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千千结》双栖蝶

11、十一

　　高三八班的每个人都在等着杜毅帆准时出现，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见到这些匿名女子送来的礼物时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每个好事者都不显山不露水地构思这样一幅画面：他像往常一样低头走进教室，在众目睽睽中走到课桌旁，看到上面摆满的圣诞礼物。先是震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凝固，继而突然想明白什么似的，露出无法掩藏的得意笑容。他会把全班男生都扫视一遍，看他们铺满了书和试卷的课桌，样子很是骄傲。然后他把他的礼物们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等到放学把它们捧回家，向他的父母炫耀自己在学校里是多有女生缘，多招女孩子喜欢。如果他们中的某一人收到这么多礼物，他们就会这么做的。
　　但是，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杜毅帆也没有出现在高三八班。来高三八班一个多月，他头一次缺课。人们失望地看着那一堆礼物，它们色彩斑斓地铺满桌子，显得有些自作多情。这天是班主任的晚自习，夏阳阳替他把这些礼物放到了书橱里，外面拿几本书挡上，确保老师从后面走什么都看不到。
　　班主任的晚自习，学生的自觉性高很多，班里静悄悄的，谁都不说一句话，只管埋头算数学题。谁知，十分钟后，语文老师拿着本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走进了教室，告诉他们：“你们班主任今天有事儿，我俩换了晚自习。”然后，一屁股坐在讲桌后面的椅子上，自顾自地读起来。大家为这个小小的变动而窃窃私语，语文老师好脾气地劝道：“有问题就问，没问题就自己看自己的书，啊！”也许是当老师落下的职业病，无论在什么场合，跟什么人讲话，他都习惯说话后面加个尾音“啊”，有人在这尾音里听出了命令，也有人听出了商量。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抵挡不住二中一届届的学生喜欢他。
　　晚自习期间，语文老师走下来绕着教室溜达过几次，他看到阳阳旁边空着的位子什么都没有问；教务处值班的老师查岗时也看出少了一个人，同样什么都没说。阳阳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感觉老师们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杜毅帆没来上晚自习，让这个晚上过得相当乏味。下课铃响起，大家才终于肯承认他今晚不会来了。他那些礼物被阳阳从超市里买来的空纸箱装了起来，放在桌子底下，准备第二天来了好让他抱回家去。
　　第二天，杜毅帆还是没有来。大家已经确切地猜到他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他们猜不到。第一节本是语文课，进来的却是班主任，大家赶紧换成历史课本。班主任却只围着教室转悠，既不讲话，也没有要讲课的意思。他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把这群温顺惯了的孩子吓得够呛，他们全都低头不敢吱声，就连翻书都是双手捧着书页翻，生怕班主任这把呼之欲出的火在自己手里给点着了。
　　半节课的功夫过去了，王老师自己站到了讲台上，居高临下，那双带着深度眼镜的眼睛越发显得犀利和深邃。
　　“都把手里的笔停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但学生们听得很清楚，都毫不迟疑地把手里的笔放了下来。
　　“昨天下午，学校外面发生了群殴事件，你们听说了吗？”
　　“啊”全班一片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啊？”
　　“在哪儿？”
　　“为什么？”
　　“具体怎么回事，你们也别问了，学校现在还没给结果，我也不能乱说。但是，我为什么要跟大家说这件事呢，因为咱们班的杜毅帆参与了群殴，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而且伤得不轻。”
　　“啊！杜毅帆！”学生们或难以置信或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
　　“怎么是他啊？怪不得没来呢。”
　　“他不是当兵的吗，怎么还被别人打了？”
　　“就是，真怂！八成是家里掏钱在里面混了两年，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一听说杜毅帆挨了打，他的形象在崇拜者心里直线下降，实力也受到了质疑。
　　“行啦，别吵吵了。”班主任不耐烦地制止道，学生们这才发现他的声音沙哑，根本不能大声说话，他的黑眼圈有核桃那么大，昨晚肯定没休息。“你们知道这件事就行了，别再瞎猜了，也别出去跟人家宣传这事了。校长特地嘱咐我说别让影响扩大，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对大家也没有好处。你们呢，该干嘛就干嘛，学习才是最主要的。要时刻记住，距离高考已经不到六个月了。”说完，走下讲台又来回绕了起来。
　　临下课前一分钟，他敲敲阳阳的桌子说：“下课跟我去趟办公室。”
　　夏阳阳的心砰砰直跳，倒不是因为班主任找她，而是因为杜毅帆受了伤。在这个班里，如果算朋友，那他的朋友只有她一个。阳阳不知道杜毅帆怎么想的，但是自从喝了人家一袋牛奶之后，她便把他当做好朋友了。
　　其实，班主任找她的目的很简单，他想委派她代表八班同学去医院看望一下杜毅帆。按照王老师当班主任的规则，他本不愿意浪费学生时间去做这种面子上的功夫，但校长对这个杜毅帆实在太上心了，一个早上打来两个电话关照他的情况，逼得他这个班主任不能没有表示，就当是做给校长看好了。其实，他现在巴不得杜毅帆能趁着个机会休学半年。
　　阳阳急忙点头答应了老师的请求。她正愁没机会找老师开口提这个事。一听说杜毅帆被群殴，还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子，她的心就一直扑通扑通地跳。本打算下课找人去打听他在哪家医院躺着，没想到老师主动找上门来了，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看她应得挺痛快，王老师立刻意识到自己浪费一节课的时间去思量阳阳会不会拒绝自己的行为纯属多余，心头的顾虑一散，他转头开始喋喋不休地交待她各种注意事项，譬如：多劝劝他，把心态调整好；安心养伤，不用担心学习，老师们会安排时间补课；学校会全力协助调查这起群殴事件，你的伤不能白挨；还需要什么物品，想吃什么尽管提，就算学校不负责，老师也会自己掏钱给买等等。阳阳一句都没听进去，因为她正在想着要不要把那七份圣诞礼物给杜毅帆扛过去。等她决定要带过去时，王老师的唠叨也结束了。
　　阳阳问：“老师，要不我今天中午就去吧？”
　　王老师被她的办事效率给震住了，赶紧说：“不急不急，你抽时间去就行。”
　　阳阳说：“我今天中午就有时间，不如在食堂吃完饭就去吧。”
　　王老师被阳阳关心同学的积极与热情打动了，自己果然没看错这孩子。他意味深长地对阳阳点点头，“行，那就中午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阳阳嘴上答应着“知道了，老师”，身体早已经飘飘然出了办公室。她回到教室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杜毅帆桌子底下那七个包裹着的圆滚滚的礼物拿胶带封在纸箱里。

　　赵晓禾的消息很灵通，早上刚起床的时候她就知道昨晚学校外面发生了群殴事件。来到学校后，还没等到第一节课下课，通过秘密短信交流，她已弄清了谁是本起案件的肇事者和参与者，并且动用自己不善逻辑的大脑把事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最终编造出一个能把自己和别人说服的故事。她告诉她的同学们，杜毅帆昨天刚刚走出校门时，看到一群小混混正在欺负一个弱势群体，但这弱势群体具体是哪一群体，她暂时还没打听清楚，然而这并不妨碍故事的进行。杜毅帆本是个军人，那么军人的天职是什么？是为人民服务，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正是在这股正义信念的支配下，他毫不犹豫地放下书包，不顾危险，挺身而出，其斗争之英勇，形势之惨烈，她描述的如曾亲眼所见，仿佛真得发生过一样。但是，那群小混混人手众多，杜毅帆纵是生出三头六臂也难有胜算，何况他还只是个长着俩胳膊俩腿儿的正常人，所以最终他寡不敌众，被团团围住，挨尽拳打脚踢后受了重伤。在一旁驻足观看的路人有实在是不忍心再看下去的，便偷偷地报了警。等警车开来的时候，那群小混混已不见踪影，杜毅帆一个人躺在冰天雪地里早已失去了知觉。据说，他的血渗进洁白的雪里在他背后冻成了深红色的冰，警察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层冰铲开，将他抬上了救护车。
　　听听，这个为人民出头的少年英雄败得多么惨烈，多么令人心痛！
　　赵晓禾讲得绘声绘色，不知不觉自己也入戏了。她双眼泛红，已被这个俊逸少年的英勇深深感动，同时对那群毫无同情心，不明就里，只会说三道四之人的怒气也在心里渐次发酵、蒸腾。她大吼着为她心中的英雄正名：“凭什么说这样的人怂？！他应该是我们的骄傲，是二中学生的楷模！”
　　很多人都沉默了，他们埋着头，或是内疚，或是感动，也不排除有人想入非非。只有普普抬头挺胸毫不避讳地眼泪直流，硕大而晶莹的泪珠“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能砸出水花儿来。
　　她是木然了！此刻的她不怪那群混混心狠手辣，出手无情，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她是怪那群没有同情心、不肯出手搭救的路人，他们怎么能忍心看着杜毅帆白白挨打呢？他可是为了帮他们才被打的，他们和那些以怨报德的小人有什么区别？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了？不是共建互帮互助的和谐社会吗？怎么只有帮的人，不见互助的人呢？
　　因为最在乎的人遭受不公，光明而和谐的社会在17岁的普普心中第一次投下灰暗的影子，而她也第一次领悟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她说不清楚。关于这些事情，学校里的知识不会告诉她，父母不会讲给她，得她自己一点点地去经历才能明白，而等她彻底懂了这些东西后，她的人生也许就该结束了。
　　她想去看看杜毅帆，想知道他伤成什么样子了，身边有没有人照顾他。但她找不到看望他的理由。“他根本不认识我，我们既非同学，也不是亲友，对他而言我只是个陌生人啊！”普普心里这样想着，心更痛了，她这才发现暗恋并不完美，想见不能见的痛她捱不过去。
　　最关键的时刻，赵晓禾无意中帮上了忙。第二节数学课，她俩各怀心事，集体走思。晓禾问：“杜毅帆是不是和阳阳姐姐同桌？”
　　“是啊，怎么了？” 普普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却还是强作镇定。现在只要一听到“杜毅帆”三个字，她那颗心脏就止不住地狂跳。
　　“我觉得关于这件事，阳阳姐肯定知道的比咱多，我下课找她打听打听，你陪我去吧？”赵晓禾摆出无辜的哀求眼神对着普普。
　　“你就这么想知道啊？”她试探地问晓禾。
　　晓禾压低声音说：“那当然，我求知若渴啊！学校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们怎能置若罔闻？”
　　“可咱们不认识他呀！”她把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
　　赵晓禾反问：“这怎么了，你说他是不是二中人？”
　　普普：“是啊。”
　　赵晓禾又问：“你是不是二中人？”
　　“是啊。”
　　“这不就完了。我们都是二中人，我们关心自己的同学兄长，这难道会有什么问题吗？”
　　“哦，但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们很八卦啊？”她还是有点儿担心。
　　“哈哈，我们不一直很八卦吗？”晓禾有些骄傲地看着她。
　　“那是你，我是被你逼的。”普普的回答很无辜。
　　“八卦有什么不好？虽然我们八卦，但我们依然是生活中的好姑娘啊！说我逼你八卦，我八卦的都是学校里头的事情，你呢，那些电影明星昨天拍什么戏，今天跟谁拍拖了，你知道的比谁都多，这也是我逼你的嘛？”晓禾有些不满普普，得理不饶人的急脾气又上来了。
　　“你生气了？”普普害怕地问，“我说着玩儿的。”
　　“少来，你刚才那样子像是说着玩的吗？”晓禾翻着白眼，不屑地把头瞥向一边。
　　“我。。。”普普没话说了。其实，她和赵晓禾是一类人，觉得八卦是女孩子全部的生活意义，但刚刚那一瞬间她们谈到了杜毅帆，她突然就明白八卦是件让她倍感耻辱的事情。她问自己：“他会喜欢一个爱八卦的女孩儿吗？”
　　“不会，肯定不会。”她自问自答。那该怎么办呢？她能想到的补救方式就是把这张八卦的外皮尽快从自己的身上撕下来。结果费力不讨好，无意中惹恼了赵晓禾。“倒霉！”她骂道，但同时她也认识到自己和赵晓禾并不是同一类人。准确地说，她看出晓禾是个理性的八卦者，八卦别人的事情只是她从生活中赚取快乐的一种方式，并不构成人品上的瑕疵，换个说法，看一个人根本靠不着八卦的边儿！你可以把这种态度称作“坦荡”，也可以称之为“无畏”，总之普普觉得它是一个人性的闪光点。
　　“行，下课我跟你一起去。”普普摇摇晓禾的肩膀说。
　　“算了，我用不起，我有胳膊有腿，自己去！”晓禾的犟脾气一时还拧不过来，得死撑一会儿才行。
　　“那你自己去？”普普陪着小心问，一脸惹不起躲得起的表情。
　　“行，我自己去！我今天要是一个人去了，夏普普，咱俩以后谁都不认识谁！”赵晓禾忘了是在上课，声音提高八个度指着鼻子警告普普。这下果然奏效了。不止是普普，全班都被她这副咄咄逼人的气势给震住了，大家都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看着她。数学老师早就看到她俩在这里窃窃私语，只是课堂任务量重，他是急于赶进度才选择了忍气吞声，息事宁人。但是，这俩学生太不自觉、太没尊师重道的观念了。只当老师不发威就是病猫，他要是再不乘机惩治一下，说不定全班都得拿他当病猫看！
　　“赵晓禾，说说要去哪儿啊？”数学老师的方饼脸本来就黑，生气起来就只有那一翻一翻的白眼儿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