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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   杜水清拍拍杨竹林的肩膀,示意换他和杜毅帆谈谈。他缓缓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这种姿势对一个年过四十岁的男人来说显得异常憋屈,可他今天只能委屈自己了。他问杜,这三天在哪儿过的?在网吧。在网吧怎么会和人打架呢?因为辉哥他们上网没钱了,要我付,我也没剩多少钱了,他们就说我不够义气,骂了起来,最后动起了手。谁先动的手?我先动的手,他们说的话实在太难听。那你把谁打伤了?辉哥。打伤了他哪里?好像是左眼吧,当时有点乱,记不太清楚。那你用什么打伤的?一个小图钉。你的意思是你拿图钉扎进了他的眼睛?!杜水清说话声音都转了调,他回过头去看杨竹林,杨竹林的表情比他还要可怖。他们都没想到,一个17岁的孩子跟人打架下手会这么重,在他们眼里可算作是毒手了。杜毅帆委屈地说,他们五个人围攻我一个,我根本打不过,只能出狠招吓住他们。儿子,你知道吗?你不光吓住了他们,也吓到了我们------
      杜毅帆惊魂动魄地抬起头,拿瞪大的眼睛看杜水清,他想知道他说的是否是真的。可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泪水像断线的珠子般散落在中年男人杜水清的脸上,它们一道道交错着,像被经久的岁月冲刷出的溪流沟壑,伤口极深但水流并不汹涌,它们只是连绵不绝地流着。杜毅帆的心狠抽了一下!他知道,能把杜水清吓到的事不多,但能把杜水清吓到的事一定是大事。
      “我现在能跟你们回家吗?我想回家!”他腾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杜水清的衣袖,挣扎着要往外走,声音是哭着加喊着。
      “蹲好!”站在一边的民警见状,迅速跑过来喝止住了他。“你现在还不能回家,得等医院那边的结果!”
      杜毅帆听到警察大喊,吓得立刻乖乖蹲好,眼睛和手却一刻离不开杜水清。他现在是惊弓之鸟,受不了一点刺激和恐吓。
      杜水清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害怕,有我们在。”反手将杜毅帆的手紧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刚一攥紧,他就开始心疼了。被攥在他手里的是怎样一双担惊受怕的手!冰凉冰凉的,冷汗涔涔的。原来,十七岁男孩子的手竟长得如此纤细,和成年人粗壮、厚重、有力的大手相比显得相当稚嫩。单凭这双手,就知道这是个不大的孩子,还需要在父母的庇护下继续成长。
      从接到派出所电话那一秒钟起,杜水清就在思量对策。此刻,这双因过度惊吓而颤抖的手更加坚定他的信念——无论如何,他都要把杜毅帆从这个地方带出去。他推断辉哥的眼睛八成是瞎了,这属于重伤。而且是杜毅帆动手在先,故意伤人,最后的结果是他很有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情况非常不乐观,他现在唯一寄于希望的就是找到辉哥的家人,无论人家提什么条件,只要同意私下和解,他都愿意听人家的。
      辉哥的父亲是个酒鬼,从年轻时起就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不务正业,到最后他把家给喝穷了,拿不出钱来买酒,就借钱买酒喝。辉哥上面还有一个大他3岁的哥哥,在辉哥13岁的时候,他们的父亲终于把已经忍无可忍的母亲气得离家出走,从此哥俩就成了没妈的孩子。他这个哥哥虽然非常看不起自己的父亲,但他自己也干不出正经事来。母亲离家出走的第二天,他就不去学校上课了,找来几个和他年龄相仿,臭味相投的辍学少年一起混起了社会来。现在他在本区派出所是挂了名的混混,辉哥之所以敢于在学校充人家大哥主要是身后有这么一个哥哥给他撑腰。
      杜水清找到了辉哥的父亲。老酒鬼在医院陪刚做完手术的辉哥,医生已经确定辉哥的左眼彻底瞎了。他听说是杜毅帆的父亲,一个快步上去,抓了衣领就要挥拳头揍人,亏得在场人多,没能让他如愿以偿把气撒出来。他被窝在胸腔的恶气憋得呼呼大喘,恨恨地指着杜水清骂道:“你给我等着,我非把你儿子的眼睛抠下一个来不行!我儿子成了残废,你儿子也得陪着!”
      杜水清拨开人群,郑重其事地向他鞠了一躬:“我知道,给你儿子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我来,是要对他受到的伤害补偿的,不管你们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能理解,也会尽力而为。”
      “我呸!”老酒鬼心头的气全都化作腿上的一股力强劲地甩出来,朝杜水清身上抡去,杜水清眼疾动作快避了过去。老酒鬼什么都没打着,气得连跳带叫地开骂起来:“你他妈的有钱就想换我儿子一只眼睛!做梦!老子就要你儿子的左眼,他怎么给我儿子毁的,我怎么给他毁了!他妈的敢惹我?你不问问这些年在这一片,谁敢动我一下,我让他十八辈祖宗跟着一起倒霉!”
      “你的心情我十分理解,但是请你想一想,这样对我们俩家都没有好处。如果可以,我们愿意负担这个孩子今后的一切生活费用,保证能让他过得很好!”
      “我老儿子都残废了,他还能好到哪儿去?!我他妈的就是让你们也过不好!”杜水清此行,除了讨人家一顿狠骂,让这家人心头再起一层恨,的确没有任何可圈可点之处。回家的路上,他自己都承认这是一次失败的行动。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的孩子才刚刚受到这么大的伤害,他却迫不及待地跑去乞求原谅,这种要求是不近人情的。换作是自己,反应只能会更加强烈。
      但没有比直接获取这家人的原谅更好的捷径了。杜水清开始上下活动,所有能帮上忙的人和关系,他和杨竹林都用心打理了一遍,他现在已经学会求人办事了,曾经难以启齿的话他现在说起来神态自若,还可以面带微笑,他也不觉得这笑是低贱、卑微的了,反而觉得这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求人办事就应该是这样的笑脸。他们找能说会道、会办事的人去说服辉哥的父兄,但几次三番下来,他们彻底败阵,任何的方法全都试遍却根本引不起这家人的理解和点头认可,杜水清生平首次遇上酒鬼加痞子,顿时相形见绌。他是遵纪守法的商人,有家有业有责任;人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子。多年以来,他们混迹在社会底层的边边角角,从事着肮脏而龌龊的勾当,从不舍得花自己力气创造价值,想要什么伸手就拿,死皮烂脸地软磨硬泡,再舍不得给那就动手上去抢,直打到你拱手相奉,欲罢不能。这种人从不遵守法律的约束,也不需要任何的法律庇护,他们奉行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的仇今日报。他们眼里没有和解这一说法,只有睚眦必报的仇恨和愤怒,给出的态度既明确又坚决,不要钱也不要杜毅帆坐牢,就要他以眼还眼。
      杜水清当然不干!如果不能和解,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吧,我宁可让我的儿子接受法律的制裁。
      杜毅帆已经被关押在看守所,外面的人谁都接触不到他,这反而是保护他的一个好方法,将他保释出来未必能保证他的安全。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杨竹林,杨竹林一边哭一边骂他:“你这个人真的是冷血无情!以前我只知道你对自己狠,没想到你对自己的孩子也这么狠。人家都说虎毒还不食子呢,你竟然要把你他送进监狱去!那种地方一进去,他这辈子就毁了!你根本不是为他着想,说到底,你还是怕求人,怕他丢了你这张脸!”
      杜水清听着她对自己的控诉,一言不发。他知道,她说的完全是气话。他的确不肯轻易求人,但这些天他已经用行动证明给她看:在儿子和脸面之间,他选择了儿子。从握住杜毅帆的手那一刻起,他就想明白了,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自己的脸面,所以他当着她的面一次次把自己的脸面贱卖了。但是,他现在有了另一种担心,他知道自己有能力把杜毅帆保释出来,但他无法保证有能力保护他的安全。一个大活人,一个17岁的大小伙子,他看得住吗?他甚至都不能保证杜毅帆能否悔过自新。
      “竹林,如果他出来后,因为我们保护不当而受到伤害,你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毕竟,我们保护不了他一辈子。”沉默许久,杜水清开口问了这样一句。
      “我接受不了,因为我根本就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送他出国吧!随便去哪个国家都行!”杨竹林的口气相当坚决,又拿出了雷厉风行的劲头。
      “他躲得了一年,两年,他能一辈子这么躲着吗?背井离乡,无依无靠的日子,他能行吗?”
      “那怎么办?!我不能让他当少年犯,也不能让别人挖他的眼睛,他不躲不跑,还能怎么做?!”杨竹林朝他吼了起来,杜水清的话正戳中了她不言自伤的痛处,她要靠大吼大叫才能平息这阵痛。
      “也许,让他学着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未尝不是件好事。他的确需要这样的改变。”
      “要不是你把他赶出去,他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你现在却让他承担后果。你怎么不去承担,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承担责任的父亲,他跟谁学承担去?”杨竹林的语气里带了挖苦和嘲讽。
      “这种事情如果能代替,我肯定不会让他受这种罪。”他一动不动地和杨竹林对视,眼神真诚而苍凉,让杨竹林再无话可说。这次之后,他们也再没有因杜毅帆而吵过。
      在看守所里,杜毅帆一直坚信杜水清和杨竹林会把他带回家,所以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算差。直到审判结果出来,刑期一年,他回过头来看杜水清和杨竹林的眼神都是难以置信的、被欺骗的。被带走的那一刻,他都没有看他们,留给父母那个瘦削的背影,依然书写着上一次离家出走时的倔强。
      少管所的生活很严格,单调又重复,杜毅帆一年过得都是同一天的生活。他本来话就不多,这一年的时间他似乎变得不会说话了。只有一个人来探望他的时候,他才会表现得快乐又兴奋,这个人就是方露。方露是个好女孩儿,她曾经是杜毅帆想甩又甩不掉的一种负担,现在却用不离不弃的执着感动了沦为少年犯的杜毅帆。她看起来那样真诚而单纯,一如既往地喜欢着他,给他讲大学里发生的故事,鼓励他好好表现,出来后和她读同一所大学。杜毅帆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喜欢上方露的。也许,在这个世界上,能自始至终对他好,从不欺骗他的人,只有方露了。
      从少管所出来,杜毅帆有一个月的时间都不想出门,杜水清和杨竹林劝他多出去走走,他总是点头,但从来没实行过。他甚至连自己的房间都很少出,走出少管所的第一个夜晚,他就知道那可怕的孤独症又要回来了。在这个狭小又寂寥的空间里,他的生活黑白颠倒,基本上是晚上失眠,白天补觉。他比任何时候都惧怕黑夜,每当夕阳西斜的时候,他都要把心提到嗓子眼等着黑夜的降临。他感觉到身体的四周像被人不断洒下柔软漂浮的黑纱般一层黑似一层,自己被这虚无的黑色慢慢托起,心底就会莫名涌起一股被暗夜吞噬的惊慌失措感。偶尔,他会忍不住哭一场。透过这漫长的黑夜,他看不到他的明天,失眠对他来说是挣扎,是自救。
      杜水清和杨竹林看不下去了,问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他思索片刻后,告诉他们说要考大学。这个回答让杜水清和杨竹林欣喜若狂,这是他们一直希望他做却一直不敢跟他提的想法。他们知道,这一年的监狱生活对他来说打击很大,也许会让他失去对未来的追求,所以不敢奢望他还能有劲头准备考大学。但现在他自己主动提了,那就证明这个孩子的未来还有希望。
      “那好,我们给你联系学校。如果有需要,咱们也可以请辅导老师。”杜水清的语气里充满了兴奋。
      “不用了。我想在家里自己学,不想出去。”他拿起桌子上的一支笔熟练地转了起来。
      “为什么?是害怕见到熟人吗?”杨竹林问。
      杜毅帆手里的笔不转了,停了有那么一会儿,他才默许地点点头,说:“我还没有准备好。”
      这句话让杜水清和杨竹林既心酸又幸福。心酸的是他没有走出少管所和少年犯的阴影,老气横秋的消沉劲儿让看的人也跟着满面愁容;幸福感则来自与杜毅帆面对他们时的坦诚,他不再拿冷漠和不屑来拒绝他们,虽然他也不会主动找他们说,但只要问起,他总能向袒露一二,或只言片语或一个眼神,这就足够了,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式的理解让他们从情感上走得更近,好像能看到彼此的心,正在往一起靠拢。这种感受对处在情绪低谷的一家人来说,是莫大的补偿。
      时间已经是六月,今年的高考赶不上了,杜毅帆只能参加来年的那场考试。他已经有两三年没好好地看过书了,再拿起课本来,想认真看都按捺不住那颗忧郁又浮躁的心,尤其是数学和英语,里面好像写的都是火星文,越看越糊涂,看着看着就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他就这样看着睡,睡着看了一年,稀里糊涂地走进考场,拿到试卷后才发现,里面的文字比火星文更难懂。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两天的,只知道那两天里整个人的状态都是迷迷糊糊的,迷迷糊糊地走路,迷迷糊糊地答题,迷迷糊糊地走出考场,迷迷糊糊地吃饭和睡觉,终于捱到考试结束了,他还是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不只是这两天,这一年都是在做梦。因为他相信,浑浑噩噩的状态是很不真实的,人只有在梦中才会有这种状态。
      他非常有自知之明地不对成绩抱有幻想,倒是杨竹林和杜水清一头热地认为他很有希望,哪怕是三本、是专科,他们都无所谓,只要有结果就行。结果是有的,只不过远远低于他们的期望,杜毅帆看着他们的目光逐渐暗淡下来,非常抱歉地说了声:“对不起。”一家三口又回到了缄口不言的状态。杜水清和杨竹林看着杜毅帆,想不清楚这一年他是怎么过的,不,应该说是怎么混的,竟可以考出这么低的一个分数,就这么想着,他们的目光里有了怀疑和指责。经过一年时间的磨合,现在他们在杜毅帆面前的姿态比以前高多了,杜毅帆完全接受他们的怀疑和指责。
      “唉------”杜水清将脸转向一侧,以一声长长的叹息结束了对他的无声责问。
      也许是房间里安静得太久了,也许是被这声叹息里的无可奈何触动了,杜毅帆的心忍不住跟着颤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眼神里依然是满满的歉意,他希望杜水清看到自己的愧疚,可迎着他的却是杜水清鬓角的几根白发。要说年龄,杜水清虚岁才不过四十四岁而已,留给人的印象是非常年轻,非常精神的,因此在浓密的黑发之间,这几根白发显得格外刺眼。原来,衰老就是这么不经意地侵入人的身体里的,如果你不细加观察,根本不会发现它已经存在。杜毅帆感到鼻子一阵发酸。
      “爸,你有白头发了。”他忍着没让眼圈红起来。
      “老了。谁还没有老的那一天。”杜水清愣了一下,然后装不在乎地笑了,并顺手摸了摸那几根白发生长的地方,看来他早就知道自己长白头发的事实了。
      “你们帮我找一所学校吧。我再试一次。”杜毅帆说这。句话一半出自真心,一半则是口是心非。他觉得自己的确不是读大学的材料,走出少年监狱时他是为了方露考大学,但高考的结果证明这个动力略显不足;现在,是父亲白发中透露出的老态勾起了他的同情与怜悯,他正是为了不让他在失望中继续绝望,才说出这句话的,它多少带些自我牺牲的味道。总之他自身是没有愿望要去读书的。
      “我问你,你为什么非要考大学?”杜水清突然问了这样一句,仿佛他已经看穿了杜毅帆的心思。
      “嗯---,”杜毅帆略加思索,说:“因为方露吧。我怕我不读大学,配不上她。”他不能说:“是你的白发让我作出这样的决定的。”他不善长这样直白的表达。
      “方露的确是个好女孩儿,能这样不离不弃地喜欢你,真是不容易。”杨竹林说。她的语气是欣慰的,为自己的儿子身边能有这样一位优秀又执着的女孩子。
      “你必须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你为什么需要它,然后你才有动力去付诸行动,而不是浑浑噩噩地在这里混日子。我的意思是说,我可以给你找最好的学校上课,也可以帮你请最好的辅导老师,但如果你的心思不在这上面,那我做这些都将是徒劳。”杜水清停顿了一下,眼睛直盯着杜毅帆,然后说:“最重要的还是你,你得用心去做,这事儿才能成!”他边说边轻轻指了指杜毅帆心口的位置。
      “好,我尽力!”杜毅帆看着杜水清,点了点头说。

      方露语气兴奋地打电话来询问高考成绩,她和杜水清跟杨竹林一样,都相信杜毅帆这一年的努力会有个不错的结果,杜毅帆不打算对她有所隐瞒,只好实话实说。方露那边立马泄了气,只:“哦------”了一声,老半天不再有声音。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消息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霹雳,她得先安抚自己。何况听那边的声音,杜毅帆心情比她要平静得多,或者他根本没受这破烂结果的影响。
      “你是被吓傻了吗?”杜毅帆笑着问。
      “嗯,你说对了。”方露终于缓过神来。
      “早知道你就这点儿胆量,我就不跟你说实话了。”他继续开玩笑说。
      “我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方露听明白了,他是真没受这烂成绩一丝一毫的影响,心里不免有些气恼,忍不住带了酸味。
      “我打算再考一年。你觉得呢?”杜毅帆换了个话题说。
      “这倒是挺出乎我意料的。”方露回应说。
      “不上大学,我怕我配不上你。”他笑着说,心里却是当真的。
      方露那边却没有及时回应,过了四五秒钟,她才重又开始出声:“杜毅帆,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听起来有些落寞和失意。
      “在少管所的时候吧。你每次来看我,跟我说话,都会给我一种力量,让我对生活多一些希望。”杜毅帆的记忆又回到了他们隔着铁窗说话的时光。
      “在这之前,你都没有对我动心过吗?”她继续问。
      杜毅帆没有说话,他不会撒谎,但如果实话实说,一定会伤害到方露。他只能以沉默的方式认同了她的想法。
      “那你喜欢我什么?”方露穷追不舍。
      “你对我很好,善良、真诚,而且一直对我不离不弃,这让我很感动。”
      “你只是被我感动了而已。”方露那边若有所思地发出一声感叹,满是悲凉之意。
      “你今天是怎么了?”他听出了她不高兴,小心翼翼地问道。
      “杜毅帆,我觉得我累了。”方露突然哭了起来,哭声不大,是断断续续的啜泣,杜毅帆却听出了其中被压抑着的委屈。方露是个好女孩儿,连哭声都那么善解人意,不会让他过于难堪。
      她继续哭着说:“我喜欢了你六年,但你对我,我只能说是不讨厌。我是真的喜欢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只要能让你喜欢上我,我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可是,六年了,你也只是被感动了而已。好像我只是你在孤立无援时的一根稻草,一个扶手,我们离真正的爱情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杜毅帆一声不吭地在电话另一端听着。他这方面的家教很好,从来不会打断别人说话,不管人家说的是对是错,他都会安静地听着。但这一次他不说话,是因为他承认方露说的都是对的,半点假都不掺。方露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她从来不是靠流眼泪赚得别人同情的女孩子。今天,隔着千里的距离,通过电话传递自己的哭声,想必是她有生以来做过的最软弱的事情。如果你看到她流眼泪,或者听到她哭泣,那你就可以肯定她是真的委屈到不行才会这么做的。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杜毅帆羞愧难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歉意,最近他一直在对别人说“对不起”,好像他做得所有事情都是错的。“我们都长大了,可以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了。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真的喜欢上你了,你还会等我吗?等我和你一起读大学?”
      “我不想再等了!”电话那边的哭声更猛烈了,嚎啕的哭诉中夹带着一种要和过去告别的绝决。“等着被人喜欢,这种感觉太累了,我真的不想再等下去了。我的身边已经有喜欢我的人,我想换种感觉生活。”
      她的身边有喜欢的人了?!听到这句话,杜毅帆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这绝对是他想象不到的一种意外。从四年前中考结束后,方露站在他家楼下向他大胆告白的那一天起,他就以为方露是注定要和他在一起的,是他身边赶也赶不走,甩都甩不掉的一个人。就算有一天,全世界都背离他,方露也会不离不弃相伴左右。她可以接受沦为少年犯的那个杜毅帆,那么这个逐渐变好的杜毅帆她只会更加珍惜。今天,方露通过电话传来的分手告别的消息,让杜毅帆认识到这种想法纯粹是他的自以为是。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人都是会变的,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感情也是会变的。谁都不会喜欢谁一辈子,谁也不会真的等谁一辈子。曾经有一个女孩,特别执着地喜欢过他,那也只是曾经。她将化作一个记忆符号继续存在于他的世界,但现实是,她将和他就此作别,然后天各一方,相忘于江湖。
      他曾以为方露是他不完美世界里的一点亮光,现在他才明白,方露是他不完美世界的全部,失去了这个人他的世界就是一片虚无,连残缺都算不上。也是在失去她之后,杜毅帆才看清楚,自己是个活得很没有底气的人,他的恐惧、失眠孤独,都是有力的证明。如果说他对未来还有点信心的话,这些信心也都来自于这个女孩儿,是她用自己的勇敢、坚强和对他的爱恋,为他搭建了一座坚固而温暖的心灵城堡。现在,这座城堡坍塌了,他的世界也跟着空洞起来。看看,命运是多么可悲可叹,因为一个人要离开,竟可以让另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杜水清四处求人给杜毅帆办入学手续,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进最好的高中,但一中、二中学校的领导们一听他的儿子就是曾经闻名遐迩的打架高手,后来进了少管所的杜毅帆,全都摇头表示拒绝。即便他以愿意拿高额的赞助费为诱饵,人家也是宁死不同意。都高三了,全体师生都在为高考而紧张、努力,谁也不愿意让一个危险分子来破坏气氛,哪怕是改邪归正了也不行。
      时间越来越紧,已经九月份了,各地学校都陆续开学,杜水清每次都跟杜毅帆说:“别着急,再等等。”但是,他的焦虑、为难和无奈全都写在脸上,杜毅帆和杨竹林斜着眼睛都能看出来。
      杜毅帆知道自己在学校老师的眼里是什么样的人,他主动跟杜水清说不想在天津待着了,希望换个环境学习。我们的家就在天津,你换个环境能去哪里?杜水清和杨竹林疑惑不解地问,他们搞不懂这个孩子唱的又是哪一出。回你的老家C市。杜毅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他是打定主意要离开他生活了十来年的大城市,连要去哪里都想好了。能说说你非要离开我们的理由吗?不是非要和你们分开,而是我想找个能踏实复习、不被打扰的环境,我觉得我对C市比较有感情。有感情个屁,你连去都没去过,哪儿来的感情。因为那是你和大伯生长的地方,我们的根在那里啊!谈到大伯和自己的根,杜水清和杨竹林谁都不说话了,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回忆都是带着切肤之痛的,是难忘却又不敢触碰的东西。
      “我已经决定了。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帮我安排一个那里的学校吧。”这句话听起来柔中带刚,是正式的通知,不容商量。
      虽然现在两代人之间可以从容对话,但对于他执意要去做的事情,杜水清和杨竹林还是拗不过的。这是天下父母的通病,和这个年纪的孩子交锋,输得都是长辈。在等待入学的日子里,除了偶尔会想起方露,偶尔会觉得空虚外,杜毅帆倒是很积极地准备复习。杜水清和杨竹林给他请了四个补习老师,分别教语文、数学、英语和文科综合,他在各科师傅的引导下,渐入学习佳境,开始将火星文转化成正常文字来看待。
      终于,在11月28日那一天,杜水清告诉他可以入学了。他立刻收拾行装,迫不及待地离开天津,奔赴C市第二中学。11月29日的上午,夏普普在办公室里看到的就是那个一心要逃离自己的都市,打算在新环境里重新开始的杜毅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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