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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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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的病床上静养三周后,主治医生拆下了绑在杜毅帆左手手腕的绷带和夹板,也许是杜水清和杨竹林花高昂价钱买的那些营养品奏效了,他的伤比预想中愈合的要快很多,因此医生建议他经常下地走动,一周后完全可以出院养伤,即使他要回学校学习也没有太大问题,只要不过于劳累就行。主治医生透过那双犀利的眼睛看出这个经常无聊到发呆的小伙子不属他印象中一有时间就抱着书不撒手的那类学生,所以尽管他说的是叮嘱的话,神色和语气里显示出来的却是轻蔑的笑意,他对这个患者出院后的状况百分之百放心。
令他吃惊的是,杜毅帆对这个好消息并不买账,他有些失落地请求医生再多留他住几天院,他要住到期末考试再走。主治医生看看他,向在观察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确定没有问题后,他才恍然大悟,转而会心一笑,劝杜毅帆:“小伙子,你完全没必要再浪费这个钱啦!还不如省下这钱多给自己买点营养品补补。” 他觉得自己看穿了这个少年的把戏——他赖着不走是要逃避紧张的学习,但并没有当面揭穿他。杜毅帆一脸严肃地跟他说:“医生,如果我现在出去的话,可能过不了两天,我还得再回来。到时候,我还能不能活着接受您的治疗,就要看天意了。”他的语气相当严肃,把刚才还带一脸温良醇厚笑意的医生吓了一跳:“你出院后还要和人打架吗?”他的言外之意是“你真是本性难改,难道还没挨够揍吗?”杜毅帆立刻纠正他说:“不是我想打架,是我担心他们不放过我,我还是躲在这里比较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医生不好意思再赶人。只要不差钱,他倒乐意病人多住两天,反正这个小城市的住院病房也没有那么稀缺紧张。
在离期末考试还有一周的时间时,杜毅帆向医生宣布:“医生,我的伤已经好了,可以出院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医生的诊断权已经转移到他的手里。
医生不漏声色地对他笑笑,说:“走吧,好运!”
再次回到二中,杜毅帆受到了高三八班学生的热情欢迎。这个早晨,高三八班的师生暂时忘记了考试临近的压力,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手中的笔和书,主动走向杜毅帆,一层层拥挤在他的桌前,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地表达着对他康复后的祝贺,重温了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对他的担心和关切,语气和眼神都是那么真诚,仿佛这个仅同窗一个月的杜毅帆跟他们有着很深的交情。最后,在王老师的带领下,大家一起为他的回归表示鼓掌欢迎,这略显庄重的场面与他初到这个班时的悄无声息截然不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古代人民迎接他们胜利凯旋的英雄。他还没意识到:被打住院也是有好处的,它无形中拉近了他与这个班级的关系,从此高三八班的学生不再拿他当局外人或者隐形人,而是敞开胸襟让他走进了他们心中,以一个英雄的光辉形象。
课后,他整理书桌时发现夏阳阳在看着他笑,那笑是坏笑,有戏弄的意思。
“你在看什么?”他奇怪地问。
“我在看你究竟长了多少斤肉。”阳阳笑着低声说,她觉得长肉是人堕落的表现,杜毅帆不该这么快就堕落。
“哦。”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在医院呆着无聊,只好吃各种东西打发时间,吃完了又不能动弹,那么多的营养只能堆成脂肪,长成肥肉了。”
“你跟着我好好学习,我保证很快将你打回原形。”阳阳逗他说。
“好啊,那我将这一身五花膘托付给你了。”他也随着她逗起来。
过了一会儿,挥笔疾书的阳阳突然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变化挺大。”
杜毅帆思索片刻,似有所悟,但还是不能准确把握她说的变化是指哪方面,只好把问题抛回去:“哪儿变了?”他对她笑笑。
“其实,你挺好接触的,跟刚来时根本不是一个人,我觉得你该做个痞子型的人物才对。拿你当朋友才说这话的。”她放下手中的笔,眉飞色舞地对他说:“我认为现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你要装酷也可以理解,不过你的演技太烂了,刚来时那个又臭又硬的杜毅帆实在不招人喜欢。”说完,阳阳自己先笑起来了,爽朗的笑声中包含着的是让杜毅帆感激不尽的亲切。
“不对,这也不是真正的我。以前我想走冷酷路线,这段时间改演喜剧了。”他继续开玩笑,只不过这玩笑反过来听就是他的真心话。他不经意间给了阳阳一个眼神,那是叹服她看人的眼光太准了,他就是个痞子,这一点不假。但有一点她猜错了,他的又臭又硬、落落寡合不是装出来的,是少年犯和失恋者的双重身份赐予他的沧桑感在无意中流露出来的结果。他自己也解释不通,他现在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快乐,这样轻松。这感觉他可以肯定是真的,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
他看着夏阳阳,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感动,他无比感激阳阳帮助他发现了这个重大的转变,这让他从此有了快乐的权利。没有人能理解,这久违的快乐他梦想了多久。在少管所的时候,在失恋的时候,他曾绝望地认为他这辈子与这种感觉绝缘了。没想到,在这个小城市里,在他失去很多东西之后,他竟然得到了它。这种滋味令他整个身心愉悦起来,管他为什么会这么快乐,让那些孤独和恐惧都他妈的滚远吧,他期盼最好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决定,从此之后不再中午跑出去给方露打电话。这突如其来的快乐感觉还让他顿悟到,如果他和方露不再牵挂彼此,那么两人都能重获快乐。尤其是方露,没有他的打扰,她会和一个知道心疼她的人很开心地过完大学四年。他无休止地打电话说白了就是死乞白赖的纠缠,只会让她心烦、痛苦。
最后一个课间,普普突然从后门跑进来,扔给阳阳两个苹果,说是晓禾送给她的,她不喜欢吃,所以转送给阳阳。阳阳当然明白她不是专门送苹果来的,和何况赵晓禾到现在还不肯跟她讲和,又怎么会无缘无故送她苹果吃?她是实在没有理由可讲了,才把晓禾搬出来当借口。那次去医院看望杜毅帆,从普普看杜毅帆那双灼热的,不懂藏情的眼睛中,阳阳就已经明白些什么了。虽然普普和杜毅帆至今还没有机会绕过她说上一句话,但他们之间更为隐秘的关系已经开始了,早在杜毅帆来到高三八班之前的某一时刻就开始了。
夏阳阳接过苹果,旁敲侧击地说:“连苹果都不爱吃了,那你还能吃什么?!”普普听出来了,这是讽刺的话,是嫌她毛病忒多。她脸一热,瞥了杜毅帆一眼,却看到他正好在盯着自己,心里立刻懊恼得不得了:“他肯定也是这么想我的。”她连忙转身,退出了高三八班。杜毅帆看到她这失手慌张的状态,心头砰然一动,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启示,他想起了在医院吃到的那个又红又大的苹果,他断定它和普普有联系。
这下好了,他的兴致来了。他感觉到内心正在翻涌着一股微妙的快意,他掌握了一个十七岁女孩不为人知的秘密,但他却不准备帮她隐瞒,而是迫不及待地想在她面前拆穿这个秘密。这种想法多少有些阴损,而他并不清楚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也许,就是为了回应她发出的爱的讯号。
有这种快意支撑着,在放学后,他故意晚走了几分钟。于是,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夏普普。没错,他是在等她。
“嗨,你也刚走?”他停下脚步,主动和普普打招呼。
普普神情略微错愕,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更没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但她不是容易害羞的那类女生,所以很快自然起来:“嗯,老师拖堂了。”她赶紧往前走两步,两人成了肩并肩一起走的状态。
“你要回家了?”他看到了她肩上的背包。
夏普普扭过头,先给他一个粲然的笑脸,才说:“不,打算吃完饭先回趟宿舍,再回来上晚自习。我现在已经住校了。”普普被他这关切的一问暖了心窝,他不知道她为见他已经搬来学校住了,但是能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普普觉得很满足。
“你也搬来学校住了?”他惊讶起来,“真不理解你们这些本地人,明明家近在咫尺,却偏要跟我们这群背井离乡的人挤宿舍住,家里的床不比这里的舒服?这算不算自讨苦吃?”他故作不解地对普普摇头,那玩笑式的无奈的样子在普普看来是无比亲切的。她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聊天竟会这么自然,这么有情趣。
她的口才和思辨能力完全被这种诙谐的氛围给激发出来,于是反问他:“照这么说,我们也不理解你了。天津好学校有的是,不比C市的好?明明就近在咫尺,你为什么偏要跑这里来上学呢?”这个问题问出来,普普心里特别舒畅,她得感谢杜毅帆能让她就势下坡问出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来。
杜毅帆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快,他以为她是那种经常害羞得说不出话来,只会抿嘴微笑的女孩,谁知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他心想:“真没看出来,这个会害羞的小丫头,居然也跟她姐姐一样长着一副伶牙俐齿。那你装那么温顺乖巧干嘛?”他自然不能跟她讲实话,讲实话会吓着她的;但他又不能不回答她,那样更显得他有问题。愣了几秒钟,他口服心服地说:“不愧是亲姐俩,嘴都这么厉害,知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天津人,和你一样,我也是C市人。这里是我的老家,我来这里上学,不是就近入学吗?”他报之以一个报复式的微笑,让她知道他的思辨能力和口才也不差,如果愿意,抬杠的话他可以奉陪到底。
“你是C市人?”普普一脸的出乎意料。
杜毅帆见怪不怪地说:“对啊,我爸爸就是在C市长大的。”
“哈哈,我们竟然是老乡。”普普释怀了不少,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她想象的还要更近一些。
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兴头了,杜毅帆又开始转向其他方面:“那个经常跟在一块的女生呢?”
普普想了想,才明白他指的是谁,她跟晓禾已经有一个多月不说话了:“你是说赵晓禾?她回家了。”
“她不住校?”杜毅帆问。
“不住。”提起晓禾,普普就有些伤感,她和赵晓禾曾经那么要好,现在却形同陌路。她想起了她俩吵架的原因,都是因为这个杜毅帆。自从他来到二中后,她的生活就平静不下来了,一方面是她自己心动则乱,一方面则是赵晓禾给搅的,她对杜毅帆是绝对的痴迷,当然不是男女喜欢的那种,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莫名的崇拜。在这个小城市里,一切存在都太普通了,人人都是安分守己地过自己的生活,人与人之间的交集从来不会碰撞出令人耳目一新的东西。在晓禾的心目中,这个城市看起来更像一潭没有活泉的死水,过于平静和死寂。她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十七年,一直渴望能有人出来打破这可怕的静寂,给她过于普通的人生带来些新鲜和刺激。杜毅帆的到来,无意是向她没有乐趣的生活里投了一颗石子,他姣好的面孔,不苟言笑的性格,特立独行的落落难合,尤其是退伍军人的身份,都让晓禾平静无波的心上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她终于找到了乐趣,八卦和猎奇的乐趣。如果能挖掘到他身上潜藏的一个又有一个秘密,直到把他剥光得如同二中所有人一样彼此熟知到没有秘密可言的地步,她赵晓禾会多么富有成就感!
普普早就知道晓禾的乐趣,她和晓禾本是同一类人,喜欢用这样的乐趣装点自己的生活。可是遇到杜毅帆后,她就变得假清高起来,急于撇清自己跟这种坏习惯的关系,却没想到伤了赵晓禾的自尊,激怒了她。
杜毅帆没有看到普普有些低落的表情,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对普普说:“还记得我第一天来学校报到的时候,头一次见到的就是你们三个。”他话说的比较含蓄,当时在办公室里杨老师和普普、晓禾还有陆羽说的话,他多少听了些,知道是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才被请进办公室的。
普普一听他竟然不给面子的揭了她的短,讪讪地跟着笑了起来。她一直祈祷他千万别记住这件让她丢人的事,最好他对那时的她没有丝毫印象,现在看来,他把不该记住的全记住了。
他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再次很有分寸地转移话题:“我来食堂吃过两回,炒的菜挺好吃的。”他这完全是在没话找话说,其实他是第一次来食堂吃饭。他很清楚自己一贯不吃食堂的饭菜,大锅菜的味道让他提不起任何食欲来,他完全是为了跟她搭讪才勉为其难走进这里的。
普普不可理喻地问他:“你是认真的吗?竟然有人夸食堂的菜好吃!”她也很少吃食堂的饭菜,有时候她宁愿自己从家里带些食物来充饥,也不想走进食堂去闻缺油少盐的大锅菜,特别是混了许多为了学习不洗澡的学生的体臭味的大锅菜。
“你觉得不好吃吗?”他反问她,一脸的惊讶,这惊讶是让她确信他真的觉得挺好吃的,虽然他根本没吃过这里的饭菜。
夏普普说:“可能是人的口味不同吧,”她的回答相当隐晦,一是明确说清楚自己确实不爱吃食堂的菜,另一方面又不会让杜毅帆觉得她是个挑肥拣瘦的人。这再一次让杜毅帆佩服起她的思辨能力和口才来。
他点点头,赞同地说:“可能是吧。我今天再来检验一下。”
他们走进食堂,看到夏阳阳和许智渊朝夏普普招手。夏普普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她不想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的样子,那个画面太孤独了。
“好啊。”他竟不客气地接受了她的邀请。他和夏阳阳和许智渊已经很熟了,坐在一起吃饭,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等他俩买完饭菜回来,原本坐着阳阳和许智渊的那张饭桌上,整整齐齐地坐满了四个人:普普和阳阳坐一排,杜毅帆和许智渊坐一排,阳阳和许智渊对面而坐,普普和杜毅帆对面而坐。
对好奇的看客来说,这个布局刚刚好,暧昧得让人浮想联翩。很多熟悉他们的人都陆续投来惊讶的一瞥,他们早就知道阳阳和许智渊的关系,这不足为奇;奇得是另外这一对,夏普普和杜毅帆怎么会坐在一起呢?他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校园恋情很容易传得沸沸扬扬,捕风捉影更是常有的事。这四个人根本没有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和不怀好意的低声讨论,他们一顿饭都在讨论考完期末考之后,一定要聚一聚,放松一下。阳阳建议先去吃肯德基或者麦当劳,然后去看电影,却遭到了其余三个人无情的鄙视,他们都嫌她没有情趣;许智渊提出想去酒吧逍遥一下,体验一把糜烂的夜生活,夏阳阳毫不客气地送他一个白眼,恶狠狠地警告他:“你敢!”弄得他立刻妥协地放弃了这个想法;夏普普提议先去吃火锅,C市的火锅鸡非常有名,她和阳阳、许智渊可以做东请他尝尝这里的特色小吃,然后四个人再去唱K玩他个通宵,要多痛快有多痛快。这个建议被大家部分地保留了下来。最终他们决定,白天他们去逛C市的动物园,吃火锅的时间提前到下午五点至六点,然后唱歌唱到晚上十点,之后各回各家。第二天,杜毅帆再回天津,享受寒假。
因为这个主意,他们彻底熟络起来,成了二中校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