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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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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水清摔门出去,不是为了继续撒气。他去车库取了车直接奔附近的大药房而去。在药方,他选了好几种药膏,能贴、能抹、能喝、能吃,反正人家说好的他都照拿不误。他活到四十多岁,又当过兵,知道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过两天那血包自然就消退了。但现在他没办法,只知道心疼和后悔。说起来是给杜毅帆买药,其实他是花钱治心病,买心安。
他当然不知道,这么做就等于是中了杜毅帆的苦肉计。杜毅帆不光长相随了他,就连聪明劲儿也遗传的很到位。他知道父母今天是要对他负点儿责任了,可是凭什么呢?他长到十七岁,他们没关注过他的学习和生活,没跟他认真谈过一次心,更不知道他这一年多来每天都被那该死的孤独和恐惧感折磨得失眠,想跳楼。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消遣孤独的好方法,尽管不是什么体面的方法,但至少能治疗他的孤独病。他都当了快一年的小混混了,你们不也没拦着吗?现在,学校问责了,你们想起要行使起慈母严父的权力来了。看看你们那颐指气使的样子,难道就不觉得有愧疚吗?也不想想,他杜毅帆变成今天这样是谁的责任?这一年多来,在他陷入迷茫和孤独时,要是有人管他,有人扶他,他还会找人打架吗?
杜毅帆就是想让他们对他心生愧疚,对这么多年来没有给予他足够的关心而愧疚,对他们突然想认真当起他的父母而愧疚。可是,他不会把这些想法告诉他们,他像杜家所有的男人一样不善于表达自己。只能行一出苦肉计,让自己受伤。让他们后悔,反思。
杜水清拿着药回来,并没有直接拿给杜毅帆。他不是那种打你一巴掌,再给你一个甜枣吃的人。无论他在心里如何自责,在脸上,你看到的永远都是他的无怨无悔,这是他们杜家男人的一致性格。
他们不善于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尽管知道话说出来,事情就都解决了,但到了嘴边的话就是挤不出来。哪怕为此尝尽苦头,也无济于事。当年,如果他能主动对前来投奔他的大哥说出内心的释然: “以前的事情,咱们不提了。当年你也是怕我一时冲动犯下错误,现在一切不是都好了吗?不当兵,我也可以过得很好。”反过来,如果大哥能主动表达一声自己的忏悔:“当年阻止你们在一起,是我错了。” 他们兄弟间的隔阂不会变得那么深,一句话足以拨云见日。错就错在,他们都不肯给彼此一个敞开心扉的机会,即便到大哥拧开煤气罐自杀身亡,知道此生再没机会解开这个心结,他的爱与恨也只在心里蛰伏着,没让人看到他的悔不当初。
时隔两年,类似的情况再次出现在他和儿子之间,他却是一样的重蹈覆辙。这是天性使然,并不是他的错。他把药扔到杨竹林面前,一声不吭地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杨竹林看了他一眼,她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不用管他,什么事都没有。”杨竹林的回答倒让杜水清愣了一下。哦,你现在说没事啦?刚才是谁冲我大喊大叫,怒不可遏的?
杨竹林看他瞪着自己,招手让他坐下。“刚才我拉着你,是怕你控制不住自己。”杜水清点点头。她说的对,刚才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但是,天底下没有净落不是的父母。你想想,今天我们做的有错吗?就算有错,你是他的父亲,他也应该理解你。”杨竹林如同分析一个方案般分析刚才那场家庭闹剧,理性中带着一针见血的犀利,让杜水清觉得自己做父亲简直太初级了。
已经九点了,一家人还没有吃晚饭。杨竹林问杜水清饿不饿,杜水清叹口气,说:“多少吃点儿吧,让张姐看看家里有什么菜能做。”张姐是家里请来的保姆,在杜家做了三年了。作为旁观者,她对这一家人的关系看得比他们自己都清楚,刚才发生的家庭战争她也看在眼里,只不过那是人家家事,她一个外人不好多嘴,所以佯装一无所知。她把饭菜端上餐桌,准备上楼去敲杜毅帆的门,被杜水清拦住了。他要自己上去叫。
他敲了两下门,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反对:“杜毅帆,下楼吃饭。”然后,直接下楼。
杜毅帆很快就跟着他一前一后下来了。他这点很好,从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跟大人矫情,那样太女孩子气了,他不屑于去做。
张姐看到他低着头下楼,悄悄对杨竹林说:“您别怪我多嘴,这孩子一个人太孤单了。”
“嗯?”杨竹林一口菜没送到嘴里,两只眼睛直盯着她。张姐也不知她是听不懂还是怒她多嘴,撇撇嘴赶紧折身去厨房收拾残局了。杨竹林这才把视线转向儿子,他头上的包已经下去一些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每个人都自觉地埋头吃饭,连筷子也知趣地不去触碰碗壁,以免激起某个事由,生出另一场家庭干戈。
杜水清和杨竹林放下碗筷的时候,杜毅帆正吃得尽兴。他胃口很好,刚才的事情丝毫影响不到他对这顿晚餐的享用。
杨竹林仔细揣摩着张姐的话,拉着丈夫进了卧室。“这孩子说不定有什么心事?”他两贴在门后,面对面地说。
“什么心事?”杜水清被她这种神秘地样子搞得紧张起来。没错,他们做人家父母就是太初级了,没有经验,一遇风吹,草木皆兵。
“我也不明白,刚刚张姐悄悄跟我说,他一个人太孤单了。我听出来,她话里有话。”
“哦,是我们有问题?”
“我觉得我们一家人有必要再谈谈。假如孩子真有心结,我们得让他说出来。是我们有问题,我们不能逃避责任。从现在起,咱们要试着去了解自己的孩子。”杨竹林一脸期盼,希望他能和她站在一条战线上。
“怎么做能让他说出来?”杜水清默许了她的建议,但如何执行他需要继续请示。
“包容他。不管怎样,都不要动气。”杨竹林拿眼神逼他点头。从这个眼神,杜水清看到的是一个比他更果断勇敢,举重若轻的杨竹林。在这件事上,他甘愿听她驱遣。
“好。”杜水清点头同意,他确实也想不出其他好方法了。
他们走出房门,杜毅帆正好起身。突然,他感到一双手抓住了他的左臂。短暂的触摸,让杜毅帆意识到这是双柔软的手,一双他曾经渴望被亲抚的带着母性味道的手。
他回头看着杨竹林。
“留下来,再说会儿话,好吗?”她的眼神充满渴求,与身份不相符的渴求。
这是一次充满亲密诱惑的开场白,杜毅帆无法拒绝。他又坐了下来。
杨竹林最先发话:“咱们一家人从没有坐下来好好聊过天,也没有机会听听你说话,这是我们的错。能不能让我们听听你的心事?”
这注定又是一场没有结果的谈判。对杜毅帆来说,他的心结就是十七年来他们从不想着用心去做他的父母,现在却急于要做好父母。不是他不乐意给他们机会,而是他适应不了他们如此之快的转变。
“我挺好的。”他心里想,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说我的心事?
“你是不是经常一个人,挺孤单的?”杨竹林不想让话题断掉,干脆直奔主题。
“习惯了。”他的头不由自主低了下去,心事被拆穿的慌乱不能让他们发现。
“那你跟那样一群人在一块总有个理由吧?”杨竹林言之切切,语调照样柔美可亲。
“我们彼此间有共同的话题。跟他们在一起,我没烦恼。”这句他说的是实话,用暴力解决烦恼自古以来就是令人拍手称快的事,只不过到了现代,法律不允许文明的人类这么做了。
“你一个小孩子家,能有什么烦恼?”杜水清又气又笑地问,在他看来,这的确是个挺滑稽的理由。“我们不缺你吃,不缺你花,该解决的问题都替你解决了,也没指望你能好好学习,将来必须怎么怎么样,只要你老实待着就行,怎么反而让你惹了一身烦恼呢?”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永远都找不到共同语言。”杜毅帆斜睨着杜水清,一腔的阴阳怪调,那是对他这个无知父亲的嘲笑。
杜水清的脸立刻拉下来了,“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来自儿子的不屑和嘲笑,有必要再听一遍。
“如果有吃有喝就能让人好好活着,那你们还不如养只宠物,最起码它还能逗你们开心。我不行。”
杜毅帆上楼去了。留下杨竹林和杜水清四目相对,杨竹林看着他,渐渐眼里堆出了一汪泪水,表情也成了怒极而悲的失望。杜水清知道杨竹林为何这样看着自己。今晚,虽然再次经历了一场不欢而散,但他们有了很大的收获。他终于知道了两代人的心结是如何结成的,是父母对他的低估和误判让他失望了,他才不得不以这种反叛的方式来引起他们的足够重视和重新判断。
第二天早上,杜毅帆7:30才醒来,早自习是肯定上不了了。他急匆匆下楼,却看到杜水清坐在楼下等他,手里拿着打好包的早餐和牛奶。
“走吧,我开车送你。”他把早餐递给他,“这个在路上吃。”
“不用,我自己骑车走就行。”
杜水清走在前面,背对着他摆摆手,意思是“我送定你了。”
杜毅帆跟着出门,上了车。
从家到学校的路程并不远,开车十五分钟左右时间。但是,两个人都觉得无比漫长。一路上,谁都没说一句话,只能听见车轮飞速滚过地面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好在这种无话可说的煎熬实在撑不了几分钟。车子停在了一中门口,杜毅帆临下车时,杜水清告诉他下午会来接,要他等着。
杜毅帆再次婉拒:“不用了,我自己打车走。”当时,他心里是有些感动的。
“等着就行。”他同样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杜毅帆走进教室就开始补觉。昨晚,那该死的失眠又来侵扰他了,他几乎没怎么睡。在黑夜的包围中,他的心是异常不安的,而带来这种不安的,是他对黑夜的恐惧。黑暗就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魔鬼在他四周包围起来,要将他生生吞噬,他作为孤独的个体,根本无力与之抗争。他感觉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惊恐得连闭眼的勇气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睁着眼睛,听着越来越急促的心跳,任由身体一点点向下坠落。他仿佛看到了周围迷蒙的云雾,无边的黑暗和绝对的安静,那是黑暗将他推到悬崖底部时的光景。
在黑夜渐渐消退的黎明时分,他朦胧睡着了。
他这种学生在课上睡觉是没有老师管的,他们不出声就是对其他同学最大的支持。这得天独厚的条件让他在人声嘈杂的白天,在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教室的时候,昏昏沉沉地睡足了两节课。
醒来时已经是大课间活动时间了。他伸伸腰杆,随着队伍走进操场。辉哥他们早就在那里等着他了。他们告诉他,今天下午放学想让他请客吃必胜客。杜毅帆说,今天不行,放学我得回家。
“回家干吗呀?”
“有事。”
“操,让你请客吃饭,你非得回家。他妈的什么事非得让你回家?”辉哥他们厚着脸皮要求请客吃饭遭到拒绝,有点儿不高兴了。
“我说了有事就是有事,你他妈的哪儿来那么大意见!”杜毅帆也不耐烦了,对于他们提出的各种物质请求,他从没拒绝过。今天,他头一次迫不得已地拒绝他们,他们却并不理解。他头一次意识到,整天和他称兄论弟的这帮小痞子,也许什么都不是。
杜毅帆放学和方露一起肩并肩走到校门口时,发现杜水清已经等着自己了。
他和方露告了别,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的位置。这一路又是沉默的。
走进家门,饭香四溢,冷气温度正合适,这景象能让人直接联想到“幸福”这个词语,杜毅帆已经憧憬了十七年。杨竹林亲自下厨,已经端上来三个菜,有荤有素,最后还有一个鱼和一个汤。她一脸的笑容,对自己张罗这一桌子菜的自豪笑容,催促杜毅帆和杜水清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如果说今天接送是因为他起晚了,这他可以理解。那现在又张罗这一桌子菜,等着他回来一起吃晚饭,又该怎么理解呢?为昨天他们失去理智的行为?还是仅仅为了吃一顿温馨的家庭晚餐?看吧,一家人吃饭本是件多么平常的事情,到了他杜毅帆这里竟然会有这么多种解释。这是因为在他眼里,他的家庭不是普通的家庭,他的父母也不是平常的父母。
晚饭期间,杨竹林提议喝了点红酒,她看起来兴致很高。杜水清心情也不错,陪她边喝边聊。偶尔他们也会问他一两句。
杜毅帆不懂了,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因为这个未解之谜,这顿饭他吃得相当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