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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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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无耻的投怀送抱,杨竹林本能地伸出手扇了那人一个巴掌,惊恐之余还把正在做着的煎饼甩了出去,那张发烫的煎饼如同受命的使者,不偏不倚正好地贴在那人的脸上。伴随一声疼痛到撕心裂肺的叫喊,这群地头蛇被激怒了,他们把摊煎饼的家什一件件都抡起来朝大马路扔去,搬不动的三轮车被他们拿棍子一下一下给砸得稀巴烂。地头蛇的首领一直在翘首观望,他默认了小弟们的行为,似若无其事般地拿起一只又一只鸡蛋往杨竹林头上扔,杨竹林无处躲藏,亦不敢反抗,只是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左右避让,却没有逃过任何一只飞奔而来的鸡蛋。最后,作为终结性的泄愤,有人端起还剩下半桶的面粉浆糊,一次性的直接朝她泼了过去——在寒冷的冬季,她整个人立即变成了白色雕塑。
那天的风很大,吹起了漫天黄沙,刺入骨髓。杨竹林用体温拖延被冻成冰的时刻。她哆哆嗦嗦往前移步,渐渐开始体力不支起来,整个人处在一种寒冷的昏迷时刻。路上人行色匆匆,急着赶路,没有人肯为她驻足停留。那一刻,她想的就是那个一心想着要当上士官扬眉吐气的男人。此时,她多么需要他陪在身边,为她撑腰,为她添一件干干的衣服。可是,她不敢告诉他。她发誓对自己说,不管承受多大屈辱,这辈子她要跟着他一起做人上人,让他们的孩子做人上人,做人人羡慕,人人敬畏的人上人!
这个愿望没有几年就实现了。当天晚上,两个人就没能抵挡住青春荷尔蒙的诱惑而睡在了一起。不久,杨竹林发现自己怀孕了。没什么好商量的,她知道,如果告诉他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让自己把孩子打掉。明知是自讨没趣的事,她不想让他为难。她想去医院打胎,可是,那是个思想保守的年代,一个女孩子偷偷去医院打孩子,会被人骂得很惨,地位还不如一只发情叫春的母猫。她脸皮本来也不够厚,而且刚刚被一帮人羞辱过,她心里十分脆弱,实在没有胆量再去承受那些比刀剑还冷冽锋利的鄙视的目光。
后来,她听人说,孕期做大量运动就可以掉胎,所以她给自己找了个搬运煤炭的活,一筐煤有百十来斤重,她凑上去就搬,肚子疼起来也不管,心想着:“你赶紧掉下来就好了,我实在没办法把你生下来,跟着我,你过不上好日子。”
有些时候,你越不想留住的东西,命运越会强塞给你。杨竹林年轻、身体强壮,搬了好几个月的煤球,天天累得直不起腰来,吃得是红薯面的饼子和菜叶团子,那个小生命却依然在她的腹内茁壮成长着。估摸着快五个多月时,肚子开始显怀了,杨竹林还是不敢告诉他,她想瞒一天是一天,等到瞒不下去的时候再坦白也不迟,反正还有好几个月呢。其实,在和这个小生命相处的五个月里,她越来越不想失去他了。看着他在自己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有时候踢踢自己,让自己疼一下,她那被血缘拴住的母爱就立刻泛滥起来;而一想到自己留不住他,她整颗心就像被人捅满了刀子。
杨竹林开始变得犹豫不决,变得害怕见到那个一心想升官,光耀门楣的男人。孩子都六个多月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父亲。她拿布条把肚子裹得紧紧的,为的就是不让他看出自己的有孕之身。麻布紧紧得箍在身上,连弯腰低身都困难,她依然支撑着出摊煎饼卖凉皮。头一次着背他做坏事,她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忐忑和恐惧,如果他知道了这个事实,他是继续选择他的仕途还是选择自己和孩子?杨竹林一遍遍追问自己,她不想面对这个难题,却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外面已经是花红柳绿的五月天,暖风吹得人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她最近经常犯困,坐着卖凉皮都能睡着。中午,他从部队匆匆赶来,给她带了些水果和甜品。她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他看着她不说话,看了几秒钟看够了才说:“没什么事,想你了。”一句话说得杨竹林心花怒放,立马笑出声来。他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头贴住她一头浓密的黑发,他悄悄对她说:“你知道吗?这次我没有评上士官。”他的声音很轻,她却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问他。
“不知道,感觉有点累了。”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从来没在她面前表现得如此脆弱,这让杨竹林有些担心。
“那我们呢?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她也伸出手抱住了他。那一刻,他为他的仕途暗淡而绝望,她在挂念他们迟迟不来的幸福,两个年轻人因为人生突如其来的不测在彼此身上寻找慰藉。
“就从现在开始。”他伸手拽住她就往家里走。
“还有东西呢!”她大叫着往后拖,让他站住。
“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为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军衔,他失去了理智。杨竹林知道,他是一个心高气傲的男人,他从入伍那天起就为这个军衔而奋斗,现在努力以失败告终,他一时接受不了这种打击,所以他想回家,她不再阻拦。
回到家里,杨竹林和他面对面坐下来,屋子太小,多一个人就显得拥挤起来。她看着他,他低头看着杨竹林给她做的那碗面,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先吃饭吧,吃完了我有话要说。”她决定跟他摊牌,她不能再多等他一天了,是走是留,由他决定。
“什么事?”他一怔,面色紧张起来。
“没多大事,你先吃。”杨竹林又把面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知道杨竹林的脾气,执拗起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没再问,听话地把那碗面几口吃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见底。
他把空碗往桌子中间一推,让她看看,说:“吃完了,你说吧。”他随手拿起一根火柴棍,从中间掰开,若无其事般地用有尖峰的那一半剔牙,但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杨竹林,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盯着自己看的样子,让他紧张得要命。
“我怀孕了。”她看着他说。
“几个月了?”他的声音因慌乱而有些颤抖。
“六个月了。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是分手还是结婚?”她横下心来,决定来个不吐不快。
“竹林,你说,我拼命地想往上爬是为了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盯着拿在手里的杯子,眼神布满迷茫。
杨竹林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住了,下意识地看着他,想要弄清楚他真实的意图。想了半天,她说:“你是为了让你们家好起来。”
“不对。我是不想我的孩子再过我这种贫穷而卑微的生活。”他拿掉杯子,目光和她对接,眼里皆是被欲望灼烧的烈火。
杨竹林明白了,他这是在和自己脱离关系,他还是舍不下那个已经成为泡影的军衔以及这个军衔背后带给他的荣耀。和这些东西相比,孩子还吸引不了他。
“我明白了。我不会拿孩子的事来阻挡你实现自己的梦想。以后,我们各过各的。我自己的孩子自己养,与你无关。”说完,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希望他尽快走出自己的视线,却意外看到他坐在那里自顾自地笑起来。
他说:“你还不了解我。”
杨竹林苦笑道:“我知道你是个有抱负有梦想的男人,这是我不顾一切去爱你的理由,我也不想我的孩子再跟着我们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苦尽甘来?还要我等几年?难道非要等到那一天,我们才可以在一起吗?我等不了了,我们的孩子等不了了!你知道吗,因为有他,这六个月我过得有多满足吗?我不想失去他!------”杨竹林越说声音越大,眼泪随着分贝增强也逐渐变大,顺着眼角刷刷直往下流。
他不忍心杨竹林再说下去,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杨竹林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抱,他紧紧抓住不放手。相识三年,杨竹林从未在他面前有过任何怨言,她总是无怨无悔地支持他往上爬,尽管他一无所有,她还是爱他如命。所以,在他眼里,她是一个可以随时依靠的肩膀,是守护他脆弱心灵的坚硬石头。回忆两人从前在一起的日子,他意外发现自己似乎从没把她当女人看过,也从来不知道,原来她也很脆弱,和他一样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再等我了。”他说。
为了这句承诺,他舍弃了魂牵梦绕的部队。他知道,部队已经容不下他,这个地方也容不下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孩子。此处无法容身,他们决定——私奔。
为了安抚哥哥,他先带杨竹林回了趟老家,算是见过家人。要不是部队来要人,大哥还被蒙在鼓里,继续做着弟弟先前爱做的梦。梦被现实敲碎的那一刻,他心生暗淡,从此不再和两人见面。
杜毅帆是在八月底出生的。在他出生大约两个月之前,他的父亲被押解回部队,在几千人的注目下,当众脱掉军衣军裤,只穿着一条短裤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部队的大门,从此告别军旅生涯,开始了经商生涯。杜毅帆的童年时期,正是他父亲生意的起步阶段,亦是一家人生活最艰难的那段时光。
他的父亲带着一家南下去了广州。当时广州作为改革开放的先锋城市,商业较为繁荣,他在那里做五金生意起家。他是个聪明人,能言善辩,社交能力很强,在这里他赚得了人生第一桶金。四五年后,他有位昔日战友也下海经商,做房地产生意,主动找他为工地运送钢材,杜家由此开始做起大生意。直到杜毅帆上初中,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地产公司,以及一些餐饮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