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千千结》双栖蝶

2、（二）

　　杜毅帆和方露的女儿，更准确地说，是杜毅帆和那个人的女儿名字叫思存，出自《诗经·郑风·出其东门》“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名字是她想出来的，由杜毅帆拍板决定。能想出这样一个有渊薮的名字，证明她是读过书的，或许还非常喜爱古典，向往古典式的直白而又真纯的爱情，更或许可以进一步推想出她应该是一个很文静典雅的女生。在众多的名字中，杜毅帆偏爱这一个，他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深意，能够表达他一个父亲的心，女儿长大后学会了读书就会知道他爱她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有女万事足，她已经是爸爸想要的全部。
　　但是，方露并不这么认为。在她第一次听到孩子名字的时候就对杜毅帆说，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杜毅帆很诧异地问：“我骗谁了，我骗了什么？”
　　方露说：“你只是想从孩子的身上留住她的影子，明摆着你爱的是女儿，其实是你忘不了她，这个名字会时时提醒你，孩子来自哪里，你心里爱的人究竟是谁！”
　　杜毅帆把脸朝向一边，不服气地咕哝着说：“女人就是女人，有好日子不过，整天庸人自扰，给自己找不痛快。”
　　方露一脸吃惊地问：“你以为我在嫉妒？”
　　杜毅帆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压着脾气，类似于哀求地说：“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行吗？”
　　他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让方露验证了自己猜测的正确性。她释然一笑，笑容里有些悲凉，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嫉妒的，这个话题我以后也不会再提。她已经不在了，我跟一个不在的人争风吃醋有什么意义？更何况，你爱的人就是她，而她也比谁都爱你。爱情不是我能争来的，也不是你能掩饰掉的。”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如同放空，茫然而没有聚精的焦点。说完又是一笑，笑得更加凄然，只有心中没有希望的人才能笑得这样坦荡凄美。其实，她一直是这样笑着的，只是杜毅帆没有注意到。
　　他现在注意到了，他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她，心里似乎还在消化着她说的话。方露被她看得一阵发冷。终于，他把她的话消化完了，却低下了头，说：“为什么你总是把我看得这么透？”他的声音也有些失落，仿佛被她看穿，他在她面前就不再伟岸了。
　　方露表情有些无奈，说：“不是我把你看得太透，而是你这个人活得太简单了。也许在其他方面你表现得很复杂，别人望尘莫及；但在生活上，你绝对是个没有太多心思的人。你可以简单到下了班就回到家里来，哄哄孩子，看看书，发发呆，要不就下厨做饭，手机随便一放，连碰都不带碰一下的，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出你这一天在办公室是个什么样的状态。”
　　“哈哈，搞得我在你眼里跟个白痴一样，没有追求。”杜毅帆觉得方露的这个解释没有损害他在方露面前的尊严和伟岸，他还可以做她的英雄，所以他可以放心地自嘲一下。
　　“我喜欢这个没有追求的你。”方露一脸严肃认真地说，“你对于我，只有那点说不出的心事。可是，我已经知道了。这没有什么不好，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影响。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反而是感动和羡慕，至死不渝的爱情，我是求之而不得。但是，我能待在你身边，跟你过这种平淡相守的日子，我觉得很知足。看着你想她的样子，我居然也会跟着幸福，那么认真------”方露被自己感动地哭了，那哭声里多少带了点委屈。她在心里想，人怎么可以这样，丈夫在自己的身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他那认真而又动情的样子，她不但不嫉妒，不生气，反而跟着感动，跟着幸福，自己是吞下多少委屈才变得这么不分是非，这么宽厚大度的！她方露凭什么就得
　　过这种咬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日子，她难道就这么不堪被他爱吗？！
　　杜毅帆坐在一边听了很久的哭声，也许他在想这样做的确对方露不公平，也许他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反正方露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跟她装聋作哑的状态。
　　突然，他伸出胳膊搂住了她，把她的脸转到自己这边来，慢慢替她擦着眼泪，那个动作极其温柔，“我也许永远都做不了一个好丈夫，但你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我在乎这个家庭，在乎你和女儿，我已经离不开你们了，是你们在支撑我活着。但是，我也不能停止思念普普，只有想起她的时候，我才能确定自己活过，她已经刻在了我的生命里。如果记忆里没有了她，我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我来自哪里，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我。”他和她四目相对说着心里话，说到彼此泪眼婆娑。“这是我的心里话，方露，你明白吗？”方露点点头，一把抱住了他，她明白他这是在揭开伤疤给她看，他要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赤裸裸的心向她证明：从此，他再也没有秘密瞒着她了，他以后会安安心心地待在她的身边陪她过日子，但也会一如既往地想念着夏普普。
　　一切都没有改变，变了的只是他不再偷偷想念她了，而是明目张胆地想念。
　　夫妻间终于做到了肚皮里不再藏着秘密，这算不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