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千千结》双栖蝶

1、一

　　早上五点左右，还在熟睡中的方露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睡在旁边的杜毅帆已经迷迷糊糊地将胳膊搭在了她的肩上，带着一腔不耐烦的睡意问：“怎么了，孩子？”方露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被他这一问倒是清醒了许多，抹了抹眼睛，回了声：“我去看看。”便趿拉着拖鞋往孩子的小床那边去。
　　她刚要抱起女儿，看她是不是饿了。突然发现孩子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紧闭着，哭声歇斯底里，有种要将整个世界震碎的感觉。
　　方露着急了，慌乱地上去摸她的额头，竟烫得要命！婴儿的脸已经被折磨得扭曲变了形，当妈的心立马被撕扯得生疼起来，她忍不住惨叫了一声。然后抱起孩子，紧紧搂住她的宝贝，就怕再不抓紧就来不及要失去她了。她把自己惨白的脸紧贴在孩子烫得发红的小脸蛋上，眼泪就像从失修的水龙头里流出的水一样啪嗒啪嗒地掉着，串成一条水线，砸在地上能泛起花来。
　　杜毅帆被她这一声惨叫给惊醒了，他知道定是孩子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翻身跳下床，连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方露痛得急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杜毅帆从怀里抢走孩子。
　　他一摸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瞬时就做出了决定，宽大的双手，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腾出来推了一把吓坏了的方露，大声斥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收拾去医院啊！”说完，一个人先抱着孩子往跑下了楼。
　　方露回过神来，赶紧跑回卧室，披了外套提起手提包便跟着往下跑。
　　走到门口，杜毅帆回身把孩子交给她，说：“我去开车。”不忘将方露拿给自己的外套给孩子盖上，然后便跑去开车子。
　　车子很快就发动了，他给她打开车门让她进去，然后踩足油门，车子便飞奔而出。

　　他们住的是四环外一栋三层的别墅，距离儿童医院有些远，一出家门杜毅帆就给医院挂了一个电话，向医生描述了孩子的症状，希望在赶到医院之前能确诊病情，及时治疗。
　　挂断电话，他看了眼方露，她的头在孩子身上来回蹭着，泪水渗入散乱的发际，淋湿了半边衣领。他找不出安慰的话，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很爱这个孩子，比爱他和她自己都要多，和他结婚后，她余生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这个孩子，所以孩子若有了什么闪失，后果比要了他两个人的命要严重得多。
　　没想到，他这轻轻一拍，反倒叫她一路上压抑着的哭声放肆开来。她忍不下去了，看着孩子痛苦的样子，她简直要疯了，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两个大活人怎么睡得这么死，竟然看不出孩子有问题来！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办？宝贝儿，妈妈以后晚上不睡觉了，天天守着你好不好？你怎么了，告诉妈妈好不好？哪里疼，哪里难受，你------妈妈错了，你看看我好不好？”她哭着说着，说着哭着，自责与哀求得寸进尺，迅速摧毁着她的坚强，成全了她作为母亲的无助。
　　杜毅帆听着，心里也自责起来，开始埋怨自己平时对女儿的关照不够，害怕她真的会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再没机会去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但是，最重要的是，他爱自己的女儿，也许他应该比方露更爱她。亲生骨肉，疼在她的身上，也痛在他的心。可是男人的自尊能让他伪装着坚强，呵斥方露小题大做，说不定孩子只是普通的发烧呢！
　　很快就到了儿童医院，医生和护士早就在那里等候了。一下车，杜毅帆一把从方露手里接过孩子，按照医护人员的指引，飞快地跑向病房。
　　急救正式开始，一群医生和护士围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在她身上插管子，量体温，测呼吸，听心跳，仿佛一群残忍的屠夫，而她小小的躯体就是一只温顺的羔羊，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被宰。
　　方露看不下去了，她造了什么孽，让自己的女儿吃这种苦！她控制不住自己，回身扑在了杜毅帆的怀里，死死咬住他的肩膀，冰凉的手紧紧套住他的脖子，人们只能看到她剧烈颤抖的北影。
　　任凭杜毅帆一米七八的个头，经历过人生最悲痛的生离死别。面对自己的骨肉，他作为父亲的内心那最柔软的一部分还是被毫无征兆的牵动起来。那眼睛里，再不是面对下属时的严厉，也不是对人的冷漠，那里面盛满了人世间最炙热的泪水。他在祈祷孩子能够平安。他从不屑于求人，可是为了女儿，他愿意求上天，只要别让女儿这么痛苦，让他做什么都行。

　　孩子抢救了过来。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她暂时得以安稳地睡着。方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小手呆呆地出神。她看着她的脸庞，她闪动的眼毛，还有她柔软的细发，没有一样是像自己的，有一部分像爸爸，有一部分像另一个女人。是的，她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也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可是她爱着她，心疼着她，像每一个慈祥的母亲爱着自己的子女一般爱着她，甚至比亲生的母亲更加疼爱，因为她是掏空了自己在为她付出的。
　　但此时，方露不得不承认，那个被称作女儿亲生母亲的人，虽然已经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离开了，可是她的影子，却无处不在。她还活在每个人的心里，记忆里，等宝贝儿长大了还是会知道她的。
　　方露这样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所有人都觉得她方露赢了。其实，她输得一败涂地。跟一个死去的人挣输赢有意义吗？没有，一点意义都没有。她将永恒地活在每个人的记忆中，直到这种记忆随大脑腐化。那个女人给了她梦寐以求的孩子，圆了她做母亲的愿望，并用彻底的离开把杜毅帆还给了她，可结果呢？所有人都记得她的好，就连她方露也是对她有着万般感激和一股说不出的愧疚，时不时地想起她，更何况那个爱她爱到疯狂的杜毅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