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千千结》双栖蝶

16、十六

　　杜毅帆性情大变是在他上初中的第一年。那一年，他们已经从南边回到北方，定居在天津这个新兴的海滨城市。秋天，家里来了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子，长得挺像父亲的，而父亲也让他管来者叫“大伯”。十三年来，他从来没听父母谈起过这位大伯，因此不知道父亲还有个亲哥哥。在杜毅帆的印象当中，他们一家人走到哪里都是无亲无故，无牵无挂的，来往的只有朋友和生意上的伙伴。所以，当有这样一位至亲的人来到身边，杜毅帆对大伯粘得很。大伯半生未婚，膝下无子，对这个侄子视如己出，溺爱之至。他不仅每天按照杜毅帆的要求做各种可口的饭菜，而且是杜毅帆最忠心的听众。杜毅帆很少能和忙碌的父母说上话，他的青春期来得仓促而慌乱，在无知的迷茫中他感到了深切的孤独。他把大伯当成比父母更值得亲近和相信的人，愿意把所有的心事讲给大伯听。
　　其实，大伯只是个蒙昧实诚的庄稼汉。在杜毅帆面前，他只能付出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却成不了为隔代人排忧解愁的引导者。但这已经让缺少亲情关注的杜毅帆分外感动了，他永远都记得有大伯陪伴的那段少年时光。
　　只是，在大人的世界里，亲情远不是这回事。杜毅帆观察到父母跟大伯并不亲近，大伯似乎是他们这个三口之家的多余人。妈妈总是在大伯面前摆出女主人的架势，尽管她的脸上写满热情，却有种距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父亲对大伯的表现也由最初的包容逐渐演变为反感。大伯年届不惑，却从未踏出故乡半步，他对生活的看法还停留在父母双双离世，哥俩备受歧视的二十年前。父亲虽是大伯的弟弟，但他却是个走在时代前沿的弄潮儿，即使上天再借大伯一生一世，他也未必会有父亲这般的胸襟和抱负。杜毅帆不在乎什么胸襟抱负，他只看重亲情，因而对父母的薄情寡义倍生反感。大伯在夜间一声声无助和无奈的叹息，成为他日后对大伯最频繁的回忆。
　　他知道，三个大人之间有事情瞒着他，他试图问过大伯一次，而大伯却以泪流满面回应他，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杜毅帆像个大人一样安慰他：“大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事放不下呢？如果我爸妈做过让您不开心的事，我代他们向您道歉。我希望在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是快乐的。”大伯听到他的话，不住地摇头叹气，牵着他的手说：“孩子，是我对不住你们。”
　　杜毅帆虽然年纪小，却明白大伯为人太老实，把所有过错都拦在了自己身上，他是不会问出真相的。所以，他只能和父母谈论这件事。只不过，他们太忙了，忙得昏天暗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只记得按时给生活费。忙到这个样子自然也不会有时间听一个孩子啰嗦已经尘封多年的家务事，每次杜毅帆想和他们坐下来谈一谈，总有一个人头都不抬地说：“大人的事，不许你瞎掺合。赶紧走，该干嘛干嘛去！”
　　杜毅帆少年意气，他的努力没有给家里人带来和睦，这让他产生了和大伯一起逃离的想法。大伯怎能容忍他有这样的想法，在一天夜里，背着他收拾东西回老家去了。临走之前，他对弟弟说：“看到你现在生活得这么成功，我也知足了。百年之后，也能跟爹妈有个交代。以后，我再也不会来你这里了。不过，孩子，一定要好好栽培，要让他上大学，这是咱们家唯一的希望啊！”
　　杜毅帆醒来后，生活又回归到三口之家的状态。他的父母没有为大伯的离开而有一丝一毫的黯然神伤，他们照旧各忙各的，照旧跟他没有共同语言，唯一能证明他们没有忽略他存在的就是每月七号受到的生活费，而这件事情是父亲的秘书每月需按时完成的任务。杜毅帆看着偌大的房子，它已经失去家的味道，而想到大伯要在老家一个人孤独的生活，他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对自己生活的世界充满了恐惧，也产生了怨恨。这是一个芜杂又虚伪的世界，而他将无力与之抗衡。
　　方露就是在他最孤独的青春伊始出现的一束亮光。他们是在一个由父母操办的晚宴上认识的，那天晚上去的孩子很多，但方露是唯一的女孩子。她年龄小，却能说会道，嘴巴也甜，脑后扎着高高的马尾，忽闪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把在座的家长引得心花怒放，争着要她做儿媳妇。虽然是玩笑话，但方露却当真了，她的双颊遏制不住地绯红起来。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她就偷瞟一眼杜毅帆，看看他是什么反应，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窘态。因为她看到，杜毅帆是说话最少的一个，他刻意隐藏在父母的背后，离群索居，显得孤傲又孤单，那是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气质，方露就是凭着这股子扎眼的气质喜欢上他的。
　　方露是那种喜欢什么就要追求到手的人。为了能让杜毅帆喜欢上自己，她拿生活费死乞白赖请客吃饭，每天写小纸条当情书送给他。可是，一年过去了，杜毅帆依然不为所动。最后，方露被逼得失去耐性，干脆每天跟在他后面和他一块儿回家，人家上楼走了，她就站在下面看着，直到他的房间灯光亮起，窗帘拉上，她才死心塌地地转身离去。这一等，又是一年。全班同学都知道方露在追杜毅帆，只有杜毅帆自己置若罔闻。
　　初三毕业，方露因为成绩好去了一中，杜毅帆则面临着要留校复读的选择。还没有在一起，却不得不说分离，方露无法接受自己的初恋就这样烟消云散，行与不行，她都要个结果。想到做到，大中午太阳正烈的时候，她不顾一切地跑到他家楼下，对着他的窗户大喊：“杜毅帆，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个疯狂的举动叫醒了许多午睡的邻居，一开始有人破口大骂她“神经病”之类的词儿，但后来知道骂声根本止不住这个疯狂的女孩儿，渐渐地全都从窗户探出头来看热闹。反正也是假期，能睡午觉的人都比较闲，有时间来消遣。唯独杜毅帆的窗户始终紧闭着，方露一遍遍地喊：“杜毅帆，我说我喜欢你，你听见了吗？”都仿佛掉进大海的石头，没有一声回响。方露毕竟是女孩子，在众目睽睽下向一个男生表白，她觉得够有失尊严了，偏偏这个男生还不领她的情，感她的意。她起初对他还抱有幻想：“即便是不喜欢，他也应该顾及一下女生的脸面，不会让自己太没有尊严了。”但现在她越来越清楚他根本不会下来。她的心开始由狂热过渡到绝望，两年来的所有努力在此刻都化成了梦幻泡影。“我怎么就感动不了你呢？”她一遍遍问自己，心痛得无以复加，呼喊声终于被自己的哭声淹没。她放弃了。
　　当她收拾好心情准备离开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早已没有人看她的表白了。世人就是如此，他们只看笑话，别人的痛苦与己无关。因此，当方露坐在小区的石板上放声痛哭时，他们选择看紧闭门窗，继续回去午休。方露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沿着小区附近的河一直往前走。她的心被失恋的打击敲碎，暂时无法复原，因此从后面看上去这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行尸走肉般无精打采。
　　“方露。”杜毅帆从身后拉住了她的胳膊。
　　方露被突如其来的外力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倒，他一把拽住了她。看清是杜毅帆，方露继续放声大哭，她甩开他的手臂，蹲在他面前，尽情发泄他给予的委屈。
　　“别哭了，我答应和你在一起，好吗？”他也蹲下来，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