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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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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水清想要补偿,痛下决心拼命地补偿,只愿能追逐上杜毅帆越跑越远的叛逆,和他越来越多的索求。只是,他这边尚未准备好如何去偿还这笔亲情债,杜毅帆那边已经等不及又 “作”起来了。
第一次,他把学校教务处主任打了。一中是个半封闭式的学校,学生必须佩戴有门磁卡功效的学生证,刷卡进校,无卡者禁止自由进入,这是明文规定。但杜毅帆从不记得带着这张象征他一中人身份的证明,凭他这张杜毅帆的脸,一中的师生都知道他是谁,都会主动让他进来,连一向刚正不阿,恪守规定的看门老大爷每次看见他走过来,都会提前给他把门打开。混到了这份上,脸比卡管用,他还有必要随身带着那张卡吗?
但事实证明,还是很有必要的。最近,学校刚刚提拔一位历史老师做了教务处主任。这个老师是南方人,说起话来口音很重,个子也不高,干瘦的身材让他本就不大的脸显得更小,似乎一个巴掌就能盖住,本来挺大的眼睛藏在酒瓶底儿般厚的眼镜下显得更加突兀,像极了来自外星的E.T。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有些精明过度,属于那种外表柔弱,内心威猛的人。每个周三中午是这个主任执勤的日子,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主任要烧的第一把火就是要整顿学校纪律,而第一个被他抓的人就是杜毅帆,原因是他不佩戴学生证。
杜毅帆每次出校门都不带卡,并不是他故意不戴,而是习惯性的忘记,因为他每一次都毫不费劲儿地进来了,刷卡进入是对其他同学的规定,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久而久之也就忘了学生证还有这项功能。直到这个主任新官上任,开始严格把关此项工作,他才想起自己也是个有证的人。周三下午一点半,外星人主任准时出现在门口,一张写满苦大仇深的脸上,透着冷光的眼睛紧紧逼视着进入校门的每个学生,这表情使得身材矮小干瘦的他不怒自威,一中学生也守规矩,纷纷掏出学生证挨个刷卡,鱼贯而入。差不多快上课了,主任正要收兵,杜毅帆进来了,没有刷卡长驱直入。
“你几年级的,哪个班的?”主任朝他走过来,已经看出他是谁,却仍要浪费口舌,明知故问。
“二年二班的。”
“叫什么名字?”他拿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杜毅帆”。他已经开始血热了,骂人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你学生证呢?”
“忘带了。”他把拿在手里的外套往肩上一搭,斜着眼看着这个主任,心想“我就不带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学校有规定,进出校门要有学生证,你不知道吗?”他今天总算没白干,抓到一个不遵规守纪的人,反问的语气加重了不少。
“不知道。”杜毅帆相当干脆地回答。
“给你班主任打电话,让他亲自来管我要人,证明你是他们班的。”说着,他就把手机掏出来,递给杜毅帆。
杜毅帆满不在乎地一笑,转头看别处去了。
主任的手就僵在那里。
半晌,他决定自己打电话。不一会儿,二年二班的班长一路小跑把杜毅帆的学生证给他送过来了。班长是个小个子女生,人很聪明,她一边向外星人主任道歉,说班主任派她过来跟主任道歉,以后保证让杜毅帆带卡,一边给杜毅帆刷卡并把他往里面拽。
主任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下一周,同一时间,杜毅帆因为同一原因再次被外星人主任挡在一中大门外,这一次他是故意不带卡。看门的老大爷看他被截住,操着一口纯正的天津腔对外星人主任说:“没事儿,让他进去吧。我认识他,这不就是那个二年二班的杜毅帆吗?”
外星人主任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立刻扯着嗓门冲老大爷喊:“什么叫你认识他,就让他进来?!他是一中的学生就得遵守一中的规定,带学生证,刷—卡—进—入!”
老爷子被批评一顿,不再说话,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一无是处的地位,刚喝过午餐酒的脸一下子更红了。
“又是你。”主任像个吃了枪药的豹子,攻击完老大爷,又开始攻击杜毅帆。
杜毅帆不置可否地和他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哪个班的?”
“不知道。”
“班主任是谁?”
“我不知道。”杜毅帆翻了个白眼斜睨了外星人主任一眼。
“哎,你什么态度?!”外星人主任觉得自己威严受损,气急败坏地叫起来。
“我没什么态度。您都知道我是谁了,在哪个班,有卡没卡还重要吗?”
“当然重要。这是学校规定,我只认证,不认人。没别的,刷卡才能进入,要不扣你们班分。”主任一字一顿地拿手指着杜毅帆说。
“呵呵。”外星人主任那副认真的样子让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我不进去了。”杜毅帆决定今天下午不上课了,出去溜达一圈。
“哎,你去哪里?”主任在后面问他。
“我进不去就不进了。”杜毅帆边走便说。
“你这是逃课!你眼里还有没有校规校纪?”他又拿规章制度来压他,吓他。
杜毅帆又笑了出来,自言自语说:“校规校纪于我如浮云,你才知道?”
外星人主任觉得事情闹得有点大,赶紧给二年二班班主任打电话。杜毅帆没走出一百米远,班主任就开着车追出来了。班主任四十多岁,身材发福,是个满脸荣光,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她什么都没说,只把他拉进了车里,载着他回到学校。也许班主任觉得,对这种学生,你硬他更硬,怀柔政策可能更有效一些。
“没事了,你下次记着带上卡就行了。”班主任把他送到教室门口,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杜毅帆看看她,不甘心地点点头,说“好。”他是说到做到的人,让这样一个女老师替他出头,他觉得自己有些惭愧。
大家都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但下一周周一早上升旗时,教务处主任作为代表发言,竟然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先是批评了整个二年二班,又单独讲到了他杜毅帆,说他目无师长,无视校规校纪,特此通报批评。二年二班的队伍不再安静,所有人都在小声争论,杜毅帆心里的火一下子被烧起来了,他转过头寻找站在队伍后面的班主任,她似乎没有听到刚才外星人主任的点名批评,依然目光平和,荣光满面的脸怎么看都像是在微笑。
外星人主任已经向他公开宣战,他没有不应战的道理,更何况他还把二年二班师生都扯了进来,这种公报私仇的行为过于卑鄙,他要煞煞他的威风。
“怎么煞?”辉哥问。
“打架呗!还能干什么?”杜毅帆心无旁骛地回答。
“操,太狠了吧?”辉哥有些发怵地劝道。
“害怕你别上,”杜毅帆瞥了辉哥一眼,接着说:“连校长都不管我,他算个什么东西?!再不给他点儿颜色看,他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谁怕了?说,什么时候干?”辉哥被他激火了。
“大课间做操的时候。”
“怎么干?”
“看我眼色,到时候你们一起上。”
“好。”这个学生斗老师的计划就在这一问一答中确定了下来。
大课间很快就来了,大家都在音乐的带动下开始做操,偌大的操场上,大家步调一致,整齐划一,没有人嗅到意外来临的气息。杜毅帆看到外星人主任正往自己这边来,故作懒散,放慢了节奏。外星人主任盯了他许久,杜毅帆干脆不做了,也拿眼神盯着他,外星人主任突然伸手把他拽出队伍。杜毅帆没有反抗,而是笑着朝辉哥他们使了个眼神。
周围的人还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外星人主任已经被一中这群出了名的痞子团伙连踢带捶地扔到了地上。胆小的女同学见状尖叫出来,刚刚还整齐划一的操场立刻变得混乱不堪,大家都不做操了,迅速形成一个包围圈,向打鸣的公鸡一样提着脖子瞪着眼看圈子里的人。
外星人主任身躯矮小,被五六个处在青春期长势正旺的学生压在下面,丝毫看不见其人影。只能看见打人的人身体上下起伏,挥着拳头用力向下砸。同学们只是看着,谁都不敢上前拉架,即便被打的是老师。这五六个人是学校里的混世魔王,拉他们的架等于给自己找打。
冲进人肉包围圈是件异常艰难的事情,学校领导和老师们闯进这个圈子用了大概一到两分钟时间,外星人主任脸上不可避免地挂满了彩。不过,毕竟他们都是学生,手上力气不太重,更何况辉哥他们只是凑个份子,不敢真下狠手,那几拳重的都是杜毅帆打的。校长命令班主任们各自带班回教室,几位老师送被打的主任去医院。杜毅帆的主任被留了下来,她负责给家长打电话,请家长来学校。
杜水清和杨竹林接到电话都吓傻了。他们从来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学生打老师的事情,这世界得乱成什么样子,才会有这种不讲人伦,没有人性的学生存在?可是,班主任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您家孩子刚刚把学校教务处主任打了,请您赶紧来学校一趟。”
杜水清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了,现在他只能往外呼气不能吸气,窒息的疼痛逼得他眼圈红红的,眼泪都出来了,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个劲儿地打滑。杨竹林倒平静得多,她一直看着车窗外,不出声响地摸眼泪。
学校的处分很重。杜毅帆作为主谋被勒令退学,辉哥他们作为帮凶被记过处分。这个结果,杜水清和杨竹林在来得路上都料到了,就算学校还同意杜毅帆在这里读书,他们也没脸让他继续待在这里。两个人很诚恳地向学校道歉,向受伤的主任道歉,他们愿意赔偿一切损失。学校在这件事上倒是没有为难他们,只说把孩子教育好才是关键。至于受伤的主任是决定上告还是同意私了,那是他个人的事,需要家长和主任亲自沟通。
他们又去医院看望受伤的主任,主任没给他们探病的机会,找人带话说:“有什么话留到法庭上去说。”
杜水清和杨竹林理解人家正在气头上,避而不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为了显示出足够的诚心,把事情最小化,他们还是打电话找人替他们守在这里,承诺一切费用将由他们承担,水果、营养品一样不缺地在摆在病房门口。
杜毅帆一直在车里等他们。他知道自己被退学了,心情却没有受到影响,依然沉浸在报仇雪恨的快意中。他早已经不拿自己当学生看了,所以退不退学对他没有什么差别。
杜水清和杨竹林两人一脸颓废地上了车,一路上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杜毅帆知道,家里马上就要发生狂风暴雨了,沉默是酝酿暴风骤雨的最好方式。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反正这口气我已经出了。”他无所谓地想着。
到家后,三个人一起下了车,一家人的步调从未如此一致过,可以说达到了高度默契。只不过,这种默契已经没有人稀罕了。杨竹林走在最前面推门进去,杜水清跟着进来了,就在杜毅帆也要迈步走进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杜水清突然回身,猛地一脚揣在了他的小腹上,杜毅帆痛得叫了一声,身体落在了一米外的台阶下,他弓着身子躺在那里,半天没缓过劲儿来。幸好他们住的不是普通楼房,而是有独立院子的别墅,否则这一脚够他在楼梯上滚个四层五层的,不伤筋动骨也要头破血流。杨竹林立马回过头来,一看杜毅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吓得朝杜水清喊:“干什么你,有什么话不能进来说!”说着就要朝杜毅帆走过去。杜水清知道她要干什么,手臂先于她的脚步提前把门关上了。
杜毅帆就这样被关在了门外。他听见杨竹林在里面又哭又叫,她已经不单单是心疼他了,更多的是哭自己心里的无奈和失望。他也听见了杜水清的声音:“让他滚!滚出我的家!他白受了这么多年教育,竟然敢打老师,这还是人吗?你难道还看不出来,这一次他敢打老师,下一次,要是咱们惹他不高兴了,他就敢跟你我动手!让他滚,赶紧给我滚!”杨竹林是拧不过杜水清的,而且杜水清的话的确触动了她。
过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了。杜毅帆勉强站起来,试着直了直身子,没有成功,只得双手捂着肚子一步一步地往大门处挪动。他弯曲着的身影透过玻璃窗映入杜水清和杨竹林的眼睛,这个背影里写满了死不悔改的倔强和顽抗到底的傲慢与不屑一顾。
杨竹林看到这个身影,又哭了起来。
杜毅帆消失了三天。赶他走是杜水清一时气恼,等他心情平息下来,杜毅帆已经不知所踪了。他们打他电话,总是关机状态。他们又给所有人认识杜毅帆的人打电话,包括方露,回答都是“不知道”、“没来过”。
杜水清和杨竹林两个人找不到儿子,都放弃生气了。当天夜里,他们通知所有能帮忙的人,围着市区的网吧、酒吧、旅馆、快餐厅------所有杜毅帆可能回去的地方找了个遍,依然没有他的消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离家出走,他会干什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事,他们连想都不敢想,问都不敢问。
天亮的时候,杨竹林问杜水清,如果真找不着他,该怎么办?
杜水清头也没抬,说:“找不着,就接着找。”
杨竹林眼泪“唰”一下就出来了。这两天她一直在哭,熬黑的眼眶被泪水长时间浸泡,肿的又厚又大,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杜水清说:“你在家休息吧,我带人接着去找。”
杨竹林没说什么,她的确已经跑不动了。更或许,杜毅帆待会自己就回来了呢。
可是,杜毅帆始终没有回来。
再听到他的消息时,杜水清和杨竹林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派出所打来电话说,他们抓了一群打架斗殴的少年,其中有个男孩子把人家眼睛打伤了,挺严重,有可能导致失明。他们搜了这个男孩子的手机,找到了他父母的电话,就给你们打过来了。请你们马上来派出所一趟。
杜水清和杨竹林立马赶到派出所。这一次,不管杜毅帆做了什么,他们都没力气生气了,只要能找到他,无论什么后果他们都接受。见到杜毅帆的那一刻,杜水清都忍不住掉泪了。只见他蹲在一个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身上还穿着那件从家里出来时的白色T恤,现在这件T恤已经变成黑色的了,稍一走进就能闻到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的汗酸味儿,头上起的头油让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不用猜都知道,这三天他既没吃好也没睡好。听到有人进来,杜毅帆抬起了头,脸上、嘴角全是血迹,嘴角鼓得很高,应该是跟人打架时受的伤。
杨竹林上去一把抱住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次你闹够了吧?你还想作到什么时候啊?”
听到杨竹林如此撕心裂肺地哭,杜毅帆也哭了起来。离家出走三天,他总算了解世道艰辛了,也知道眼前他一直与之做对的父母有多好了。至少他们从来没让他受过兜里没钱的罪,而挣脱开他们的怀抱,他连喂饱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他实在没资格抱怨他们对他不够关心,他们能给他创造一个物质丰裕的家庭,已经足够伟大了。
现在,他对他的父母没有任何要求了,只希望他们赶紧带他回家。他要把这一身的汗臭味儿洗掉,把干瘪的肚子填饱,把没睡好的觉补回来。总之,这三天里,他失去的东西,统统都要在家里找回来。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回到那个给他安逸生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