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澄勿扰》芙若兰珂

9、怎一句兄友弟恭了得

　　我观察着眼前这一排盛装打扮、战战兢兢的女眷们，从前骄横跋扈的样子变成了如今的瑟瑟发抖的委屈求全，让人看了心情大好。我舔舔唇，正犹豫着该挑哪个下口——
　　“二叔，你到底有完没完？”
　　与晴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努努嘴。若说她自恃平日被宠，对家里人骄纵些就罢了，不过连我都不怕，倒有点意思。
　　“二叔，你把我们叫来都半个时辰了。就让我们这么傻站着，半个字也不说，耍人呐……”神情倨傲，有趣，有趣。
　　“各位嫂嫂请回吧。”我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是这么个结果。“与晴留下。”
　　“侯尼于你想干什么龌龊事！”我话音未落，郁久闾氏一急，还未思忖一口流利的汉语就已经溜了出来。其他女眷惧是在一片惊骇之色之中匆匆告退，估计是怕我被郁久闾氏惹怒拿她们出气开刀。当年郁久闾氏气盛，那叫刁蛮，如今柔然国灭还能挺着腰板说话，就颇有几分让人不得不拍手或失笑的硬气了。
　　“与晴还那么小，你想对她怎么样……”郁久闾氏外强中干的声音遮掩不住微微颤抖，我不由扶额：这一个两个的，都把我想成什么了……心下虽说这般，面上却得做足样子。我一个眼神，身边几个卫士立即心领神会，合力将郁久闾氏死死拽住的与晴拉到我身边。我倒算是和颜悦色地看向那个一脸不解望着娘的小朋友，将她抱到自己的膝盖上。
　　“侯尼于你禽兽不如！”郁久闾氏看到我这一举动登时怒了，只苦于被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死死按住不能上来跟我拼命。
　　“刘桃枝。”我淡淡地开口，“送柔然公主回去。”刘桃枝不愧为揣摩圣意的高手，立刻会意，领命将骂骂咧咧的郁久闾氏带出了宫殿。与晴想从我膝上离开找她娘，被我牢牢揽住住了。殿中霎时安静，只剩下我和与晴二人。与晴挣动了片刻倒也没闹出更大动静，只是睁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与晴，与晴……”我拿食指刮着她的脸蛋，一时也并没有说话。
　　不知为何，与晴方才恃宠而骄的样子，竟让我想起了大哥。
　　我那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大权在握、脾气傲娇，又深不可测的大哥。他总爱发脾气，总爱找我麻烦，总爱害我颜面全无。说我们是亲兄弟，在旁人眼里实在是可笑至极。其实，我又何尝不期望一副兄友弟恭、和乐融融的画面。
　　兄友弟恭，兄有弟攻。
　　“二叔，你怎么了？”与晴摇摇我的袖子，将我从回忆中拽出来。“是不是想我爹爹了？”她转过身，面朝着我。“我听下人说，娘每次抱着我不说话，就是在想爹爹，二叔现在也是在想他吗？”这个丫头倒是大胆，什么话都百无禁忌。
　　“与晴记得他吗？”我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姑娘倒是干脆，直接大幅度摇了摇头。“但我从娘和哥哥们那儿猜测，爹爹一定是个非常好看的人！”
　　“是啊，你爹，确实是非常好看……”我低下头。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郊外马场的夕阳下，他迎着光抬头傲然微笑的样子，那么不可一世，那么清厉骄狂，那么美好。
　　是的，美好。我总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饿得直哭，他偷偷拿家家给他的食物喂我的情形。那时他没有华服修饰，没有衣香鬓影，双颊因为瘦削凹陷，凸现得一双大眼睛愈发灵动。他身着粗布服，搂着饿着肚子的我哄我睡觉，答应我只要等到他可以出去当差赚钱，就给我买好多好多吃的……
　　后来我确实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却掩盖起曾经的美好。
　　你那时何曾嫌我丑陋笨拙，又还是你的所有嘲弄讥讽，都是由于你对我这个嫡次子的猜疑？若不是你苦苦相逼，我是从不曾想过与你为敌的。不过，既然你已经忘了，就让历史永远风尘吧！
　　“你爹对老三那么好。”我对着与晴苦笑，“是要多联合一个人打压我，还是他对每一个弟弟都是这样？”看到与晴一副不解的神情，我终究叹了口气，“你还小。罢了，我还是给你讲个小时候的故事吧。”
　　“那时候，你爹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兄兄、家家和姐姐都不在，家里的柴火没了，他便背着我上山采樵。他还那么小，白皙、细腻的手都磨破了皮，明明背得很吃力，却笑着跟我说没事。他在山上看到了一只野兔，在那些年岁里足够我们兄弟眼馋的了，大哥非常高兴地把它抓了回来，一路上还不停地说今晚要吃红烧兔肉、清蒸兔肉、水煮肉片恨不能把知道的所有做法全用上。我们回到镇子里被几个流氓拦下了，他们看到大哥手里有野味，欺负我们年幼，便要上来抢夺。大哥死死抱着不给，饶是对方怎么拳打脚踢都把我和兔子牢牢搂在怀里没让我受到一点伤。后来柴火自然被人拿去散了，他却还笑嘻嘻地刮着我的鼻子说这只兔子我们总算留住了。他受了那么多伤，还笑得那么若无其事……”
　　“二哥！二哥！”我们叔侄正叙到情动，一阵唐突的声音打断了此刻的脉脉温情。哪个扫把星，刚才讲得我都差点哽咽了。
　　“二哥！二哥使不得！求二哥开恩！”一袭玉白色长衫的青年冲进来就跪下了，后面跟来几个气喘不已的卫士。“求二哥开恩！”青年不住地朝我磕头，几个卫士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别说他们，我也糊涂了。
　　“二哥，与晴还小，使不得啊……”我无语，又一个以为我在做什么龌龊事的。斜眼瞟了一下，与晴上身前倾，目光着迷，显然正盯着来人的俊脸。
　　“步落稽，起来！”我中气一提，不怒自威。殿中苦求饶命不已的美青年吓得一懵，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看到我和与晴亲如父女地抱在一块，神情更是一滞。
　　这臭小子，一听到与晴被扣在这宫里就跑来了，该不是自己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吧！还有他是怎么知道与晴在我这儿的，单凭这点，就该杀无赦。
　　“步落稽，你放肆！谁允许你叫二哥的！”趁着美青年身形一震的功夫，我示意左右，“长广王目无天尊，罪无可赦，杖责一百，以儆效尤！”左右得令，即刻把大呼小叫的九弟拖了出去。九弟也真是丢脸，刚才还烈性得要命，现在大呼救命一点风度都没有。
　　“二叔……皇上，这么打九叔会死的！”与晴搂住我的脖子，立刻哭了出来。小蹄子，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步落稽感情这么好，难不成我还棒打鸳鸯了。
　　“皇上九叔是无心的……”
　　真不愧是我哥的女儿，这么会就知道改口称皇上，聪明不是盖的。
　　“这么打下去九叔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与晴把我的衣服揉得一团糟，门外已传来步落稽受刑时的惨叫声。
　　看到与晴泪流满面地请求，我的思绪突然又回到了从前。那次父王杖责他一百，我也是这么跪着求情，后来我趴在他身上，帮他挨过了后面五十杖……
　　“皇上，河南王兄弟求见。”侍卫督领面露难色地上前禀报。我皱眉，今天上演的到底是哪一出，又是哪个不要命的去通风报信的？
　　“宣。”我拖着与晴朝殿外走去。烈日下，九弟正受着骇人的皮肉之苦，而孝瑜、孝珩兄弟远远赶来，急忙在我面前跪下。
　　“皇上，长广王毕竟是骨肉至亲，请皇上三思！”孝瑜服帖地低下头，步落稽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与晴两眼汪汪地看着我，不停地摇我袖子。
　　我闭目凝神，好一会儿才问道，“还差多少。”
　　“回皇上，还差三十下。”
　　“好。你们继续，朕帮长广王数着。”我睁开眼，不意外地看到孝瑜的身子伏得更低。
　　“一……”
　　三十下数完，步落稽早已力竭。他无力地继续趴卧的姿势不能动弹，青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孝瑜、孝珩兄弟的肩膀动了一下，却是不敢擅自起来。
　　“九叔，九叔！”与晴率先冲过去，步落稽勉强笑笑，伸出手让她握着。“九叔你疼不疼……”与晴蹲下身哭得梨花带雨，真是让我觉得这对叔侄分外好玩。“乖……”步落稽加深了那个虚弱的笑容，估计本来是想说“乖，九叔不疼的”，考虑考虑自己的屁股实在说不出口。
　　“起来吧。”我冷声对两位侄儿吩咐，“带你们妹妹回去罢。”我摆摆手，遂转身无意再管。
　　“谢皇上！”我虽没看，却也知道两兄弟焦急而欢欣地迅速起身，立刻跨步到那两人身边。孝瑜一定是盯着步落稽的伤势默默无言的，孝珩，听声音一定是抱起了抽抽搭搭的与晴。
　　“别哭了，别哭了。”孝珩拿他那温润如玉之声哄人的姿态，倒有几分像小时候的大哥，“笑一笑，待会二哥带你去兰姐姐那儿吃点心。”