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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   一个星期之后,杜毅帆恍然大悟:他已经失去自由了!杜水清每天这么不辞辛苦地车接车送,以及杨竹林精心准备的丰盛晚餐,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要把他看守在眼皮子底下,不让他有半点和辉哥他们一群人出去惹事生非的机会。
      杜毅帆不屑地笑出声:“我要真去惹事儿,你们拦得住吗?”他说的对,没有人能拦住他,正如没有人能拦得住一个诚心要跟父母对着干,喜欢惹是生非的孩子。当天中午,杜毅帆就从学校跑出来了。他没有明确的去处,买了个面包,一根火腿,一瓶可乐当午餐,边吃边走。下午课他也不打算回去上了,所以有大把的时间闲逛。他先乘坐轻轨去了海边。正值5月,海边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许多外地游客聚集在这里,故意摆出僵硬的笑容,扭曲的姿势来迎合摄像头拍出一张张所谓的纪念照。人就是这样,美景近在眼前时不懂得好好欣赏,非要让摄像机代替自己,等旅游结束后再对着一张张卡片去回味,去怀念,仿佛卡片上的景物才是真的。
      离开海边,杜毅帆又去了金街。金街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既有高档的酒店、商场,也有数不清的小酒吧,小商铺和街边小摊,小偷、混混多得更像是活跃在人体血液中的细胞。商场杜毅帆是肯定不去的,那里面来来往往的都是遵规守矩的正经人,和他这个逃课者格格不入。他进了一间外观看起来很低档的小酒吧,里面人不是特别多,他随便点了一杯啤酒,选一个位置坐下喝起来。啤酒被掺了不少水,喝起来甜滋滋的,更像饮料。他打电话给辉哥,让他带着哥们儿上酒吧来,他请喝酒。
      辉哥带着五个人一个小时候后赶到。老板看到来的全是毛头小子,知道这是一群不务正业没钱又装酷的主儿,所以端上来的全是最便宜的酒。人多了,气氛很快就热闹起来。划拳,拼酒,猜谜,骂街------老板怕他们喝多了没头没脑瞎闹事,不时过来劝他们少喝些,早点回家。辉哥凑上去,骂咧咧地说:“喝多了老子又不赖你这儿,他妈的哪那么多屁话!老子又不是不给你钱!”老板一听,就知道这是一群刚学会装逼的雏儿,一口一个“老子”地叫着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儿。老板不再说什么,反正我也不是你们老子,喝多了直接把你们扔出去。
      杜毅帆一下午手机响个不停,他不时拿出来看看,全是父母的电话,放下,接着喝。再冒牌的啤酒喝一下午,也该醉了。等杜毅帆和辉哥他们勾肩搭背地互相搀扶着从酒吧出来,金街已是夜晚的光景。他们打车到轻轨站,再坐轻轨回家,一小时又过去了。
      杜水清和杨竹林一下午什么都没干,一直在打电话找儿子。等到杜毅帆一身酒气地推门而入时,杜水清的脸都成绿色的了。但他知道自己的愤怒对杜毅帆没什么威慑,所以他努力装作不气。
      “你去哪儿了?”
      “酒吧,和同学喝酒去了。”一路上他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就是身上的酒味儿重了些。
      “上课的时间,你不在学校,去酒吧干什么?”
      “上周请他们吃饭没吃成,这次补请。”
      “非得上课的时间请吗?”他的容忍已发挥到极限,手指开始哆嗦起来。
      “嗯,必须。因为下午考试,大家都不会。”说完,他冲杜水清和杨竹林两个人傻笑了两声,那模样要多二皮脸有多二皮脸,看得杨竹林眼泪都出来了。她已经快不认识这个孩子了。十七年前,她为了不影响杜水清的前途,拼命地要打掉他,拿已经五个月的身子一筐筐地去搬百十来斤重的煤块,却丝毫没影响他在她的腹内茁壮成长,直到通过那根神秘的脐带而培育出来的血脉亲情将她沉睡着的伟大母性激活,她才心安理得地准备迎接他出世。不过,今天杨竹林明白了,这个她丢都丢不掉的孩子,是老天爷强塞给她和杜水清的,他不是美好的礼物,而是今世的冤家。就凭她和杜水清两人当年的出身,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为了谁?眼前这个不成器的男孩子吗?
      她觉得自己被伤到了。
      “不会?没关系。”杜水清一脸平静地说:“明天,我们就找补习老师,找最好的老师补习,下次考试就会了。”他已经习惯了杜毅帆的激将法,防御心理坚不可摧。
      “无所谓。”他已经开始困了,眼睛半睁半开着。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请记得打电话告诉我们一声,别让我们瞎担心你。”杜水清好脾气地施与他下一次不想上课就可以逃课的权利,让一边的杨竹林怀疑他已经疯了。
      杜毅帆也被这句平静的话语震醒了。他感到一阵惶恐,心脏莫名地“砰砰”上蹿下跳起来。这当然是因为这句话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杜水清的宽容大度对他就是有如此大的杀伤力。在这场不太和谐的父子关系里,杜毅帆本来是掌握主动权的,他手握着父母对他的亏欠,要他们发怒便发怒,要他们心怀愧疚他们就要心怀愧疚。可是,经过几轮父子战,杜水清看透了他的心思,你让我生气,我偏要心无波澜,你要我心怀愧疚,我偏要对你表现出我的宽容大度。这是一次迅速的逆袭,杜毅帆来不及抵抗就输了。杜毅帆第一次体会到“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的深厚内涵,他知道自己这次被打败了,他输不是因为别的原因,仅仅是太年轻。十七岁的他无论是在年龄还是在心智上,都不是他爸爸的对手。
      但无论如何,这一场父子战他输得不情不愿。
      第二天,杜水清依旧车接车送,昨天的事似乎已在他心里自动翻篇。杜毅帆只有表现的比他更沉默才能让自己显得镇定成熟些。在这平静的外表下,他的内心正涌动着一股凶猛的暗流。这种斗智斗勇的父子战他还没有玩儿够,而且兴趣正浓,他期望自己能做些什么以将战火烧得更旺更烈一点儿,那样才算刺激。他现在已经有些不正常了。当初,他固执地反抗是因为父母十多年来对他的关注不够,因而面对他们突如其来的关心时倍感不适应,这无可厚非,杜水清和杨竹林能理解;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的反抗不仅没有被平息,反而得寸进尺,后来在他身上发生的一系列想法和行为只能用一个“作”字来解释。杜水清和杨竹林做人家父母水平太初级,他们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就去咨询心理医生,问问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武断的医生说,孩子没有病,大人才有病。错,不在孩子身上,而是你们做父母的对他关注太多了。心理学上讲,过度关注会引起子女对父母的反感,甚至会导致他们故意跟父母对着干。打造和谐的亲子关系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十几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和父母这种较为冷淡的交流方式,突然亲密起来反倒会激发起他对过去受冷落的不满意。
      听君一席话,杜水清茅塞顿开,他明白,接下来应该让自己退回到原来的角色中去,那是一个几乎不过问儿子学习和生活,只往他的口袋里大把塞钱的父亲。他一边冷静一边痛心地看着杜毅帆自我放纵,一次又一次打破底线地去“作”,感觉自己快要人格分裂了。在冷眼旁观中,他看到的是一个心里装满恨的男孩儿,杜毅帆正是在拿这些恨去填补内心多年来那一个个没有被爱满足的坑。杜水清活到四十多岁,头一次认真地想起回忆自己所走过的这小半辈子,想起问自己这十七年来是怎么做人家父亲的。他失去父亲那一年才十四岁,父爱绝对性的缺失不仅让他变得更加贫穷,更让他自立自强,这在后来三十多年的生活中可以得到印证。他生平最爱和两件事较劲:一个是贫穷,一个是软弱。在杨竹林眼里,他是个心挺硬的人,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四十几岁的人了,他似乎从来不懂得对自己好些,能靠自己解决的问题,过程再曲折,他都舍得对自己发狠。十多年前在事业刚刚起步时,他经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最亲的人都帮不上我们,我们就指望自己吧。”在感情上,他对某个人的依恋似乎更少。除了当年没被评上士官,他抱着杨竹林哭了一场显露真情外,其他时候他从来都不是个感性的人。现如今,他的财富、身份、地位以及年龄都使他更具气场,更加难以靠近了。这也就替他解释了为什么他做人家父亲会这么失败。
      杜水清心里满满都是愧疚,他亏欠着生活在他身边的每个人,尤其是那个整天想着烧起一场家庭战火的杜毅帆。他清晰地记得杜毅帆的话,如果只要有钱就能让人好好活着,那么人活得还不如一只宠物。对人性的需求,十七岁的杜毅帆竟参悟的比他还要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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