的老师哭诉,打电话找爸妈好朋友哭诉,但从没见普普找谁哭诉过。
倒是她妈要被她折磨疯了。她简直不能相信这是自己生出来的孩子,自己是多好强的一个人啊,而这又是个多么不争气的孩子。她打电话给普普的班主任,问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因为脑子太笨跟不上,还是其他的原因。
普普的班主任杨老师扶了扶眼镜框说,根据我十几年的教学经验,只有不想学的孩子,没有因为笨就学不好的孩子,勤能补拙嘛!
杨老师一语道破天机,却又不把话说透。
“什难道她每天在学校不学习吗?”她妈一头雾水,又急又气又恼又羞,她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不让人省心的玩意儿呢。
“学倒是学,但明显没有一些学生努力。我听说,高三(八)班的夏阳阳是她姐姐,是吗?”杨老师很能体会当家长的心情,都是盼着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就怕他们不能成龙变凤。
“呵呵,是啊。我们家阳阳从小就很自觉,很努力,从来不用我们替她操心的。”提到这个女儿,普普的妈心里装的都是甜蜜。
“嗯,是是是,她的成绩非常好,考个重点应该不是问题。”好学生在老师圈里是很出名的,他们最喜欢没事凑一起讨论哪个学生最有可能考上哪所学校了。
“哎,这哪能说的准呐,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虽然对自己的女儿一百个放心,但该谦虚的时候还要谦虚。“那个,杨老师,麻烦您费心多监管着普普这孩子,我也多留心。您说,她不考大学,以后能干什么去啊?”她妈语气里的愁,普普是没有机会听到的。
“一定一定,这是我的工作。”杨老师的回答很官方。
“我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杨老师。”普普她妈有些难为情。
“您说?”杨老师家要开晚饭了。
“您能不能找时间单独跟她聊聊,谈谈学习的方法啊,重要性啊之类的东西,我觉得这对她应该有帮助吧,您说呢?”这位从未低三下四地跟别人说话中年妇女觉得自己此刻既委屈又伟大,为了自己的闺女,什么尊严脸面,她都能舍得出去。
“嗯,成,我正打算找一拨儿学生谈谈呢,每次考试都要找一些学生谈谈,帮助他们恢复良好的心态。”杨老师小心翼翼地喝下一口汤。作为一个高中的班主任,每天给他打电话请他格外关照自己孩子的家长太多了,他的能力实在有限。
“那成,那我就放心了。我们普普就麻烦您多费心了杨老师,非常感谢您。”
杨老师的确要找一批学生谈谈的,但这批学生里没有夏普普。既然她妈妈已经开口了,他也只得往名单里加一个夏普普。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找她,普普已经等不及要见班主任了。
那是11月30号上午,星期四。外面下着蒜瓣大的雪片,2002年那场大雪过后,这个城市再没经历过这样的大雪。走思的学生偷偷从窗户里往外看,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可是,二中教学楼的内部并不宁静,里面照例发生着老师和学生的战争。
这次战争不同寻常,三个高一学生昨天下午四点多趁着自习课,跑到附近电影院看了三个小时的电影,回来时晚饭点儿已过,门卫按规定把大门锁了,进来的学生需要有班主任的证明。
他们没有证明,也不敢给班主任打电话。
问题就出在这里。门卫知道他们肯定是逃课偷偷跑出去了,马上把挂在脖子里的校卡收过来,挨个给所在班的班主任打电话,发现两个女生同是高一(四)的,另外一个男生是高一(六)班的。
所幸两个班主任都没有晚自习,在电话里跟门卫讲了情,暂时把他们放进去了。他们也有时间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应付班主任。
没等想到对策,早起上课前,他们就一齐被请到了办公室。
两个班主任面前,齐刷刷站着三个学生。赵晓禾在最外边,陆羽站中间,夏普普在最里面。赵晓禾是普普来到二中认识的第一个同学,因为她们是同桌,而且两个人天生都是自来熟,不认生,所以在严酷的环境中,俩人迅速发展成为最亲密的战友。陆羽和赵晓禾两人小学三年级时是同桌,早前性格合不来,在一起就打架,好不容易熬到了老师调座位把他俩分开,谁知两人早已暗生情愫,谈起了早恋,初中没能考到同一所学校,高中想方设法挤进了二中,便于继续发展地下感情。
普普就是借此认识陆羽的。但是,学校还没发现这两个学生不合规章的关系。
杨老师问:“能跟我们讲讲你们昨天晚上去哪里了吗?”
“老师,昨天下午我肚子特别特别疼,走不动路了,我猜可能是那个什么------所以,我就让普普陪我一起去外面的诊所去看一下,但是普普一个人弄不动我,其他同学又都去吃饭了。我一想,除了普普,我就认识六班陆羽一个人了,所以让普普把他叫来,他俩一起陪我出去看病,医生给我打了针,开了点药,我们三个就回来了。但是,我不能走太快,所以就耽搁了。”编故事的话,赵晓禾张嘴就来,边说边想,都不用打腹稿的。
杨老师一脸鄙夷和不可置信。他一只眉毛上扬,眼神带点笑意地看着赵晓禾,像是在问:“女生拿来做挡箭牌的就那点事儿,你还真好意思用它啊?”
“医生说没事啊?”六班班主任一脸严肃而又关切地问陆羽。
“啊?那个,我当时在外面等着呢,没进去。”陆羽想发笑,心里暗骂赵晓禾龌龊,这种卑鄙的借口,只有她好意思讲得出来。但他不能笑,笑出来就完蛋了,他得使劲儿憋着。
“就这事儿,那你们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请假呢?打个电话都来不及了,嗯?”杨老师问赵晓禾。
这时,一个身穿深黑色短款羽绒服,浅灰色阿迪运动裤,白色耐克板鞋,右肩斜跨着一个耐克双肩包的男生,在高三八班王老师和一个中年妇女的带领下,走进了办公室。赵晓禾不惧杨老师凶煞威逼的目光,明目张胆地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获取八卦消息的机会。
感觉到有人进来,普普也匆匆回身瞥了一眼。
男生也边走边打量这间办公室的一切,但他的收获似乎不太令人满意,这里除了人就剩下堆积如小山的试卷了。
他的眼睛很漂亮,这是普普那转身一瞥的战利品。虽然男生的眼睛用“漂亮”这个略显女性化的词语来形容有些不合适,但她大脑的储词库里此刻只有这个词供她驱遣,她只好拿它滥竽充数。她记性不好,不读书的时候常常闹词荒。
接下来,杨老师他们再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了。她的大脑在温顺的站姿下迅速地把零碎的记忆拼成一幅绝美的风景: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再形象一点,应该叫深邃,她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它们好像有故事,又像两汪清明不见底的湖水,淡淡的,带点青春的感伤;他的脸棱角分明,应该是方形的;身高和陆羽差不多,大概在175至180之间,但绝不会超过180;皮肤嘛,挺白的,似乎带一点苍白,莫非他家里条件不好,营养不良?她和赵晓禾在同样的条件下,看同一个人,眼光是不同的,反射到大脑里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因此得出的结论也是截然相反的。
她的确没注意到人家那身醒目的行头,饭都吃不饱的人是不会如此奢侈的。
“夏普普?”杨老师的声音像从天外传来,有些空灵,“想什么呢?”
陆羽见情况不妙,赶紧拍她一下。
“嗯?”她终于醒悟过来,“没怎么。我------”那个男生也注意到这边了,他们应该是整个办公室最有看点儿的一个组合。
“问你呢,你们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跟门卫解释一下原因呢?”杨老师知道赵晓禾的狡猾,从她嘴里套不出什么破绽来,决定换个嘴笨脑子慢的人下手。
“啊---门卫没让我们解释原因,他就让交出您给开的证明来,我们没有,他就直接给您打电话了。”她觉得自己讲话轻飘飘,注意力根本不在老师这里,眼睛的余光全都落在了这个陌生人的身上,他的一举一动,她都想看个明白。
王老师给了他一张表,他在上面签了名。他的字应该很遒劲,很帅气。
“他不问你们就不解释啊?”王老师净捡着软柿子捏。
“还没来得及说呢,就------”那个男生跟着王老师和中年妇女出去了,她也忘词了。她用余光瞥到他在临出门之前重重地看了她一眼,那应该叫鄙视。她的脸“腾”一下红了,火辣辣的有点生疼。
“这是新转来的学生?”杨老师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猎奇之心,人皆有之。
“应该是,前两天听老王说过。”六班班主任早就不耐烦了这样的审问,巴不得来两句闲话聊聊。
“哎呀,那成,看来这是一场误会,是吧?”杨老师知道该结束这场审讯了,“但是,我要说明一点啊,记住了,下不为例。这可是跟咱班的评比分数挂钩的,你们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失误,让班级抹黑吧?”以大局为重,成绩为先,是每个老师锲而不馁的目标。
“嗯,知道了,老师。以后这种问题肯定不会再发生了!”赵晓禾看到大赦在即,立马甜言蜜语地保证起来。
“行,那你们就回去上课去吧?”杨老师征求六班班主任的意见。
“没事了就回去吧。”
“嗯,老师再见。”赵晓禾彻底松了一口气,赶紧把剩下那俩人拽了出来。今天能够化险为夷,全凭她满口谎言,浑身是胆地杵在这里,那两人应付不了这种事。
一出办公室,外面走廊里乱糟糟的都是学生。早读刚刚下课,大家都忙着放松一下。
“哇塞,赵晓禾,你也太龌龊了,这种事你也说的出口。老师要是再不信的话,你是不是都要扯出贞操问题来了?”陆羽满嘴鄙视地骂着赵晓禾,他看不惯她拿这种借口说事。
“你这张嘴别这么损行不行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是不是?你不说话有人拿你当哑巴吗,有吗?要不是姑娘我思维敏捷,咱三能这么快恢复人身自由吗?你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赵晓禾就这一点好,嘴上功夫厉害,从不吃这方面的亏,你骂她一句,她还你五句都算少的,是她偶尔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有心便宜你了。
“哎,你脸怎么这么红啊,吓着啦?”她一扭头就看到了普普红彤彤的脸颊。
“是啊,怎么这么红,你不舒服吗?不会是发烧了吧?”陆羽也注意到了。
“不是不是,我一紧张就这样,经常脸红。”夏普普赶紧解释,避免这两人小题大做乱嚷嚷。
“哼哼,看到了吧,这就叫有贼心没贼胆,尿!”赵晓禾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得理不饶人,刀子嘴,豆腐心。
“还不都赖你,非要去看什么特价电影。”陆羽赶紧替普普撑腰,她不能由着赵晓禾欺负外人。
“行行行,怪我。谁让我魅力太大了,让你俩舍命陪君子,心甘情愿跟着我冒风险呢。”她的优越感就来自于这副伶牙俐齿和还算混得开的人缘。
“德性!你今天照镜子照镜子了吗?肯定没有,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跟赵晓禾在一起,陆羽最大的兴趣就是在她优越感飘来的时候,不停地给她浇冷水。
“不过说实话,新刚才办公室新来的那个男生挺帅的,你看到了吗?”她不能再让陆羽泼自己冷水了,听着不爽,不如刺激他痛快。
“有我帅吗?”陆羽反问,他也有自恋的老毛病。
“这倒没看清,但肯定比你有钱。”那一身行头,她上下来回看了两遍,羡慕嫉妒恨啊!
“我---鄙视---你!”他也看到了。男生看男生,第一看谁长得帅气,第二看谁更有身份,但他觉得拿这两个标准跟这个男生比多少都让他有点气短。
“普普,快点,跟上。”赵晓禾赢了这一场嘴仗,心情舒畅,想起了落在一米之外的普普。
“我跟你说,我刚才仔细替你侦察了,今天在办公室出现的那个男生,英俊潇洒,器宇轩昂,一身阿迪耐克,非富即贵,留点心说不定就是白马王子了。你要不要考虑考虑?”赢了陆羽,她接下来要跟普普厮杀了。
“你自己怎么不考虑?”混了两个多月,普普早就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我这不是名花有主了嘛,鲜花插在牛粪上,拔不出来喽!”她想表明自己的忠贞,但说出话来意思就变味了。
“我牛粪?!”陆羽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似乎是为他鸣不平,上课的预备铃声突然也刺耳地尖叫起来。
“哈哈哈,你斗不过我的!”
“放学再找你!”陆羽恶狠狠地警告,谁都知道他已经认输了,放学之后肯定又乖乖地买一杯香草味的奶茶等着跟赵晓禾一块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